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百万的空房子
陈慧敏把最后一只纸箱搬进客厅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纸箱里装的是她在银行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两本荣誉证书和一个巴掌大的多肉盆栽。她把纸箱往地上一搁,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两百平米的大平层,灯一亮,反倒显得更空。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开关上,目光从南阳台扫到北阳台,中间连个挡视线的东西都没有。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销售跟她说“南北通透,采光无敌”,她那时候心里装着一家老小,觉得通透就是敞亮,就是好。现在她四十二岁,存款八百万,提前退了休,一个人住进来,才发现通透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银行到账短信,最后一笔离职补偿金到了。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她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在鞋柜上。
鞋柜上原来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后来她收起来了。收起来的时候前夫周建平还没搬走,看见她把相框往抽屉里塞,站在客厅那头说:“你至于吗?”
她当时没回话,现在想起来,她还是不后悔没回话。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周建平那个人,你跟他讲感受,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他这些年的不容易。他永远有他的不容易,就跟她永远有她的错似的。
陈慧敏把纸箱拖到书房门口,没急着拆。她先去厨房烧了壶水。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干干净净,连个油瓶都没有。这套房装修完晾了半年,搬进来之前她每个周末过来擦一遍灰,擦到后来,她都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住进来,还是就为了有个地方擦灰。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茶叶是父亲上个月寄来的,老家山上自己采的野茶,炒得有点焦,喝起来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周建平挑的,深灰色皮面,特别大,坐下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她那时候说买个小点的,周建平说“家里来客人怎么办”。现在她坐在这张能坐四个人的沙发上,家里连她一个人都显得多余。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妈”。
“慧敏,搬完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搬完了,正坐着喝茶呢。”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陈慧敏撒了个谎。她其实就中午吃了个包子,还是搬家途中在路边便利店买的。
母亲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让我问你,那个……钱到账了没有?”
“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母亲连说了两遍,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更明显了,“你爸说让你把钱存定期,别听人忽悠买什么理财。你爸说他昨天在电视上看见一个新闻,说有个人买了什么理财,最后本金都拿不回来……”
“我知道了,妈。”陈慧敏打断她,“我明天就去银行。”
“那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什么时候回来住几天?”
“过一阵吧。”
“过一阵是多久?”
陈慧敏没接话。她妈就这点好,你不接话她也不追着问,就自己叹口气,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陈慧敏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茶几是白色大理石的,杯底搁上去“叮”的一声脆响。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那张八仙桌,木头缝里塞满了油垢,碗搁上去从来不会有这种清脆的动静。她爸总说“这桌子比你岁数都大”,后来拆迁搬家,那张桌子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她也没问过。
她起身去书房拆纸箱。书房朝北,窗户外面是小区的景观河,河对岸有个小公园,这个点还有人在遛狗。她看见一只金毛在草地上打滚,绳子拖在地上,主人站在旁边看手机。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狗比主人活得高兴。
纸箱拆开,保温杯拿出来,搁在书桌角上。荣誉证书她翻了翻,一本是“优秀支行行长”,一本是“年度金融先进个人”。她把证书塞进抽屉最里面,跟离婚证放在一层。多肉盆栽端出来摆在窗台上,那是一株桃蛋,圆滚滚的叶子泛着粉,周建平以前总说“你这破花有什么好养的”,后来她把所有花都搬到办公室,再后来办公室也没了,就剩这一盆。
她坐到椅子上,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周建平选的,说对她腰好。她坐上去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她忽然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周建平在民政局门口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太要强。
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四十二岁,存款八百万,退休,一个人住两百平。这些词儿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别人羡慕的,凑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离婚那年她三十八,亲戚朋友介绍了不下十个,有公务员,有做生意的,还有个大学老师,丧偶,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见面第三次就问她“你那套房子写谁的名字”。她当时笑了笑,把菜单合上,说“我还有点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也不是没想过再要个孩子。她跟周建平结婚十二年,一直说“再等等”,等事业稳定,等换了大房子,等条件再好一点。等到最后,周建平等不及了,跟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怀了孕,周建平回家跪在她面前,说“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陈慧敏当时坐在沙发上,就是现在这张沙发,看着周建平的头顶,心里想的居然是——幸好当初没要孩子。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涩。窗外的金毛已经被主人拽走了,草地上空荡荡的。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到下划了一遍。划到“林小枫”的名字,她停住了。
林小枫是她手底下以前的客户经理,比她小八岁,去年也辞职了,听说去云南开了个民宿。陈慧敏跟她不算特别熟,但有一次加班到半夜,林小枫给她泡了碗方便面,里面卧了个鸡蛋,说“慧敏姐,你别老吃外卖,对胃不好”。就那一碗面,陈慧敏记到现在。
“睡了没?”
那边秒回:“没有!姐你怎么想起我了?”
“没事,就问问。”
“你搬完家了吧?怎么样,大房子住着爽不爽?”
陈慧敏对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太空了。”
林小枫发来一串哈哈,然后是一条语音。陈慧敏点开,听见她说:“姐你这就是富贵病。我这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巴不得有个空房子让我躺一天。要不你来云南住一阵?我这民宿刚装好,给你留间最好的。”
陈慧敏没回。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河对岸的公园里路灯排成一串,远远看过去像一串珠子。她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妈会在树下铺块白布,把落下来的桂花收起来晒干,装在铁皮盒子里,能香一整年。
后来拆迁了,树也没了。她爸在电话里说“院子没了,桂花树也卖了”,语气特别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陈慧敏回屋,关上阳台门,把夜风和河水的味道都关在外面。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开了电视。电视购物频道正在卖一款按摩椅,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千九百八”。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一个古装剧,两个妃子在吵架。再换,综艺,一群明星在玩游戏。再换,新闻,国外又在打仗。
她把电视关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水管里偶尔的水流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四十二岁,她好像已经过了能随便哭的年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小枫又发来一条:“姐,真来啊。我这儿缺个管账的,你来给我当财务总监,包吃包住,工资没有。”
陈慧敏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她回了一句:“你那民宿能值几个钱,我八百万放着吃利息都比你挣得多。”
发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刻薄。果然林小枫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说“姐你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
陈慧敏打字:“我考虑考虑。”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起身去卧室。卧室朝南,带个飘窗,飘窗上铺着垫子,是她自己买的。床是一米八的,她一个人睡,觉得有点大。被罩是深蓝色的,周建平喜欢的颜色,她一直没换。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百万。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以前她总觉得,有了八百万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她有了八百万,想干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的,她妈给她缝的,睡上去有沙沙的响声。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背,说“慧敏啊,你要争气”。她争气了,考大学,进银行,从柜员做到支行行长,存款从零做到八百万。她争了一辈子气,到头来,气争到了,人没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明天要去银行,把钱存定期,听她爸的。然后呢?然后回来,继续坐在这张能坐四个人的沙发上,看着两百平米的空房子发呆?
她想起林小枫说的云南。她没去过云南,以前周建平说要去,后来那个女人想去三亚,周建平就去了三亚。她当时在朋友圈看见他们发的照片,海边,椰子树,周建平搂着那个女人的肚子,笑得特别开心。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去年的事。今年她四十二岁,存款八百万,一个人住两百平。她终于可以想吃什么面就煮什么面了,但那个碗还在,那个锅还在,那个厨房也还在,人却只剩下她自己。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她没睁眼,伸手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是林小枫发来的一张照片——一间客房,木头的床,白色的床单,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云雾缭绕。
下面跟着一行字:“姐,给你留的。什么时候来?”
陈慧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黑暗中,那张照片好像还在眼前。木头床,白床单,山,云雾。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一会儿是周建平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妈在电话里那声叹气,一会儿又是林小枫那间木头床的客房。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来,她还得起床,还得吃饭,还得把剩下的几个纸箱拆完。然后呢?
然后她大概会去银行,把钱存了。再然后,她大概会买张去云南的机票。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只跟自己有关的决定了。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陈慧敏闭上眼睛,在属于自己的两百平米空房子里,第一次觉得,空也挺好的。至少没有人再问她“你至于吗”。
至于。她至于。
她至于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章 银行
第二天陈慧敏醒得早,六点不到就睁了眼。这是她上班时候养成的习惯,闹钟没响,身体自己就醒了。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路灯留下的光斑已经消失了,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用上班了。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暖还没关,脚底板热乎乎的。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河面上有雾,对面的小公园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有个人在河边跑步,跑得很慢,经过她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谁也没看清谁。
她给自己煎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面包机是搬家那天从纸箱里拆出来的,周建平买的,牌子很好,烤出来的面包外焦里软。她坐在餐桌前吃,对面那把椅子空着。她以前跟周建平吃饭,俩人不说话,周建平看手机,她看周建平。后来周建平连看手机都不在餐桌看了,他端着碗去客厅,对着电视吃。再后来,他干脆不回来吃了。
她咬了口面包,觉得有点干,又去倒了杯牛奶。牛奶是昨天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保质期七天,她一个人喝,能喝到过期。
吃完早饭她换了身衣服。衣柜里的衣服分两类,一类是上班穿的,西装衬衫,黑白灰;一类是周末穿的,T恤牛仔裤。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伸手拿了件灰色羊绒衫,配了条黑色裤子。去银行,还是穿得体面点好。
她出门的时候九点不到。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中心花园里遛弯。她走过花园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慧敏冲她点了点头,老太太也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她搬进来快半个月了,跟邻居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以前在支行上班,跟客户能聊半小时不带重样的,现在却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银行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没开车,那辆白色宝马在车库里停了半个月,落了一层灰。她走过地下车库入口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车还停在那,车位上“陈慧敏”三个字是物业贴的,特别显眼。
到了银行门口,她停了一下。招牌是她熟悉的那个蓝色标,她在这家银行干了十八年,从柜员干到支行行长。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砖,熟悉大堂里那台取号机的声音,熟悉柜台后面每个人坐的位置。
她推门进去,大堂经理迎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女士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存定期。”
“好的,您这边取个号。”
陈慧敏接过号,看了一眼,前面还有三个人。她坐在等候区,看着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头在柜台前数钱,数得特别慢,一张一张地翻。柜员耐心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慧敏以前也这样,坐在玻璃后面,看着客户数钱,数错了还得帮忙数。那时候她最烦的就是快下班了来存零钱的,一大袋子硬币,能数到天黑。
“陈行长?”
她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面前,穿着银行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副行长 赵磊”。
“赵磊。”陈慧敏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您怎么来这了?”赵磊有点意外,又有点局促,“您提前退休的事我听说了,一直想请您吃饭,又怕打扰您。”
“没事,我就是来存点钱。”陈慧敏说。
赵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号,连忙说:“您跟我来,贵宾室。”
陈慧敏摆摆手:“不用,我就存个定期,不麻烦。”
“那怎么行,您是我们老领导。”赵磊不由分说,把她往贵宾室引。陈慧敏跟着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里面几个柜员都抬起头看她,有的叫“陈行长”,有的只是点头。陈慧敏冲他们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僵。
贵宾室里,赵磊亲自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对面,搓了搓手:“您那笔钱……打算怎么存?”
“定期,三年。”
“三年利率现在是两点七五,您要是买我们的大额存单……”
“就定期。”陈慧敏说。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给您办。”
他出去拿单子,陈慧敏坐在沙发上,看着贵宾室的装修。墙上的画换了,以前是一幅山水,现在是一幅抽象画,几根线条扭在一起,她看不懂。沙发倒是没换,还是那套深棕色的皮沙发,她以前坐在这上面跟多少客户谈过存款,谈过贷款,谈过理财。有个做生意的老板,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翘着二郎腿,说“陈行长你帮我看看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她帮他看了,说不能做,他不信,后来赔了三百多万,再也没来过。
赵磊拿着单子回来,递给她。陈慧敏接过来看,金额那一栏写着八百万,存期三年,利率两点七五。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签了字。
“陈行长,”赵磊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您要是想找点事做,我这边……”
“不用,”陈慧敏笑了笑,“我就是想歇歇。”
赵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送她到门口,陈慧敏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招牌。阳光照在蓝色标上,有点晃眼。她想起十八年前第一天来上班,也是这个季节,她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时候她想着要好好干,要往上走,要挣很多钱。现在她挣了很多钱,却不知道要往哪走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进去买了点苹果。老板娘认得她,说“姐你好久没来了”。陈慧敏笑了笑,说“最近忙”。其实她一点都不忙,她就是不想出门。
回到家,她把苹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林小枫发来的语音:“姐,你想好了没有?我这儿下周有个客人退房,你要来就下周来,我把房间给你留着。”
陈慧敏打字:“我再想想。”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书房拆剩下的纸箱。箱子里是几本书,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她和周建平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周建平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挺开心。她把照片翻过去,底下是她爸她妈的合影,在老家院子里拍的,背景就是那棵桂花树。树还在,人也在,她爸的手搭在她妈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发都还黑着。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红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但她记得那条红裙子,是她妈扯了布自己做的,裙摆上绣了一朵小花,她穿着那条裙子在院子里跑,她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陈慧敏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桃蛋上,叶子粉嘟嘟的,像小时候那条红裙子。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枫发了条消息:“下周三的票,你帮我看看有没有。”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别跟别人说我来了。”
林小枫秒回:“放心,我这儿没人认识你。”
陈慧敏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有只鸟飞过去,影子从窗前一闪而过。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河对岸的小公园。那个跑步的人还在跑,这次没抬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上海到昆明,下周三,上午九点。她点了确认,付款。然后她打开衣柜,看着那排黑白灰的衣服,伸手把最里面那件红色连衣裙拿了出来。那是她去年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颜色有点艳,但她决定带上。
第三章 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陈慧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说收拾,其实就是把拆开的纸箱叠好,把不用的东西归置到柜子里。她发现自己的东西比想象中少,两个纸箱加上一个行李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她想起周建平搬走那天,叫了辆货拉拉,装了满满一车。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一趟一趟地搬,周建平站在车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她没哭,也没说话,就看着。最后周建平走过来,说“剩下的你看着办”,然后上车走了。
剩下的她看着办了。该扔的扔,该卖的卖,该收的收。收着收着,就收成了两个纸箱。
周二晚上,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我明天出门一趟。”
“去哪?”
“云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说:“去云南干什么?”
“散散心。”
“去多久?”
“不知道,看看再说。”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一个人?”
“嗯。”
“那你注意安全,云南那边山多,你别往偏地方跑。”
“知道了妈。”
“你爸让我跟你说,钱别乱花。”
陈慧敏笑了:“不乱花,我就买个机票。”
“机票多少钱?”
“打折的,不贵。”
她妈这才放心,又嘱咐了几句,挂了。陈慧敏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没那么空了。因为明天她就要走了,空不空都无所谓了。
周三早上,她五点半就醒了。外面天还黑着,她开了灯,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红裙子放在最上面,折叠得整整齐齐。她拉上拉链,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没关,照着那张深灰色的大沙发,照着白色大理石茶几,照着空荡荡的厨房岛台。她关上门,头也没回。
去机场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上海的天刚蒙蒙亮,高架上的车还不多。她看见一个外卖员骑着电瓶车从旁边过去,箱子上贴着“美团”的标。她想起自己以前加班到半夜,也点过外卖,也是这样的人送来的。她那时候觉得累,现在觉得那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到了机场,她换了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旁边坐了一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一束花,用报纸包着。陈慧敏看了一眼,是康乃馨,粉色的。
老太太冲她笑了笑:“去看闺女,闺女在昆明工作。”
“挺好的。”陈慧敏说。
“你呢?去哪儿?”
“也是昆明。”
“去玩?”
“嗯,去看看朋友。”
老太太点点头,把花往怀里拢了拢。登机广播响了,陈慧敏站起来,排在队伍里。她前面是个年轻姑娘,背着个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陈慧敏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是二十多年前,银行派她去北京学习。她那时候特别紧张,把登机牌攥了一路,生怕丢了。现在她握着登机牌,手指松松散散的,就像握着一张超市小票。
上了飞机,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个中年男人,一坐下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了那个合同不能这么签……”陈慧敏把头靠在窗上,看着外面。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她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车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点。然后飞机钻进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
她闭上眼睛。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她从窗户往下看,看见连绵的山,层层叠叠的绿,山谷里有白色的房子,星星点点的。她想起林小枫发的那张照片,木头床,白床单,窗外就是这样的山。
飞机落地,她打开手机,林小枫的消息跳出来:“姐,我在出口等你,穿红衣服。”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红T恤的女人在人群里蹦着招手。林小枫比去年瘦了点,头发剪短了,晒得黑黑的,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
“姐!”林小枫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可算来了!”
陈慧敏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了。”
林小枫松开她,上下打量:“姐你瘦了。”
“是吗?”
“瘦了,也白了。”林小枫接过她的行李箱,“走,车在外面。”
陈慧敏跟着她走,出了机场大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太阳特别大。她眯起眼,看见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旧旧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小枫民宿”四个字,手写的,歪歪扭扭。
“你就开这个?”陈慧敏问。
“咋了,能开就行。”林小枫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塞,“上车,带你吃米线去。”
陈慧敏坐在副驾驶,看着林小枫发动车子。面包车抖了两下,然后吭哧吭哧地上了路。林小枫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姐我跟你讲,我这儿虽然偏,但是风景好,客人都是回头客。我上个月接了个团,八个上海阿姨,住了五天,走的时候抱着我哭,说不想走。”
“你哄人家了吧。”
“我哄她们干什么,我给她们做饭,陪她们聊天,带她们去赶集。她们说在我这儿住着,比在家跟儿媳妇待着舒服。”
陈慧敏笑了,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种着她不认识的作物,远处是山,近处有牛。她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上海的雾霾都被吹干净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小路,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院子前。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小枫民宿”,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到了。”林小枫熄了火。
陈慧敏下车,站在院子门口。院子不大,里面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爬满了半面墙。院子中间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几个客人坐在那喝茶。看见林小枫进来,有人喊“老板娘回来了”,林小枫冲他们摆摆手,领着陈慧敏往里走。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好的那间。”林小枫推开房门。
陈慧敏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头床,白色的床单,窗户开着,窗外就是山。山上的云雾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梯田,一层一层的,像画上去的。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怎么样?”林小枫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挺好。”陈慧敏说。
“那就行。”林小枫笑了,“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中午吃米线,我亲手做的。”
她走了,顺手带上门。陈慧敏在床沿坐下来,木头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梁,刷了清漆,能看见木纹。她想起上海那套房子,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板,平得一点纹理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有鸟在叫,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的,跟她妈给她缝的那个一样,睡上去沙沙响。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第四章 小枫民宿
陈慧敏在林小枫的民宿住了下来。头三天她什么都没干,就是睡觉、吃饭、在院子里坐着。林小枫也不催她,早上给她煮碗米线,中午炒两个菜,晚上问她要不要喝点酒。陈慧敏说喝点吧,林小枫就拿出自己泡的梅子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喝到微醺。
第四天早上,陈慧敏醒得比平时晚。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忽然觉得该干点什么了。她下楼,看见林小枫在前台算账,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眉头皱着。
“怎么了?”陈慧敏走过去。
“没事,就是这个月的账,我老算不对。”林小枫把纸推过来,“姐你帮我看看。”
陈慧敏拿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发现林小枫把收入支出全记在一张纸上,日期不对,金额也不对,有些还重复记了。她拿起笔,在纸上圈了几个数字:“你这几笔是重复的,还有这几笔日期写错了。你以前在银行怎么学的?”
“我学的都还给你了。”林小枫嘿嘿笑。
陈慧敏叹了口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列了个表。她一边写一边说:“收入按日期排,支出也一样。每天结一次,月底汇总。这样你一目了然。”
林小枫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佩服:“姐,还是你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基本功。”陈慧敏把表递给她,“重新抄一遍。”
林小枫老老实实抄了一遍,果然清楚多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慧敏:“姐,要不你来给我管账吧?我这儿缺个财务总监,包吃包住,工资没有。”
“你上次就说了。”
“上次是开玩笑,这次是认真的。”
陈慧敏没接话,走到院子里。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在阳光下特别亮。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花很轻,轻得几乎没重量。
“姐,”林小枫跟出来,“你就在这儿住一阵,帮我管管账,就当散心。你要不想待了随时走,我又不绑你。”
陈慧敏看着手心的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行,我试试。”
林小枫乐了:“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买个好点的计算器。”
“不用,我有手机。”
“那不行,仪式感要有。”
陈慧敏笑了。这是她来云南之后第一次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她觉得没什么不好。四十二岁,有皱纹很正常。
从那天起,陈慧敏开始管账。她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坐在院子里的木头桌子前,把前一天的账目理一遍。林小枫的民宿不大,六个房间,客人来来往往,有住一天的,有住半个月的。陈慧敏给每个房间建了档,记下入住时间、退房时间、房费、餐费。她还帮林小枫把价格调了调,旺季该涨就涨,淡季该降就降。林小枫说她“心狠手辣”,陈慧敏说“你以前跟着我干的时候怎么不说”。
管了几天账,陈慧敏慢慢摸清了民宿的情况。林小枫人缘好,客人大多是回头客,有的来了三四次,跟林小枫像朋友一样。陈慧敏刚开始不爱说话,客人跟她搭话,她就应两句。后来有个上海来的阿姨,认出她是“那个管账的上海人”,拉着她聊了半天,问她上海哪里的,她说浦东,阿姨说“我女儿也住浦东”,然后两个人就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陈慧敏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上海那套空房子了。
有一天下午,林小枫出去买菜,陈慧敏在前台守着。来了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包,进门就问有没有房间。陈慧敏查了查,说“有,二楼朝南那间,三百一天”。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能便宜点吗,我住一周”。陈慧敏看了看他,瘦瘦的,晒得黑黑的,像是个徒步的。她说“两百五,不能再少了”。年轻人点点头,掏了身份证。
陈慧敏给他登记,问他从哪来。他说从成都来,一路搭车过来的,要去大理。陈慧敏把钥匙给他,说“楼上左转第一间”。年轻人上楼了,陈慧敏坐在前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搭车去西藏,后来忙着上班,忙着结婚,忙着挣钱,忙着离婚,就把这事忘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林小枫民宿的院子,三角梅开得热闹。再往前翻,是上海那套房子的照片,客厅、卧室、厨房,每张都空荡荡的。再往前,是她和周建平的最后一张合影,在某个朋友的婚礼上,两个人笑得都很客气。再往前,是她爸她妈在老家的照片,桂花树,八仙桌,红裙子。
她翻到最前面,看见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银行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笑得一脸骄傲。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年轻人下楼来,问她要热水。陈慧敏指了指饮水机,年轻人接了水,坐在院子里喝。陈慧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出来,不怕吗?”
年轻人笑了笑:“怕什么?”
“怕路上遇到坏人,怕迷路,怕钱花完了回不去。”
年轻人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以后想起来后悔。”
陈慧敏没说话。年轻人喝完水,说了声谢谢,上楼去了。陈慧敏坐在前台,看着院子里那棵三角梅。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红红的,像小时候那条红裙子。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枫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多住一阵。”
林小枫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五章 赶集
林小枫的民宿每周三有赶集,就在镇子上,离民宿走路二十分钟。陈慧敏来了半个月,一直没去过。这周三早上,林小枫敲她的门:“姐,赶集去不去?”
陈慧敏正在对账,头也没抬:“不去,你自己去。”
“去吧,整天坐着对账,腰不疼啊?”
陈慧敏想了想,把账本合上。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穿了双运动鞋。出门的时候,林小枫看了她一眼,说“姐你今天穿得挺年轻”。陈慧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牛仔裤,确实比她那些黑白灰看着年轻。
赶集的地方在镇子中心,一条不长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还有卖小吃的。人挤人,声音吵吵嚷嚷的。陈慧敏跟在林小枫后面,看着她熟练地跟摊主砍价,三块钱一斤的西红柿砍到两块五,还顺了人家一根葱。
“姐你吃这个。”林小枫递过来一个烤饵块,里面夹着酱和油条。陈慧敏咬了一口,有点辣,但挺香。她站在路边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背着一筐菜,走得颤颤巍巍的。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个气球。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卖烟叶,烟叶摊在一块塑料布上,黄澄澄的。
陈慧敏吃着饵块,忽然想起老家赶集。她小时候跟着她妈去赶集,也是这样一条街,也是这么多人。她妈会给她买一根冰棍,她吃着冰棍跟在她妈后面,看着她妈挑菜、砍价、跟熟人打招呼。那时候她觉得赶集是世界上最热闹的事。
后来她长大了,去上海上大学,去银行上班,再也没赶过集。
“姐,你想什么呢?”林小枫凑过来。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
“你小时候也赶集?”
“嗯,老家也有集。”
林小枫笑了:“那咱俩差不多。我小时候也赶集,我妈卖鸡蛋,我就在旁边看着。”
两个人边走边聊,走到一个卖花的摊子前。摊子上摆着各种花苗,月季、茉莉、栀子,还有几盆多肉。陈慧敏蹲下来,看见一盆桃蛋,跟她上海那盆一样,圆滚滚的叶子泛着粉。她拿起来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
“十块。”
陈慧敏掏钱买了。林小枫在旁边笑:“姐你终于买花了,我以为你只爱对账。”
“你管我。”
陈慧敏把花盆捧在手里,跟着林小枫继续逛。走到街尾,有个卖旧书的摊子。她翻了翻,大多是些旧杂志和小说,有一本《围城》,封面都卷边了。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有一行铅笔字:“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读者写的。
她把书放回去,没买。
回去的路上,林小枫问她:“姐,你以前在银行,是不是特别累?”
“累。”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陈慧敏想了想,说:“习惯了。每天早起,上班,开会,见客户,下班,加班,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做着做着就成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陈慧敏看了看手里的花盆,“现在挺好的。”
林小枫没再问。两个人走回民宿,陈慧敏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跟那盆从上海带来的桃蛋摆在一起。两盆花并排着,圆滚滚的叶子,粉嘟嘟的,像一对双胞胎。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的云雾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梯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在上海,她总是很忙,忙着上班,忙着开会,忙着离婚,忙着搬家。她忙着忙着,就把自己忙丢了。
现在她不忙了。她每天对账、浇花、跟客人聊天、去赶集。她做的事比以前少多了,但心里比以前踏实。
第六章 客人
民宿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陈慧敏大多记不住名字,但有一个姑娘她记住了。姑娘叫小何,二十出头,一个人来的,住了一周了。小何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背着画板,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她不爱说话,陈慧敏也不多问,每次她经过前台,就点个头。
有一天下午,小何从前台经过,忽然停下来,看着陈慧敏。
“姐,你是上海来的?”
陈慧敏抬头:“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话的口音。”小何说,“我也是上海的。”
陈慧敏有点意外。小何看起来不像上海姑娘,她穿着宽松的棉麻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上海姑娘在上海的时候,大多精致得很。陈慧敏以前也是,每天化妆,穿高跟鞋,背名牌包。现在她穿着运动鞋,素面朝天,觉得也挺好。
“你来旅游?”陈慧敏问。
“算是吧。”小何说,“我辞职了,出来走走。”
“做什么工作的?”
“广告公司,做策划。”小何靠在门框上,“做了三年,实在做不下去了。每天加班到半夜,改方案改到吐。领导还天天PUA你,说你做得不行,说你不够努力。我上个月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走在回家路上,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第二天我就辞职了。”
陈慧敏看着她,没说话。小何说的那种生活,她太熟悉了。她以前也这样,每天加班,每天开会,每天被上面压着,下面顶着。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离不开银行,离开了就什么都不是。后来她真的离开了,发现天也没塌。
“你家里人支持你吗?”陈慧敏问。
“我妈不太理解,我爸还好。”小何说,“我爸说年轻的时候想出去走走是好事,等老了就走不动了。”
陈慧敏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走走,后来没走成。再后来,她就忘了自己想走。
“那你打算待多久?”陈慧敏问。
“不知道,看情况。”小何笑了笑,“反正不想那么早回去。”
她上楼去了。陈慧敏坐在前台,看着她的背影。小何的背挺得很直,走路轻飘飘的,像没什么负担。陈慧敏忽然有点羡慕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她也这样,觉得世界很大,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世界变小了,她也变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小枫问陈慧敏:“那个小何,你跟她聊了?”
“聊了几句。”
“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天天出去画画,回来就看书,也不玩手机。”
“嗯。”
“姐,”林小枫放下筷子,“你说她是不是跟你有啥关系?”
陈慧敏看了她一眼:“什么关系?”
“就是……感觉她跟你有点像。都是上海来的,都是一个人,都是辞了职出来的。”
陈慧敏想了想,说:“不一样。我是退休,她是辞职。”
“那还不是一样。”
陈慧敏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她做了个番茄炒蛋,林小枫做了个酸菜鱼,两个人吃得挺香。吃完饭,陈慧敏去院子里坐着。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抬头看,觉得这里的星星比上海多多了。上海的天,晚上是红的,什么星星都看不见。
小何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坐在院子另一头的长椅上。陈慧敏看了一眼,小何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一会儿,小何抬起头,看见陈慧敏在看她,冲她笑了笑。
陈慧敏也笑了笑。
两个人隔着院子坐着,谁也没说话。星星在头顶上亮着,三角梅在墙边开着,风一吹,花瓣落在桌子上。陈慧敏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第七章 旧同事
陈慧敏来云南的第二十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赵磊”,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陈行长,我是赵磊。”
“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跟您说一声,您那笔存款的利率又调了,现在三年期是两点八了。您要是有空,来行里办个转存,能多拿点利息。”
陈慧敏算了算,八百万,多零点零五,三年下来多一万二。她说:“行,我有空回去办。”
“您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一阵吧。”
“您在外面旅游?”
“在云南。”
赵磊顿了顿,说:“陈行长,您走了之后,行里变化挺大的。新来的行长搞了个什么绩效考核,弄得大家压力都挺大。小刘上月辞职了,您记得小刘吧,坐您对面那个。”
陈慧敏记得。小刘是个小姑娘,特别勤快,每次她加班,小刘都陪着她。后来她走了,小刘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陈行长我舍不得你”。她没回。
“小刘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陈慧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小刘坐在她对面,每天早上给她倒水,每次开会帮她记笔记。她那时候觉得小刘应该再努力一点,再主动一点,才能往上走。现在她离开了,小刘也离开了,谁也没往上走。
“行,我知道了。”陈慧敏说,“我过一阵回去,到时候找你。”
“好嘞,您回来我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陈慧敏坐在前台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三角梅。花还开着,紫红紫红的。她忽然想起银行大楼前面的那排银杏树,一到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特别好看。她以前每天从那排树下走过,从来没停下来看过。现在她想起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可惜。
林小枫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看见陈慧敏坐在那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接了个电话。”
“银行的?”
“嗯。”
林小枫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姐,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陈慧敏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回去就回去,我又不拦你。”林小枫说,“不过你要是回去,得先把这周的账对完。”
陈慧敏笑了:“知道了,管家婆。”
她拿起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周的收入比上周多了三百,因为小何续了五天房。支出比上周少了五十,因为林小枫没去镇上买零食。陈慧敏把数字填进去,算了一遍,分毫不差。她合上账本,觉得心里挺踏实。
晚上,她给小何的房间续了五天。小何下楼来交钱,陈慧敏说:“你不用天天续,走的时候一起结就行。”
小何说:“我怕我哪天突然走了,忘了给你钱。”
陈慧敏看了她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看心情。”
陈慧敏接过钱,给她开了收据。小何拿着收据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姐,你来这儿多久了?”
“二十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慧敏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看心情。”
小何笑了,她也笑了。
第八章 桂花树
陈慧敏来云南的第三周,她妈又打来电话。
“慧敏,你在那边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
“吃得惯吗?”
“吃得惯,这边米线挺好吃的。”
“你爸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慧敏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上的云雾已经散尽了,梯田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泛着绿。她说:“妈,我可能还要住一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说:“住一阵是多久?”
“不知道。”
“那你那房子呢?空着?”
“空着就空着吧。”
她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你爸说你,你也不听。你离婚的时候,我跟你爸都急死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后来你又说要提前退休,我跟你爸更不理解了。你才四十二,退什么休?现在你又跑到云南去了,连个准信都不给我们。”
陈慧敏听着她妈说,没插嘴。她妈说完了,喘了口气,又说:“不过你爸说了,你高兴就行。”
陈慧敏鼻子一酸。她说:“妈,我挺好的。真的。”
“好就行。”她妈说,“你爸昨天去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修了修。树还在呢,跟你小时候一样,一到秋天就开花。”
陈慧敏闭上眼睛。她看见老家那个院子,看见桂花树,看见她妈在树下铺白布,她爸在树上剪枝。她看见自己穿着红裙子在树下跑,她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妈,等我回去,我去看你们。”
“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一阵。”
挂了电话,陈慧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她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铁盒里那张老照片,想起小时候那条红裙子。她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下个月回上海的机票。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得回去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小枫问她:“姐,你买机票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响了,我瞟了一眼。”
陈慧敏放下筷子:“下个月回去一趟,看看我爸妈。”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林小枫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外面有虫在叫,一声一声的。陈慧敏吃了两口饭,忽然说:“小枫,谢谢你。”
林小枫抬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走。”
林小枫笑了:“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来了就住着,想走了就走,我又不是开监狱的。”
陈慧敏也笑了。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第九章 小何走了
小何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一大早下楼来退房,背着那个大包,手里拿着画板。陈慧敏给她结了账,找了她二十块钱。
“姐,”小何站在前台,“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小何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后悔吗?”
陈慧敏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辞职,后悔来这儿。”
陈慧敏想了想,说:“不后悔。”
小何笑了。她走出院子,走进阳光里。陈慧敏站在前台,看着她走远。小何的背还是那么直,走路还是那么轻,像没什么负担。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冲陈慧敏挥了挥手。陈慧敏也挥了挥手。
小何走了之后,民宿空了两天。陈慧敏照常对账、浇花、吃饭。她发现小何住过的那间房,窗台上留了一幅画。画的是民宿的院子,三角梅,木头桌子,还有一只猫。陈慧敏不知道小何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画留下。她把画拿下来,贴在前台的墙上。
林小枫看见了,说:“这姑娘画得挺好。”
“嗯。”
“她走了你舍不得?”
陈慧敏想了想:“有点。”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多住几天?”
“她该走了。”陈慧敏说,“她想走的时候就得走,留也留不住。”
林小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十章 回上海
一个月后,陈慧敏坐上了回上海的飞机。林小枫送她到机场,临走塞给她一袋东西。
“什么?”陈慧敏问。
“鲜花饼,给你爸妈带的。”
陈慧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林小枫抱了抱她:“姐,你回去要是待不惯,就回来。”
“知道了。”
“房间我给你留着。”
“不用留,你该租就租。”
林小枫笑了:“行,那我租出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再给你腾。”
陈慧敏进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枫还站在那,冲她挥手。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一个地址,是她爸妈的老房子。
车上了高架,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高架两边的高楼亮着灯,一栋挨着一栋。她看着那些灯,想起云南的山,想起民宿院子里的三角梅,想起林小枫的梅子酒。她觉得上海和云南像两个世界,一个亮得刺眼,一个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到了她爸妈家,她妈开的门。看见她,她妈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
“瘦了。”她妈说。
“没有,胖了。”
“黑了。”
“那边太阳大。”
她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那看着她,没说话。她走过去,叫了声“爸”。她爸点点头,说“回来了”。她嗯了一声。她爸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还是那些,沙发还是那个。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照片,她妈扎着两个辫子,她爸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笑着。
她妈坐在她旁边,问她云南的事。她说了民宿,说了林小枫,说了赶集,说了小何。她妈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她爸坐在对面,抽着烟,听着,没插嘴。
说完了,她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慧敏端着水杯,想了想,说:“我想把上海的房子卖了。”
她妈愣住了。她爸也抬起头看她。
“卖了?”她妈问,“卖了你住哪?”
“我想在云南买个小院子。”陈慧敏说,“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剩下的钱存着,够我花了。”
她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爸把烟掐了,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爸点点头:“那就去做。”
她妈还想说什么,被她爸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陈慧敏看着她爸,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点驼了。她想起小时候,她爸扛着她去赶集,她坐在他肩膀上,觉得他特别高。现在她长大了,他变小了。
“爸,”陈慧敏说,“谢谢你。”
她爸摆摆手,没说话,起身去阳台了。她妈拍了拍她的手,说“你爸就这样,心里高兴也不说”。陈慧敏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十一章 卖房
陈慧敏在上海待了一周。她先去了趟银行,把存款的事办了。赵磊请她吃了顿饭,在银行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两个人点了三个菜,赵磊要了瓶啤酒,陈慧敏没喝,她要了杯茶。
“陈行长,您真要把房子卖了?”赵磊问。
“嗯。”
“那您以后……”
“去云南。”
赵磊喝了口啤酒,说:“我挺羡慕您的。”
陈慧敏看了他一眼:“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您想走就走。”赵磊说,“我在这儿干了十年了,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带孩子。有时候我也想出去走走,但走不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一样都得花钱。”
陈慧敏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对着周建平那张脸。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走不了,后来真走了,发现其实没什么走不了的。
“你还年轻,”陈慧敏说,“有机会。”
赵磊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吃完饭,赵磊要结账,陈慧敏拦住了。她说“我请你”,赵磊说“那怎么行”,陈慧敏说“就当是告别”。赵磊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行”。
出了饭馆,两个人站在路边。赵磊说:“陈行长,您以后要是回来,记得找我。”
“行。”
陈慧敏看着他走远,然后自己走回爸妈家。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房源信息。她住的那个小区,同样户型的房子挂了一千两百万。她算了算,卖了房,还了贷款,到手差不多八百万。加上存款,够她在云南买个小院子,剩下的存着吃利息。
她走进中介,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来:“姐,买房还是卖房?”
“卖房。”
“哪里的房子?”
陈慧敏说了地址,小伙子眼睛一亮:“那小区好啊,现在价格高。您那套多大面积?”
“两百平。”
小伙子更热情了:“姐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您这房子要是挂出去,肯定抢手。”
陈慧敏坐下来,签了委托协议。小伙子问她心理价位,她说“按市场价来就行”。小伙子说“行,我尽快给您安排看房”。
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