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档案(99)——上海:“小开”涉枪侦破记(上)

出境游 1 0

此文摘自《啄木鸟》杂志尘封档案系列。

1952年9月20日,中共上海市委、上海市人民政府接到中央指示,有外宾将于10月8日到10日访问上海。

同时,要求上海市委、市政府结合三周年国庆做好工作,向外国来宾展示上海滩的新面貌、新风尚。

可是,次日上午,上海警方获得一条信息:

北四川区有人准备于近日进行涉枪械斗……

这条情报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1955年5月易名上海市公安局)北四川分局刑侦队最先获得。

消息刚汇报到分局领导那里,市局刑侦处也通过他们掌握的渠道,获得了同样内容的情报。

就在分局领导安排如何对这一情报进行核实,市局副局长杨光池已经来电询问,要求迅即立案侦查,限期十天内破案,确保外宾访沪时的安全。

杨光池放下电话后,想想还不放心,又令市局刑侦处速派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前往北四川分局协助处置,并将侦查进展情况每天向市局刑侦处报告一次。

市局刑警贾顺山、罗宝鼎赶到北四川分局时,分局已经核实,正在抽调力量组建专案组。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分局领导一看,忙请贾、罗两人中的一位担任专案组长,那二位却说:

分局领导一看,也不好勉为其难。当时,尽管刑侦队的警力比较紧张,还是抽调了五名刑警参加该案侦查工作,并由刑侦队副队长阮敏煌担任组长,不设副组长。

当日午前,专案组开会商讨案情。这条情报是北四川分局横浜桥派出所户籍警程庆生下里弄例行了解治安情况时,无意间听到的。

横浜桥派出所管段内有一个名叫金迎成的青年,9月12日刚刚从当时位于上海市西郊的上海市人民法院监狱北新泾劳改农场(今北新泾监狱)刑满释放。

金迎成其时不过二十三岁,但在解放前夕的上海滩黑道小有名气,此人祖籍浙江宁波,出身于上海滩一个资本家家庭,其父金必丰拥有两家工厂、三家商铺。

金迎成是家里的独子,也是沪东地区纨绔子弟中的著名人物,与其他但纨绔子弟不同。

金迎成自小聪明,小学、初中时的成绩一向出类拔萃,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学霸”,曾经创造在小学、初中各跳一级的记录。

这等优秀学生,毕业时自然要被名校争抢,免试入学,直升高中。可是,金迎成全部回掉,他说:

自己小学到初中就是免考直升,还是经历一下中考为好。

家里拗不过他,只好同意。哪知,这个决定竟然成为他的人生转折。复习迎考时,金迎成突然生了伤寒,偏偏又遇上庸医,病情未能及时控制,待到后来确诊时已是奄奄一息。

幸亏半夜请得沪上名医张聋甏破例夤夜出诊,将其从阎王殿扯回人间。不过,经此一番折腾,已经误了中考时间,从此成了一名社会青年。

随后,老爸金必丰接受了张聋甏的建议,儿子病愈后将其送到武馆去习武,以增强体质。

在这里,金迎成的天资再次得到了发挥,入门既快,悟性又好,还特别肯吃苦,一手形意拳练得有模有样。

武界有言: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金迎成一年练下来,虽然没有打死人,可他跟人较量时已经是胜多败少。

年轻人本来就争强好胜,爱出风头,此后他竟然决定弃文习武,要在武林中扬名立万,在练拳的同时,习练多种兵器,不久又拜师学摔跤和西洋拳击,在不少比赛中拿了名次。

一段时间过去,金迎成自然而然地受到了社会上一些不良青少年的追捧,渐渐形成了一股势力。

当然,在上海滩的黑道眼里,他们这伙人还算不上什么,但是金迎成一伙却很把自己当回事,初学第一年,他曾单枪匹马闯进杜公馆,叩门求见这位青帮大亨。

虽然因为杜月笙外出未能如愿,但这份胆量还真不是寻常小混混儿所能具备。

正是因为有这份胆量,1948年秋,金迎成摊上了一场官司,在监狱一待四年。

小有名气之后,金迎成有了一个女朋友,是一个年方十七岁的小美女,名叫盛静贞,也住在北四川区。

其父是“跑街先生”(推销员)出身,抗战胜利后用挣得的佣金在北四川路开了一家只有一个门面的小小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离金家不远,步行五六分钟即到,金迎成经常招呼上两三个哥们儿去那里喝咖啡。

盛静贞是初二学生,放学后经常去父亲的咖啡馆里相帮干些杂活儿,事情少的时候就在那里做功课,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盛静贞长相虽俏,智商却有限,被同学称为“绣花枕头一包草”,做功课时经常愁眉苦脸,昔日学霸金迎成的那份基础还在,三言两语帮她其解决难题,起到的作用胜过寻常家教。

时间稍长,小美女就喜欢上了这个文武双全的帅哥,两人谈起了朋友,交往到1948年暑假,两人关系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

那时,并不提倡什么晚婚晚育,主张早生儿子早得福,十六七岁就做新郎新娘不算新闻,金迎成打算让家里请媒人去盛家说亲,先订婚再说。

还没找到机会跟父亲商谈此事,金氏在宁波老家的祠堂翻修,作为金家这一支这一辈的唯一男丁,按规矩,金迎成必须回老家待上十来天,每日上香祭拜。

在乡下这些日子,金迎成倒也并不寂寞,当地一些国术爱好者闻知其功夫了得,纷纷赶来,有的为切磋,有的为求教。

一晃半月过去,金迎成突然接到姐姐金迎男发来的电报,告知一个令其不安的消息:

盛静贞跟别人了!

金迎成闻讯吃了一惊,当下连夜乘船返沪,从一班来码头迎接他的哥们儿口中得知,盛静贞投入了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子的怀抱,有人亲眼看见俩人勾肘挽臂,出入于电影院、溜冰场、饭店等场所。

这不是横刀夺爱吗?金迎成自是恼火。平心而论,金迎成对盛静贞的感情如若打分的话,诸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满分肯定达不到,充其量也要打八折。

即使他跟盛静贞结婚,日后也不一定就可以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在于,面子丢不起!

像金迎成这样一个黑道后起之秀,冷不防让人这么算计一下,今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于是,他决定找情敌算账。当下,金迎成掏钱在其家附近的徽帮菜馆“横浜大富贵”摆了一桌酒席,请了七八个坚决支持的哥们儿喝酒。他说:

请你们来,是拜托你们给我打听清楚,对方姓什么叫什么、住什么地方。

两天后,那几位传来消息,对方是“大世界”的一个职员,姓朱,名豪天,据说是青帮中人,辈分不高,是万字辈,管杜先生(即杜月笙)叫师爷。

金迎成说:

他夺了我的未婚妻,是他个人的事儿,我找的也是他个人,跟他参加的帮会没有关系。现在写一纸挑战书,不知哪位弟兄敢给我送到“大世界”去面交朱豪天?

立刻有一个叫马啸峰的青年自告奋勇答道:

这事儿就交给兄弟去办吧,保证送到,并且还要讨回回音。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小马带着金迎成的挑战书来到“大世界”。朱豪天是那里的巡场员,看来确实已经把盛静贞俘获到手,工作时间带着,一边转悠一边打情骂俏。

小马的胆子确实不小,当下上前拦下对方说:

您是朱先生吧?兄弟受金先生的委托给您送一封信来,请您过目,立等回音。

朱豪天一看是封挑战书,冷冷一笑,用钢笔在挑战书上写了一行字,让小马带回去。这行字是:

后天晚八点外白渡桥北堍礼查饭店门前,不见不散!”

隔天,金迎成欣然赴约,身后跟着他那伙弟兄。本来,他不想让这些哥们儿随其前往,但是小马分析了对方在挑战书上写的那行字后说:

对方没说单刀赴会,你还是多留个心眼吧,免得寡不敌众。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外白渡桥,发现对方竟然真的只来了一人。朱豪天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足蹬擦得锃亮的皮鞋,看见金迎成一伙过去,摘下礼帽,点头致意。

金迎成觉得自己过于小心,后悔不该听小马之语,挥手让小马等人离开,远远观望就是。

朱豪天朝金迎成笑笑问道:

你就是金迎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金迎成答道:

“你是什么人我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夺走了我的未婚妻,所以,要找你算账!若论打斗,像你这样的三五个上来都不在话下,但那就显得我恃技欺人。

所以,怎么个决斗法儿,你可以提出来。挑战书里写明了让你挑选公证人,公证人来了吗?”

朱豪天说:

我还是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接下来输得也有个名目。”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派司——绛红色漆皮封面上“中华民国国防部保密局”十个金字赫然入目。

金迎成一看,暗吃一惊,没想到这主儿竟然是“军统”!

你是“军统”也无所谓,这事跟“军统”没关系,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情!

正说到这里,忽然从礼查饭店门厅里冲出三个同样是西装革履的家伙,直扑金迎成,嘴里一迭声大叫“不许动”。

金迎成反应迅速,一拳一脚击倒两个,然后朱豪天和另一个特务已经拔枪在手,接着给他铐上了手铐。小马等弟兄一看,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就这样,金迎成被捕入狱,后来才知道,朱豪天的确是“保密局”特工,奉上司之命执行某项任务,因为需要,说服盛静贞伪装其恋人,由于金迎成的鲁莽,任务泡汤。

金家有钱,金父也认识些官面上的人物,自是竭力营救,但他坏了“保密局”的事儿,人家不肯放过。

不久,国民党上海地方法院即以“妨碍公务、寻衅滋事”的罪名判其四年徒刑。

上海解放后,军管会对国民党监狱的在押囚犯进行了甄别,金迎成罪名中的“妨碍公务”被删除,保留“寻衅滋事”,这跟他和他那班哥们儿弟兄平时的所作所为有关,与其家庭出身也不无关系。

资本家属于剥削阶级,是革命对象,金迎成仍须吃满四年官司。

1952年9月12日,金迎成刑满释放,当年那班弟兄自打他入狱后作鸟兽散,不过马啸峰等几个铁杆儿哥们儿仍然念着,每年都会探监,过年还去给金迎成的父母拜年,平时金老板有什么事情请他们相帮,也都尽心尽力。

金迎成释放那天,他们放下各自手头的事儿,一起迎接,当晚接风席间,金迎成问起盛静贞的情况:

当年“保密局”那桩任务被他搅黄了之后,盛静贞真的跟朱豪天好上了,两人于1949年春节结婚。婚后不久,俩人去了台湾。

如果只说到这里,也就没有之后的案件,偏偏那班弟兄中有个叫施昀生的多了一句嘴,他告诉金迎成:

当初朱豪天搭上盛静贞,是老闸区一个名叫方登瀛的主儿牵的线。

方跟朱豪天是邻居,朱豪天请方给他找一个小姑娘作为身份掩护,而方的女友恰好与盛静贞是同学,就给两人牵了线。

金迎成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心情可以理解,未婚妻被夺走,而且不守江湖规矩,说好决斗却持枪抓人,判了他四年徒刑。对他来说,朱豪天就是自己的头号冤家。

现在,朱豪天逃台湾去了,只有拿这个姓方的家伙出气!

不过,金迎成先要弄清楚,当初方登瀛把盛静贞介绍给朱豪天时,是否知道盛是金迎成的未婚妻。

施昀生说:

肯定知道,方登瀛在道上崛起就是通过这件事,金迎成入狱不到半年,方就成了老闸区黑道上的后起之秀,拉起了一个名号叫“老闸一只鼎”的帮伙。

这个帮伙的成员经常吹嘘,他们的头儿方少爷敢捋虎须,连赫赫有名文武双全的金少爷都不放在眼里。

金少爷听到这里,决定会会这位方少爷,如今解放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打一架,但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还是很重要,也要给外界一个信号——他并不害怕方登瀛,之所以不跟对方算这笔账,而是因为现在是新社会,要遵纪守法。

金迎成的姐夫李复生在上海解放前就是地下团员,现在当了国家干部,在税务局工作。

次日,他和金迎成的姐姐一起请小舅子吃饭,期间问了问他今后的打算,金迎成说:

长远打算还没有,先把眼下的事儿了结一下。

接着就说准备会会方登瀛,姐姐姐夫一听连忙劝阻,李复生说:

你现在刚出狱,万一把事情闹大了再吃官司,那就是累犯,处罚肯定比上次还重,得不偿失啊!

金迎成想想也是,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吃过姐姐姐夫的接风酒,刚回到家里,就收到了一封通过邮局寄来的信函,里面是一纸请帖:

恭请金少爷次日晚上六点去“云楼馆”吃饭,务请赏脸莅临,下面的落款是方登瀛。

这下,金迎成恼火了,寻思我不找你算账,你却来惹我。那好,老子就去会会你吧。

方登瀛此举是什么用意呢?说来简单,听说金迎成出狱,想把金少爷收罗到自己的团伙里来。

其时,上海解放已经三年有余,治安情况大为改观,老一辈的帮会分子死的死、逃的逃、坐牢的坐牢,即使由于种种原因未曾受到人民政府惩处,也都老老实实蜷缩着不敢吭声,更别说抛头露面。

但是,旧的团伙消亡,新的团伙又像割过的韭菜那样露尖冒芽,方登瀛一伙就是这样,他们利用上海解放初期人民政府大力打击帮派恶势力的机会发展起来,而且小有名气。

不过,就个人素质而言,方登瀛跟金迎成根本没法儿相提并论,金迎成是富二代,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徒手对付三五条大汉不在话下。

方登瀛虽说家境不错,开厂开店,其他方面拿不出什么赢人的东西,是凭花钱才成为流氓团伙的头子。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家族中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备受宠爱,手头儿很阔绰。

他拿着父亲和两个叔父(也是资本家)给的钱钞花天酒地,久而久之,身边就围了一帮弟兄。

可是,他这支“团队”战斗力有限,一直想找个本领高强的角色入伙,上海解放后,这种角色肯定越来越难找,听说金迎成出狱,便想借这个机会将其收罗帐下。

方登瀛的想法金迎成毫不知晓,他把这次宴请作为鸿门宴来看待,虽然没带小马等人,自己单枪匹马前往,为防万一,怀里还是揣了一把匕首。

到了“云楼馆”,方登瀛在门口迎候,旁边站着七八个喽啰。上到二楼,还有七八个喽啰占着一副座头。

要说方登瀛这家伙,还真不是办事妥帖的主儿,他只把自己的用意跟身边几个心腹弟兄说了说,没向其他喽啰透露。

其他喽啰对这次宴请的目的各有揣测,多数认为是头儿要羞辱金迎成,他们有心“打横炮”,酒才刚刚斟上,立马有人出言讽刺。

金迎成本就以为宴无好宴,既然对方冷言冷语,自己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干脆把酒杯一摔,转身就走。

方登瀛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一时反应不过来,旁边一个心腹一跃而起,挡住金迎成的去路,本意是想解释一下,但在金迎成看来,这就是对方要动手的信号。

他觉得脱身要紧,一拳就把对方打翻在地,这下子乱了套,另一桌喽啰立刻随手抄起板凳之类的家什把金迎成围住。

金迎成寻思打蛇打七寸,侧身一脚把方登瀛踢出老远,方登瀛小腹挨了一脚,痛得直冒冷汗,也顾不上什么“招贤纳士”,嘶声喊道:

打!给我往死里打!”

原以为以两桌人对付金迎成,纵然功夫再了得,最后也是“乱棒打死老师傅”,双拳难敌四手。

哪知,金迎成在店堂里闪转腾挪,固然挨了些拳脚板凳,但并未伤筋动骨,甚至连匕首也没有亮出,很快突出重围而去。

警方的情报就是在这次冲突之后获得,线报称:

方登瀛当时扬言要用手枪对付金迎成。

北四川分局在接到线报后,通过另外途径对该情报进行了核实,得知有人曾看见过方登瀛持有一支勃朗宁手枪,而且配有不少子弹。

专案组讨论认为:

当务之急是立刻收缴方登瀛持有的手枪和子弹,消除潜在的危险,然后再顺藤摸瓜追查枪支来源,厘清案情后把一应涉案人员全部捉拿归案。

很快,专案组在分局开出传票、搜查证各一,全组出动前往老闸区方家。

不料,方登瀛本人不在家,搜查方宅,也没有发现枪支和子弹。匕首、短刀倒是有几把,也都开了刃,寒光闪闪,颇为锋利。

那时,没有“管制刀具”之说,民间拥有十八般冷兵器不受禁止,刑警对此并不在意,他们想知道的是:

那支手枪是被方登瀛带在身上,还是藏在其他什么地方?

眼下,还是应当先把方登瀛找到,带进局子讯问一应情况。辖区派出所介绍:

方登瀛,现年二十二岁,自初中毕业后就在家“待业”。

这并不是说他找不到工作,方家搞的都是实业,有厂有店,方登瀛如若想就业很容易,其不务正业,只想终日跟一班狐朋狗党瞎混。

这样的对象,很难寻找其活动踪迹,常常是早上出门后连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会涉足哪些地方。

刑警只好通过最初报告情况的那个“耳目”,了解情况。不巧的是,提供该情报的横浜桥派出所民警程庆生下午去浦东奉贤乡外调,以那时的交通条件当天回不来,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即使知道,也无法取得联系,那时电话尚未普及,乡政府也不一定都安装了电话。

况且,“耳目”都是民警自己发展的,为确保的安全,都是单独联系,即使领导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老程不在,没人找得到他的那个“耳目”。

不过,还有分局核实这一情报的另一条途径。

最初,分局领导接到横浜桥派出所的报告后,想出了一个初步核实的法子,指派刑警去看守所向在押人犯调查该情报的真实性。

刑警赶到看守所后,跟所长老秦稍作商议,决定由老秦用马口铁土话筒向全所各监房喊话:

凡是跟“老闸一只鼎”的头目方登瀛有过接触的人犯主动向看守员报告,提供情况,争取立功。

结果,共有八名人犯报告称跟方登瀛认识并有接触,刑警分头与他们进行谈话,关于手枪、子弹的情报,就是其中一个名叫沈福照的流氓犯提供的。

沈福照和一般的流氓有些不同,其出道五年来,一直独来独往,从来不肯依附于某个帮伙。

这小子没有学过打斗本领,可是天生出手快,惯于让刀子代替嘴巴发言。与别人发生冲突时,常常是对方还来不及开口,他的刀子已经捅了过去。

这主儿对匕首、短刀的感觉甚准,可能平时在家经常练习,出刀攻击的部位、力道拿捏得很准,通常只是让对方流点儿血,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当然,也有一刀毙命。五年前,他随在旧警察局当便衣的叔叔去抓一个被国民党政府通缉的外地逃沪汉奸,对方见势不妙,拔出手枪。

可是,子弹还没推上膛,一把刀子已经扎进了腹部,肝脏破裂,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救治。

手刃汉奸,当然不会受惩罚,警察局还请沈吃了顿饭,给了他十枚大洋作为奖金。从此,沈福照在黑白两道都有了点儿名气,一直安然混到上海解放。

之后,沈福照谋了一份工作,但是跟道上朋友依然有来往,有时也会帮些忙,有报酬,有风险,运气差时难免失风。

这次就是这样,沈福照受邀为两个团伙调解,可是没人买他的账,两伙人火并,其中一伙顺带也对他动了手,沈福照当即拔了刀子,捅伤了对方两人。

尽管平息了一场规模不算小的殴斗,但这不是正当防卫,也谈不上立功,很快折进了局子。承办员告诉他:

这回要跟你新账老账一起算,饶不了你小子!

沈福照一听,吓了个激灵,盘算着如何立功赎罪,听看守所长喊话让在押人犯提供方登瀛非法私藏枪支的情况,马上站了出来。

9月1日学校开学那天,沈福照的姐姐让他相帮把外甥送到学校去。因为是新入学,外甥脾气又大,少爷派头十足,姐姐担心他在学校惹麻烦,所以让弟弟留在学校照应。

巧得很,他在校门口溜达时,正好方登瀛骑着一辆摩托车路过,见他站在那里抽烟,以为他要“办什么事儿”,于是停车询问要不要帮忙。

两人聊了几句,方登瀛说好久没见面,晚上聚聚,沈福照一听,欣然应约。

当晚,两人依约在外滩的一家小西餐馆喝酒,方登瀛那天很兴奋,喝过了量,沈福照不得不叫了辆三轮车送他回家。

到家后,方登瀛清醒了一些,留他喝茶,那支手枪是喝茶时拿出来给他看的。这是一支新枪,连同五六十发子弹,一起放在一个长方形的冠生园金属糖果盒里。

沈福照以前曾玩过旧警察叔父的佩枪,当下把枪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连说“不错”。

现在,专案组一时找不到方登瀛,马上想到了沈福照,这主儿虽然是“独脚蟹”,但在黑道上名气不小,关系甚广,也许会有找到方登瀛的路数。

在看守所,沈福照告诉侦查员说:

手枪的事“三头”应该知道。9月1日晚上方登瀛跟他说起过,还准备弄几支枪,让“三头”也武装起来;稍停,又问他是不是也要一支,要的话,就把这支拿去。

沈福照当即拒绝。上海解放后,他已经不以黑道为主,不想涉得太深,这支枪一拿,他就是“老闸一只鼎”的人,有违他的“独脚蟹”原则。

此外,还有技术上的原因。他用惯了刀子,换一种武器,还要重新熟悉,关键时刻说不定反倒误事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况且,他随身带刀子,给警察抄出来大不了没收,不算违法,也不会抓他,若是持枪落到警察手里,那是犯法的事,少说也得吃一纸拘票,何必自讨苦吃?

侦查员问:

三头”又是谁?跟方登瀛是什么关系?

沈福照答:

“三头”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分别是“小毛头”、“阿六头”和“斜扁头”,这三人是方登瀛最好的哥们儿,也是“老闸一只鼎”的主力战将。

方登瀛每次组织斗殴,都由这三位打头阵。据说三人研究过战阵,站立位置、攻击时间、出手顺序、打击力度等都有讲究,虽然谈不上百战百胜,胜率还是比较高,而且对本身不擅打斗的方少爷保护得很到位。

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刑警寻思,这次他们碰上专业打手金迎成,不但没占到便宜,还让人家跑了,难怪方登瀛恼怒得要动枪。

讯问过沈福照,专案组决定先找到“三头”。这时已是傍晚时分,但是案情紧急,领导等着侦破案件收缴枪支,也就没有下班一说,全组出动,前往老闸分局了解“三头”的情况。

像“老闸一只鼎”这些家伙,分局治安、刑侦部门自然都是知晓其骨干分子底细的,专案组很快就了解到了“三头”的情况。

“三头”之一“小毛头”,名叫鲁贾生,二十一岁,“小毛头”是乳名,也是沪语中对男性婴儿的统称。

鲁贾生的父母没读过多少书,文化素质低,懒得请人另起一个乳名,索性就把“小毛头”一路叫下来,一直叫到如今。

鲁家世代木匠,到“小毛头”老爸这一代,手上积蓄了一些钱钞,开了一家棺材铺。此时,虽然由“鲁木匠”改为“鲁老板”,还是天天干着木工活。

鲁贾生小学毕业后,因为成绩差且对学习文化缺乏兴趣,辍学后老爸让其跟着自己做木工。

做棺材用的都是大料,需要手工把粗大的木材锯成板料,“小毛头”几年大锯拉下来,力气自是不小。

不久,他去一家工厂找到了一份搬运货物的活儿,技术含量不高,讲的是力气,于他颇为合适。

这家工厂就是方登瀛老爸开的,他跟方少爷的关系也因此建立起来。

“三头”之二“阿六头”,大名叫殷敬宗。其乳名“阿六头”也是沪语中独有的称谓,意思是排行第六的男丁。

“阿六头”这年二十二岁,无正当职业,以打短工为生,大部分时间跟着方登瀛。

此人从小跟着邻居大叔学得一身摔跤技艺,长大后渐渐在道上出了名,被方登瀛物色到身边,成为三个心腹之一。

“三头”之三“斜扁头”,大名李长发,二十二岁。“斜扁头”不是乳名,因为他的脑袋长得有点儿歪,后脑勺又有点儿扁,所以上小学时得了这么个绰号。

“斜”字在沪语中有时又念作“掐”,这个绰号在沪语中的准确读音应是“掐扁头”。

“掐扁头”不像“小毛头”、“阿六头”那样是劳动人民出身,家里开了一间金工作坊,兼做五金生意。

他从小就跟着“外国铜匠”(钳工)出身的老爸学艺,十六岁上车钳刨焊样样拿得起。结识方登瀛后,开始跟方少爷混。

他老爸李老板最初是反对的,后来经方少爷介绍了几笔生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专案组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决定传讯“三头”。这三位的家都住老闸区,一干刑警作了分工,各由一名户籍警带路,前往直接传唤,带往派出所分别讯问。

先问方登瀛,“三头”都说认识,是朋友。再问是否一起做过什么不法的事儿,都回答说没有做过,只不过一起出去逛荡,下个馆子、看场电影、溜溜冰什么的。

问他们是否跟别人打过架,“三头”的回答不一样:

小毛头”说从来没有打过架;

“阿六头”则说跟人发生矛盾争争吵吵总是有的,毕竟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火气大,都不肯谦让,所以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斜扁头”则承认打过不少架,但没有打死过人,最近刚在北四川区跟横浜桥的金少爷打了一架。

刑警就把话题集中到这一架上面,“斜扁头”是当事人,说得比那个耳目详细,可是没有新的内容。

刑警对这一架不感兴趣,他们关心的是过后方登瀛所说的手枪。问到“斜扁头”时,对方眼里闪过一丝警觉的神色,毫不迟疑地摇头:

没有听说过!”

刑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事先他们估计“三头”肯定会否认,如果这三个家伙一进分局就把事情交代清楚,那还能算方少爷的“心腹”?

而后,刑警对他们进行分别处理:

斜扁头”李长发因为“交代态度好”,当场放走;另外二位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刑警把李长发带到“小毛头”、“阿六头”面前,当着那二位的面,宣布了这个决定。

其实,这是专案组为了弄清方登瀛的下落,专门设的套套。把“斜扁头”放走后,两个便衣刑警尾随跟踪,真的发现了方登瀛!

像方登瀛这样一个有着比较广泛社会关系的家伙,要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很容易。

事后,方登瀛说这并不是有意躲藏,因为他并不知道警方正在到处找自己,自己只不过是想找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休息几天,一是养伤,二是考虑接下来怎样跟金迎成斗。

这个“清静的地方”位于静安区万航渡路方登瀛的寄娘(干妈)王桂珍家。

旧时,上海滩民间流行认寄爹寄娘,越有钱的人家认得越多,方少爷共有八个寄娘。有钱人交往有钱人,这八个寄娘都是跟方家一样的有钱阶层。

静安区的这位寄娘住的是花园洋房,房多人少,方登瀛住在那里确实很清静。不过,这种清静没持续多久,“斜扁头”就把刑警引来了。

遗憾的是,专案组并未达到目的,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专案组长阮敏煌一向谨慎,这回案情重大,更是不敢有丝毫疏忽,把“斜扁头”李长发放走后,刑警刘熊生、徐家贵随即暗中尾随,一直跟踪到静安区万航渡路方登瀛藏身的那处花园洋房。

俩人看着“斜扁头”叩开大门,跟看门老头儿说了两句什么,便被放行入内。

事先,阮敏煌考虑到方登瀛有手枪,特地关照二刑警务必谨慎行事,发现其行踪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冒险出手捉拿,先打电话报告专案组。

于是,刘熊生、徐家贵一人留在洋房附近监视,另一人去找电话向专案组报告。

刘熊生是留下监视的一个,当时有电话的地方很少,此刻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商店都已关门打烊,找电话要花一些时间,他已经做好了单独监视半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徐家贵刚离开不过五分钟,方登瀛就和“斜扁头”一起出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此刻,他肯定知道了公安局正在找他,而“小毛头”、“阿六头”还在局子里,不知他们是否会供出这个藏身地,因此赶紧转移。

这个情况事先也估料到了,按计划,刘熊生应该不动声色,继续跟踪。

但是,专案组低估了方登瀛的能力。

王桂珍这套花园洋房所在的万航渡路是一条闹中取静的马路,平时白天也是行人稀少车辆罕见,一到夜晚那更是一片空旷。

先前,两个刑警跟踪时,因“斜扁头”坐了三轮车,他们也叫了一辆三轮车远远尾随。

这个现象尚属正常,况且“斜扁头”根本就没有防范意识,没留心后面是否有人跟踪。这会儿,方登瀛、李长发步行,甫出大门立刻发现了佯装路人正在慢步行走的刘熊生。

空旷的马路上就这么一个人,方登瀛立时起了疑心,寻思这人会不会是公安局的便衣?他扯了“斜扁头”一下,示意“小心”,然后朝着刘熊生面对面地走过去。

不能不承认,方登瀛这招儿确实厉害。现在,刘熊生面临着一个难题:

跟还是不跟?继续跟踪的话,对方立刻会察觉,不跟目标恐怕就丢了。

刘熊生不知如何应对时,对方又祭出了一招儿!方登瀛行至刘熊生面前两米处,忽然一个急停驻步,指着刘熊生说道:

“哎!你是‘老派’嘛!”

所谓“老派”,是当时沪上流氓使用的切口之一,意思就是“派出所民警”。

其实,方登瀛并不认识刘熊生,此举是用来试探的一种伎俩,偏巧刘熊生还真在四川路派出所干过,当下以为已被对方认出。

他认为,此刻情势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当儿,没啥说的,先下手为强,下手逮人。

于是,刘熊生大喝一声“不许动”,伸手到怀里拔枪。哪知,手枪刚刚拔出来,方登瀛和“斜扁头”就像事先有默契似的,立刻同时发作,双双扑了过来。

这两个家伙并没有拜师学过武术搏击之类,但因为经常参加斗殴,实战经验非常丰富,此刻又是主动攻击,动作极其迅速。

刘熊生还没来得及推弹上膛打开保险,持枪的右手已经被对方揪住,继而被“斜扁头”夺去!

情急之下,刘熊生立刻与对方厮斗起来,一心要夺回手枪,同时大叫“捉强盗”。

就在这时,远远有一辆自行车过来,骑车人见状便频按车铃,洋房看门老头儿听见动静,开门出来查看究竟。

老头儿老眼昏花,居然没有认出打斗的三位中有两个刚刚出门,嘴里只管跟着吆喝“捉强盗”。

方登瀛、李长发做贼心虚,急待脱身,两人合力把刘熊生摔倒在地,把抢到的手枪隔着花园洋房的铁栅栏扔进了里面的灌木丛,拔腿就逃。

等到刘熊生爬起来,为是先追人还是先找回手枪而迟疑时,两人早已逃得不见影踪。

专案组长阮敏煌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为此事把刘熊生数落了一顿,好在手枪总算失而复得,否则刑警调查涉枪案却被犯罪嫌疑人把佩枪夺走,没准儿还会被市局内部通报批评,要是案犯拿着作案,那局面更加没法儿收拾。

平心而论,老刘真是有点儿委屈,这事摊上专案组哪一个刑警,甚至包括阮组长本人,只怕也难以应付。

那两个家伙出手既快,力气又大,刑警以一敌二,仅凭学过的一点儿基本的擒拿格斗手法,还真是拿不下他们。

阮敏煌知道这一点,发作过后也就算了。接着,案情分析会一直开到午夜时分,侦查方向跟之前的决定一致,盯着方登瀛追枪。

只是,一时找不到能够迅速抓到方登瀛那厮的法子。根据以往追查逃匿案犯的经验,这活儿乃是“功夫活儿”,比较费时间。

大伙儿议来议去,决定次日铺开访查面,全组刑警一齐出动走访方家以及方登瀛的那些狐朋狗党,广泛收集线索,筛选后进行重点排查。

第二天,即9月22日,刑警折腾了一个上午,接触了数十名对象,收集到一些情况,但基本上没什么价值。

午后,横浜桥派出所打来电话说:

出差去奉贤的民警程庆生回来了。

阮敏煌一听大喜,直接跟老程通了电话,让对方赶紧向“耳目”了解方登瀛跟那支手枪的关系,细节越详细越好。

两小时后,程庆生来分局向专案组报告了一应情况。

他掌握的那个耳目,不是“老闸一只鼎”团伙的成员,所以,那天方登瀛在“云楼馆”设宴请金迎成时他并不在场,是事后听其表弟小洪说的。

小洪是“老闸一只鼎”的成员,属于喽啰中的骨干分子,那天参与了斗殴,据说砸了金迎成一板凳,自己腿上也挨了对方一脚,至今青紫肿胀,骨头没断算是很幸运。

金迎成突围之后,小腹挨了一脚的方登瀛方才从地上爬起来,兀自疼痛难忍,站都站不直,由“三头”搀扶住。

他担心金迎成去叫帮手来报复,招呼众人赶快离开饭馆,小洪急忙奔到楼下马路上叫车,正好有一辆空出租车驶过,招停后连同方登瀛、“三头”五人挤了上去。

司机问去哪里,“阿六头”说去公济医院。“小毛头”却说这是受了内伤,西医看不了的,得看中医,赶快奔南市找王氏伤科吧。

司机一听,知道这是打架受的伤,接过话说:

这位兄弟说得对,还是去看伤科,王氏、石氏、陆氏、魏氏都行。

这四位是当时上海滩八大伤科郎中中的翘楚,都是名医,方登瀛说:

那就去南市看王氏伤科吧。

王氏伤科的大夫就是著名武术家王子平,1958年出任中国武术协会副主席。出租车到达时,诊所已经关门。小洪上前去敲门,看到玻璃门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夜间急诊请去隔壁弄堂内某号敲。

“斜扁头”直奔弄堂内去敲门。关于手枪的事,方登瀛就是这时说的,大意一厢情愿,以为金迎成想巴结自己,没想到要打这么一架:

唉,早知道,我应该把那支手枪带在身边的。他动手,我就开枪!”

“阿六头”立马附和道:

就是嘛!”

方登瀛又说:

下次一定要带枪,多带点儿子弹,他叫帮手我也不怕!”

小洪这才知道方登瀛是有手枪的,而且子弹不少。阮敏煌听程庆生这么一说,不由得为昨晚的夺枪事件感到后怕。

看来,方登瀛身上带着手枪,如果当时这小子让“斜扁头”扑上来缠住刘熊生,而他拔枪冲刑警来一下,哪怕就是打在不致命的位置,后果也非常严重。

不单是打伤民警,在外国贵宾来沪访问之前出现枪击事件,怎么向市委交代?

如此一来,方登瀛私藏枪支之事就算坐实了,接下来就是追捕方登瀛和“斜扁头”,追查枪源。

听上去,这是三言两语的简单活儿,但若真的实施起来,还真得要大费周折!

阮敏煌反复考虑下来,决定在昨天传讯后被留置审查的“三头”中的另外“两头”——“阿六头”、“小毛头”身上打开缺口。

正要召集组员开会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

潜逃的方登瀛、“斜扁头”李长发在北站附近跟人发生冲突,动了枪,人已经被抓住了!

(未完待续)

图文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