李家真正的“掌舵人”浮出水面!不在香港也不在上海,而是那位在加拿大的低调后裔

出境游 1 0

01

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促销短信,说什么秋季新款家居服三折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好像这件事比今天要面对的事更急迫。丈夫陈屿还在睡,他睡觉有个习惯,一只手总要搭在我这边枕头角上。我把他手拿开,他又搭过来。第三次我不拿了,就让他搭着。

今天要去婆婆家。这个月第三次。

婆婆住在城东望江小区,我们住城西云栖路,中间隔了整座城。每次去,陈屿负责开车,我负责坐在副驾驶上想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这趟去得值。其实也不为什么大事,婆婆上周打电话说阳台那盆绿萝长疯了,让我们去修剪一下,顺便吃饭。陈屿说好啊。我说好啊。挂完电话我们俩在客厅站了会儿,他看手机,我看窗外。窗外有只麻雀在啄什么东西,啄了半天发现是块小石头,飞走了。

路上陈屿说起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把打印机弄卡纸了,拆了半天装不回去,最后发现是纸放反了。他讲得津津有味,我嗯了两声。他说你要不要听点别的。我说听。他说算了。然后他打开广播,电台在播一档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声音特别高,说前五十名打电话的听众可以享受买三送一。陈屿嘟囔了一句这也有人信。我没接话。过了会儿他又说,我妈其实是想你了,绿萝哪用剪。我说我知道。

车过静安里的时候堵了十几分钟。旁边车道有辆白色小车一直想加塞,每次往前蹭一点又退回去,像试探水温的脚。陈屿没让它。后来那车放弃了,拐进旁边小巷。

婆婆在门口等我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灰白碎发贴在耳边。看见我们,她先笑了,说饭都凉了。陈屿说堵车。婆婆说我也没催你们,就是说说。然后她看我一眼,说小珺你好像瘦了。我说没有吧。她说下巴都尖了。我说可能夏天胃口不好。她说那今天多吃点,炖了排骨汤。

屋里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公公去年走的,但桌子靠东边那个位置还是没人坐。筷子架是公公以前去外地出差带回来的,竹子做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婆婆每次都要把它摆上。没人用。也不收。

汤确实炖得好喝,玉米和排骨,还放了点山药。我夸了一句。婆婆说那你多喝两碗。陈屿在旁边说他也要。婆婆说锅里多着呢,谁不让你喝。陈屿就笑,说妈你现在眼里只有小珺。婆婆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说就你话多。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看见汤碗边上有个小磕口。这碗我认得,是婆婆家用了好多年的那套青花瓷,磕口是有一年陈屿洗碗时手滑碰的,那时候公公还在,说了句碎碎平安。后来这只碗就专门给我用了,因为婆婆说我用东西仔细。其实陈屿也仔细,可能就是顺手。

吃完饭陈屿去阳台剪绿萝。那盆绿萝确实长得好,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婆婆站在旁边看,说这盆还是你们结婚那年从酒店拿回来的那截。我说是吗。她说你忘了,当时婚宴上摆的那种小盆栽,别人都不要,你走的时候问服务员能不能带一盆走。我完全不记得了。陈屿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他剪枝剪得很慢,剪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像在犹豫什么。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婆婆的眼镜和老花镜盒,盒子上印着某种药材的名字。旁边有本翻了一半的台历,日期停在三天前,那一页空白处写着“买降压药”。字有点抖。我拿起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婆婆从阳台探进头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她走过来把台历合上放进抽屉,说老了记性不好,写下来也忘看。我说陈屿上次买的药还有吗。她说有有有,够吃大半年。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搓了搓膝盖,说这两天变天,腿又酸。我说给您买个护膝吧。她说不用,老了都这样,你到我这岁数就知道了。然后她忽然说,小珺,你们那个房贷还要还多少年。我说还有十几年吧。她哦了一声,说慢慢还,不急。又说陈屿性子慢,你别嫌他。我说不嫌。她就不再说话了,眼睛看着阳台上的陈屿。陈屿正好剪下一大截,手里拿着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处理。婆婆喊了一声扔垃圾桶里。陈屿哦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袋东西,说是楼下超市搞活动买的,让我带回去吃。我打开看过,是两盒黑芝麻糊和一包红枣。上车后陈屿说,我妈对你比对我好。我说你吃什么醋。他说我没吃醋,我就是觉得挺好。我把袋子系好放在脚边,袋子上印着那家超市的logo,一只卡通小熊抱着一颗心。那家超市几年前就换过logo了,这是老袋子。

车开出去很久,我才想起来今天从头到尾没看见婆婆那本台历的背面。

02

第二次去是半个月后。这次是我主动提的,陈屿有点意外。他说你不是嫌路远吗。我说去看看妈。他说行,那我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婆婆说别来了,天太热。陈屿说小珺想去。婆婆那边顿了一下,说那来吧,我熬绿豆汤。

那天确实热,车里空调开到最大还是闷。我在副驾驶上翻手机,翻到一条推送说本市要建新地铁线,从云栖路到望江小区那边正好有一站。我把手机递给陈屿看。他扫了一眼说那以后方便了。我说嗯。其实我想的是,那以后婆婆去我们那儿也方便。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好像在怪她现在不方便似的。

婆婆在楼下等我们。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看着比上次精神。楼下便利店门口摆着冷饮柜,有个年轻店员在往里面补货,一箱一箱往地上搬,汗顺着脖子流下来。婆婆看了那小伙子一眼,说这活儿真不容易。我说是啊。她说你们上班有空调还好。我说嗯。

上楼的时候婆婆走前面,她爬楼梯比上次慢,每上一级膝盖都要弯一下。我伸手想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到三楼那个转角处她停了一下,说陈屿小时候跑太快,在这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整栋楼都听见。陈屿在后面说妈你能不能别逢人就说我小时候哭的事。婆婆说小珺又不是外人。我笑了一声。陈屿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绿豆汤里放了百合和莲子,婆婆说是菜场门口那个老陈家的,她家莲子不用泡,煮出来特别糯。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婆婆坐对面,拿个小勺慢慢搅着自己那碗,说小珺,你尝尝莲芯苦不苦。我说不苦。她说那就好,上次陈屿他二姨来,说苦,我尝了没觉得,可能年纪大了嘴不灵了。我说您味觉好着呢。她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陈屿喝完汤去阳台上看他的绿萝。上次剪过的地方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顶出来。婆婆也跟过去,站在他旁边。我留在餐桌前,把碗里最后一口汤慢慢喝完。碗底有片百合,我拿勺子舀了半天舀不上来。

然后我听见婆婆说,你二舅上周从那边打电话来了。陈屿说哪个二舅。婆婆说加拿大的那个,你表舅。陈屿哦了一声,说他说什么了。婆婆说没什么,就是问问家里。陈屿说那你怎么说的。婆婆说能说什么,都好呗。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加拿大。我知道陈屿有个亲戚在加拿大,但他从来没细说过,我也没问过。逢年过节婆婆会和那边通个电话,我以为是普通亲戚。但婆婆刚才的语气,不像说普通亲戚。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冲在碗沿上。婆婆走进来,说放着吧我来洗。我说没事我洗。她说那你小心那个磕口。我说知道了。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小珺,你那个表舅公,其实不算是陈屿亲舅舅。我说啊。她说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儿子,后来跟着家里去了加拿大,在那边做生意。我说这样啊。她说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你们结婚,他来了,你没注意吧。我摇摇头。她说你那天太忙了。

我确实不记得。婚礼那天来了太多人,每个人都笑着跟我说恭喜,我其实分不清谁是谁。我甚至不记得婆婆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洗碗的时候我发现水池边放着一块新香皂,淡黄色的,包装纸还没拆。旁边有把小刀。我问婆婆这个香皂要放哪儿。她说放柜子里吧,别人给的,味道太香了,她用不惯。我拉开柜子,里面已经堆了七八块没拆封的香皂,各式各样。我把新的那块摞在最上面,底下有一块绿色的,标签上印着茉莉花,纸都泛黄了。

我关柜门的时候看见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用胶带粘的,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区号是八位数的。我没细看。

回去的路上陈屿问我今天怎么话少。我说困。他说那你睡会儿,到了叫你。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陈屿以为我睡着了,把广播声音拧小了。广播里在说最近蔬菜价格上涨,主持人正在连线一个什么专家。陈屿听了一会儿换了台,换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歌放到一半他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对,自己也没发现。

我闭着眼,一直在想婆婆那句话——“他来了,你没注意吧。”她说得那么轻,轻得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重要。可她现在为什么要提。

03

陈屿最近接电话总去阳台。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手机随便扔茶几上,响了就当着我的面接。现在他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放,接电话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两步到阳台,顺手把推拉门带上。

我没问他。问了他肯定说“工作上的事”。他最近确实忙,项目组接了个新活,每天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回来就洗澡睡觉,有时候连手机都懒得看。但就是这个“有时候”,让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夜里他睡着之后我拿过他手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没改。我翻了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打进来的号码都是正常同事和客户。有一条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两次,每次都在晚上九点多。他没接。我记下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那边是邻居家的卧室。这个点他们也没睡,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主人在说什么,听不清内容,语调一会高一会低,像在讲什么事。男主人偶尔插一句。后来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想到刚搬进来那年,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打开收音机听戏曲,那个唱腔隔着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像闷在罐子里的声音。后来老先生走了,老太太搬去女儿家了。再后来就换成了现在这对年轻夫妻。

这些事和今天的事没关系。但我就是想到了。

第二天我打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我说你好我找陈屿。她说陈屿是谁。我说这个号码前两天联系过他。她说哦,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可能是通知他办什么手续。我问什么手续。她说就是那个公租房年审,他母亲这边需要更新一下信息。我说哦这样,那我让他回过去。她说好的,麻烦你了。挂了。

社区服务中心。公租房。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拿在手里。婆婆住的是公租房,这个我一直知道。她原来那套老房子公公走之前就卖了,卖了给陈屿付了首付。后来婆婆申请了公租房,一住就是六七年。这件事陈屿跟我说过,但没细说过。

我打电话问陈屿。他接了,那边挺吵,像是在工地。他说是公租房年审,要本人去签字,他抽空去一趟。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小事,我自己弄就行了。我说那你为什么去阳台接电话。他那边停了两秒,说工地太吵了,阳台安静点。我说哦。他说你还有事吗。我说没了。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厨房的碗洗了。其实碗不多,就两个杯子一个碟子,但我洗了很长时间。洗完之后我又擦了一遍灶台,灶台上有一小滴酱油渍,我擦了三遍才擦掉。擦完我站在厨房中间,觉得哪里没弄干净,又不知道是哪里。

晚上陈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其实没睡着,但他进门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在我旁边躺下。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过来搭在我枕头角上。我没动。他又缩回去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把手搭过来。

我憋着没动。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照出一条窄窄的亮带。那条亮带会随着外面车灯移动,一会儿宽一会儿窄。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茶几上看见一张纸。是婆婆的公租房年审通知单,被放在一个拆过的信封里。陈屿大概是想让我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纸上有一栏“共同居住人信息”,填的是陈屿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后面有一栏“其他亲属”,空着。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那张纸是被折过的,折痕正好在“共同居住人”那行字上面。像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又折回去。

04

那天下午我在擦地板。也不是地板脏,就是觉得该擦了。我跪在地上,拿湿抹布从墙角开始往外擦,一点点往后挪。擦到茶几下面的时候看见陈屿的拖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我把他拖鞋摆正了,又觉得摆正了也不对,他回来还是会乱踢。就随它去了。

擦到沙发旁边,看见沙发底下有个什么东西。我伸手够出来,是婆婆那本台历上掉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买降压药”。就三个字,那个“药”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把下面“买米”两个字盖住了一半。这页怎么会在沙发底下。可能是上次婆婆来的时候掉出来的,她来送粽子那次。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把台历拿出来翻过什么,然后又放回包里了。大概是那时候掉的。

我把这页纸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擦地。擦到阳台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屿那盆绿萝。是那盆从婆婆家剪回来的枝条扦插的,长得也还行,新叶子出来几片,颜色比老叶浅。我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喷完发现喷壶嘴有点堵,按下去水出得不匀,一喷一停的,像打嗝。

我把喷壶放下,在阳台门槛上坐下来。阳台外面有个人在遛狗,小狗跑几步停下来闻地,主人拽一下绳子,它才跑几步。反复好几次。楼下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拿棍子拍打,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传上来。对面楼六楼窗口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来婆婆家,她不在。我用她给我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挂的电话。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名字存的是“那边”。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当时我没当回事,把手机放回去了。后来婆婆回来,我说我来过,她说哦,我去楼下交物业费了。

那条通话记录叫“那边”。现在想起来,我不知道“那边”是哪儿。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有点暗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然后我又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婆婆的号码。我盯着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我站起来,把台历那页纸夹进茶几上的一本书里。那本书是陈屿买了大半年没翻过的,讲什么供应链管理。纸夹在第三十七和三十八页之间。然后我去厨房煮了碗面。水放多了,面煮出来有点糊。我站在灶台前把那碗面吃完了,汤没喝。

吃完面我看到灶台上还放着那块淡黄色香皂。婆婆上次给我的,说别人给的她用不惯,让我拿回去用。我拿起来闻了闻,其实味道挺好闻的,桂花味。但她特意说了用不惯。她是不是想给我。还是只是顺嘴一说。

我把香皂放进了浴室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五六块香皂了,各种味道。我把这块桂花味的放在最里面,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都是我用了一半的,或者拆了没用的。这块连包装都没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拆。

那天晚上陈屿快十二点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我假装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款拖把。陈屿把电视关了,轻轻叫我。我没应。他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我知道他抱得挺费劲的,走到床边的时候还磕了一下床角,但他没出声。他给我盖上被子,自己躺下来。过了会儿他手又搭过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我想,他为什么要翻我手机呢。我没有翻他手机。我只是看了通话记录。那不算翻吧。

05

转折发生在一个特别普通的周二。我为什么记得是周二,因为那天楼下收废品的老王在放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报今天的菜价。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他说土豆两块八,西红柿三块五。我把衣服一件件收进来叠好,陈屿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不知道掉哪儿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就算了。

那天婆婆突然来了。她自己坐公交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说路过就上来了。其实我知道她不会“路过”,从望江小区到云栖路没有顺路这一说。但我没问。

她坐在沙发上喝我倒的水。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黑色的,鞋底还是白的。她说前两天楼下鞋店清仓,这双穿着舒服。我说挺好看的。她说老年人穿什么都一样。说完她把鞋脱了,说在家穿拖鞋就行。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问陈屿最近是不是加班多。我说是。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磨叽,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嗯。她又说,小珺,他要是有什么事没跟你说,你别怪他。我说妈,他能有什么事。她没接话,低头喝水。

然后她说,我来了正好,我把那个绿萝带回去养。我说哪盆。她说就阳台上那盆,你们养得不行,叶子都黄了。我说好。其实那盆绿萝叶子没黄,只是新叶颜色浅,她可能觉得浅就是黄。

我帮她把花盆装进布袋里。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说小珺,茶几上那本书你别动啊。我说哪本。她说就那本,陈屿的书。我说哦,没动。她说那就好。然后她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本书还在。我伸手拿过来,翻到第三十七页。那张台历纸还在里面。我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婆婆的笔迹,比“买降压药”那几个字工整一些。上面写着:嘉华路一百三十七号,三单元,六楼西户。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老宅,勿动。

嘉华路。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们这个城市没有叫嘉华路的。我问过陈屿,他说不知道。我问过婆婆,她说想不起来在哪儿看的。

但那行字让我想起一件事。上次在婆婆家,她柜门内侧贴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电话号码,区号是八位数的。我当时没细想。现在翻出来看照片,那个区号的首位是六。国内没有六开头的八位数区号。我想起婆婆电话本上那个备注“那边”。还有她说二舅在加拿大。

但“嘉华路”这个名字,是哪儿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书里。然后我去阳台把剩下那盆绿萝的枯叶摘了。有的叶子看着是绿的,一碰就掉了,掉在土面上,薄薄一层。我没扔,就让它在那儿。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我问他嘉华路在哪儿。他正在脱鞋,愣了一下,说什么嘉华路。我说没事,一个地名,你不知道就算了。他说你从哪儿听来的。我说书上看到的。他说哦。然后他去洗手了,水龙头开得特别大。

06

婆婆把绿萝拿回去之后,那盆花在阳台上空出一块印子,地板颜色比周围浅。我拖地的时候总会拖到那块地方,每次都以为是灰,其实是地板的色差。陈屿有次把新买的书放上去,我说别放那儿,花盆留下的印子脏。他说哦,拿开了。

那个“嘉华路”我后来没再问。陈屿也没提。婆婆那边偶尔打电话来,说绿萝长新叶子了。我说那就好。她说是啊,还是我会养。语气挺得意的。我说是是是,您厉害。她就在那边笑。

上周末我们去看她。她炖了鱼,说这次没放那么多盐,上次你说咸。我说我没说咸。她说你说了。陈屿在旁边说妈她没说过。婆婆拿筷子点他,说就你记性好。然后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说这块没刺。我吃了。确实好吃。

吃完饭陈屿去修婆婆厨房的水龙头,说有点漏水。婆婆站在旁边递扳手,递错了好几回。陈屿说你歇着去,别在这儿添乱。婆婆就出来了,坐到我旁边。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台历翻了翻,又放下了。我看了一眼台历,还是三天前那页。她又没翻过去。

她忽然说,小珺,你上次给我买那个护膝,好使。我说那就好。她说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不贵就好。然后她安静了一会儿,说其实你表舅公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想回来看看。我说那挺好啊。她说好什么,他都八十多了,坐飞机十几个小时,谁放心。我说那倒是。她说我跟他讲了,你不用回来,我们都好。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眼睛看着电视。电视在放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拿着一口锅在演示怎么不粘。婆婆说这锅看着不错。我说您要吗。她说不要,家里锅够多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表舅公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总觉得家里离了他不行。

我说那您年轻的时候呢。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我说您年轻的时候,家里谁做主。她想了想,说那时候你公公在,谁做主也轮不到我。说完她笑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你公公人好,就是不会说话。

我看着她侧脸。她的眼睛看着电视,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但眼睛没在笑。我突然想,那个“嘉华路一百三十七号”,她写的那个地址,会不会是加拿大哪个城市的街道。如果是加拿大的地址,那地址栏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本国内小区的公租房年审通知单上。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另一个地方。

陈屿从厨房出来,手上湿着,甩了两下,说修好了。婆婆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然后说,还真不漏了。

回去的路上陈屿开得特别慢。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刚才跟你聊什么了。我说没聊什么,就说表舅公想回来。他嗯了一声。我说你那个表舅公,到底是谁。他说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很久没来往了。我说那为什么突然这么热络。他说也没有热络吧,就是这两年联系多了点。我说哦。

车开过静安里那个路口,上次那辆白色小车又停在那儿,这次是靠边停的,车上没人。路灯照在车顶上,反光。陈屿看了一眼说,这车老是停这儿。我说你认识。他说不认识,就是老看见。

然后我们就到家了。我先下车,陈屿去停车。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楼道的声控灯亮着,照着门口贴的一张新通知,说下周要清洗水箱,请大家提前蓄水。我看了两遍,记住了停水时间,虽然到时候肯定会忘。

陈屿走过来了,手里拎着婆婆给的那袋东西。他走路有点晃,可能困了。走到我旁边他停下来,说你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他说那上去吧。我说好。

他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贴着换电梯的年检标,日期还是去年的。我们走进去。他按了层数。电梯上升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到了楼层,他先出去,站在门口等我。我走出来的时候他从兜里掏钥匙开门,掏了半天才找到。

门开了。屋里是暗的。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想了一下婆婆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表舅公这个人,总觉得家里离了他不行。她说的时候笑了,可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陈屿在里面喊我,说你进不进来,蚊子进来了。

我说来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