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那晚,吴圩机场闷得像蒸笼。我拖着箱子找民宿,巷子口阿婆卖酸嘢,玻璃缸里泡着青芒果、木瓜丝,辣椒粉撒得通红。我指着问:“这个……辣吗?”
阿婆拿竹签扎一块递过来:“尝嘛,不要钱。”
我咬一口,酸得眯眼,甜辣汁水呛进嗓子。阿婆笑:“台湾来的?听口音像。”
我点头。她往袋子里又塞两块:“拿去吃,大陆不是每样都辣。”
那晚我坐在民宿阳台,看楼下电单车流窜,外卖小哥边骑边啃馒头。手机里台湾朋友问:“那边是不是很土?”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第二天去中山路。人挤人,螺蛳粉味撞进鼻子,我皱眉头。旁边大叔端着碗蹲路边,看我表情乐了:“第一次?加个鸭脚,香。”
我摇头。他把自己碗推过来:“尝口汤,不好喝我请你吃老友粉。”
我抿一口,酸笋臭得冲脑门,但后味鲜。他问:“台湾有这?”
“没这么臭的。”
“那是你们没放开。”他哈哈笑,低头继续嗦粉,声音大得像吵架。
住到第四天,民宿老板阿强说带我去菜市场。他开电驴,我坐后座,风灌进领口。市场地上湿漉漉,卖菜阿姆用白话喊:“靓仔,菜心两块!”
阿强帮我挑菜,阿姆突然问:“你台湾来的?”
我说是。她多抓一把葱:“送你的,回去炒肉。”
阿强付钱时,她少收五毛,说:“台湾同胞嘛。”
我愣住。在台湾,我阿嬷也这样,买菜送葱,少收零头。一模一样。
转折在第五天。阿强说带我去看邕江夜景。我挺期待。结果他先带我拐进一条黑巷子,说抄近路。
巷口蹲着三个年轻人,抽烟。阿强低头走,我跟着。其中一个突然伸脚,绊了我一下。我踉跄,箱子摔地上。
“走路不长眼?”那人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阿强赶紧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我朋友没注意。”
我火上来:“是他伸脚——”
阿强拽我袖子,使劲。那三人围过来,抽烟的往地上弹烟灰,弹在我鞋面。我刚要开口,阿强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兄弟,抽一根,算了。”
那人接了烟,看看牌子,哼一声:“滚吧。”
阿强捡起箱子,拉我走。我回头瞪,他压低声音:“别看了,走。”
出巷子,我甩开他手:“你干嘛这样?明明他们不对。”
阿强把箱子递给我,沉默几秒:“你知道那条巷子晚上常出事吗?上个月有人被抢手机,反抗,捅了一刀。”
“所以你就忍?”
“我不是忍,”他看我一眼,“我是带你出来玩,得把你完整带回去。”
我不说话。他走前面,背影瘦,T恤领口洗得发白。走几步,他停下:“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你出事,我赔不起。”
那晚邕江灯火通明,游船彩灯倒映水里。我站栏杆边,阿强递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没喝。
“生气了?”他问。
“没。”
“你脸上写着。”
我拧开瓶盖,喝一口:“在台湾,我会报警。”
“这里也能报,”他说,“但等警察来,你身上可能多几个洞。”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他跟着笑,笑完低头踢石子:“其实我去年也跟人打过。在夜市,有人插队,我推他一把,他拿凳子砸我,缝了六针。后来我老婆说,你赢了又怎样?医药费自己掏,店还被砸。”
“所以你学会了忍?”
“不是学会,”他说,“是算账。算完发现,忍比较划算。”
我看着他。路灯下他眼睛发红,不是哭,是累。我突然想起我爸,在台湾开计程车,被醉客打,也是忍。
第七天,阿强带我去吃老友粉。店里人多,拼桌。对面坐个阿婆,颤巍巍夹粉,汤溅到桌上。阿强拿纸巾擦,阿婆说谢谢,他摆摆手。
阿婆吃完,掏钱,差两块。阿强帮她付了。阿婆要还,他不要。阿婆走时,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糖,放他碗边。
阿强拿起来,剥开,放嘴里。我问:“你认识?”
“不认识。”
“那干嘛帮?”
他嚼着糖:“两块钱,买颗糖,不亏。”
我笑。他也笑。
临走那天,阿强送我。机场门口,他递给我一袋酸嘢,阿婆那家的。他说:“跟阿婆说了你回台湾,她多给的。”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他说:“下次来,别走那条巷子。”
“你带路我就不怕。”
他摇头:“我不是每次都带路的。”
我进安检,回头。他还站那,手插兜,电驴钥匙晃啊晃。我挥手,他点头。
飞机上,我打开酸嘢,青芒果酸得牙倒。旁边大陆旅客问:“好吃吗?”
我说:“挺酸的。”
他说:“酸才开胃嘛。”
我盖上盒子,看窗外云层。想起阿强那句话——“忍比较划算”。想起阿婆的葱、大叔的汤、菜市场少收的五毛。
也想起那条巷子,那根烟,那六针。
我掏出手机,给台湾朋友发消息:“大陆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秒回:“那是哪样?”
我打:“说不清。你自己来。”
他没再回。我关了屏幕,把酸嘢塞进背包。袋子底下,阿婆多塞了一小包辣椒盐,用橡皮筋扎着。我捏了捏,橡皮筋勒手指,有点疼。
飞机升空,耳朵堵。我嚼口香糖,想起阿强嚼糖的样子。他帮我,也帮阿婆。但他也递烟,也低头。
我阿嬷说,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我爸说,该争的要争。
他俩吵了一辈子。
我把口香糖吐进纸袋,系好。空姐来收垃圾,我递过去。她问:“还要水吗?”
“不用,谢谢。”
她推车走。我靠椅背,闭眼。
酸嘢袋子在脚下,有点漏,汁水渗出来,凉凉的。
我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