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的庙,全国数不过来。大场面的我看过,小村子里的也看过,看多了就一个感觉,红脸塑像,青龙偃月刀,牌楼进去是大殿,出来记不住差别。
去林里关王庙之前,我心里就是这么个底。它在阳泉郊区荫营镇的林里村,玉泉山腰一块缓坡上,照片里是个不大的院子。我把它排在行程的空档里,顺路,看一眼就走。
车停在村口,我问了路。一位大娘抬手往山腰指,说往上走,门口有人。门票不贵,我买了一张。看庙的师傅坐在门边的板凳上剥蒜,见我进来点点头,说随便看。那天上午庙里就我一个访客。
进门头一件事,我被朝向绊了一下。
庙坐西南,朝东北。我见过的庙绝大多数坐北朝南,讲究一个正字。这座斜着放,斜得理直气壮。为什么这么盖,我在庙里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资料里也没查到交代。东北那头是个山口。我在院里站了会儿,风确实从那个口子里进来,穿过院子,把香炉里的灰吹起一小股。一座庙跟常理拧着来,总该有个理由,理由丢了,庙还在。
正殿是真家伙。北宋熙宁五年立的庙,宣和四年重修大殿,主体木构留到今天。现存的关王庙里,论年头它是头一份,1996年进的国保。也就是说,全国那么多关公庙,香火最旺的,牌子最亮的,辈分都排在这座村头庙后头。
殿前我先看柱子。没什么理由,纯粹等眼睛适应光。看了一阵觉得不对,柱面太滑了。伸手摸,细腻,温润,指头底下不像木头,像一截压实的锯末。文保员路过,说行家管这叫锯末面柱,宋朝的匠人纯靠手工,把整根大木磨出这种面相。
我后来一路想这件事。没有砂纸机器的年代,那得多少遍手,才能把木头磨得不像木头。柱子上没有油漆,素面朝人,手摸过的地方比别处亮。
再抬头,看见椽子,第一反应是这活儿糙。
长短不一,粗细有别,一根挨一根排过去,像随手抄起来就钉上的。我拍了张局部,回看照片,还是乱。
可这排乱糟糟的椽子,在屋顶上趴了将近一千年,没松动,没变形。
我在殿门口琢磨这件事。宋朝的匠人在山里修庙,木料没有统一规格,有什么用什么。长料短料搭配,粗的细的调济,每一根按自己的长短粗细,落在受力合适的位置上。料不齐,手艺来凑。看着乱,每一根都在该在的地方。
我进门时嫌它乱,出门前看顺眼了。齐整有齐整的盖法,凑合有凑合的章法。
在殿里殿外我还做了一件事,数步子。
殿外的宽度,我从山墙这头走到那头,数了一遍。进殿,再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数一遍。两遍步数一样。
这不合常理。木构建筑的墙和柱都占地方,殿堂几乎都是外宽内窄。这座殿内外一样宽,尺寸拿捏到这个份上,我数完步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替九百年前放线的人服气。
我把这事跟看庙的师傅提了一句。他说这叫内外同宽,是这座殿的三大奇景之一。前两个我上午都碰过了,一个在手上,一个在头顶上。
斗拱大,线条简,卷刹的弧度收得干净,没有明清那路繁复的花活。檐下一层一层往外挑,屋顶的分量顺着斗拱往下走,落到柱子上,柱子再交给底下的石头,一路上没有一处硬扛。单檐歇山顶,整座殿走宋代简约的路子。好东西不吆喝,往那一站,气就在。
院子是二进院,顺着山势往上走,前院后院错着半个台阶。后院比前院矮半级,院子小,树影压在墙上,我在这儿坐了一阵,除了风没听见别的。廊下立着古碑和经幢,历次修缮的事都刻在石头上。碑上事认得全的没几通,年份多缺着,只能看出修过不止一次。我读完一通碑,抬头看正殿,木头和石头,一个替一个记着账。
我在庙里待了一上午,比计划里那一眼多出几个钟头。
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向。庙还是斜着,东北方向的山口敞着,云从口子里过。答案没找着,也不觉得遗憾。一座庙留一个没解开的问题给来的人,算一种待客。
回程车上我想的是椽子。我做事讲条件,工具要齐,时机要好,一样不凑手就先放着。山里那批宋朝人没这个讲究,木头够到哪根用哪根,庙照样立了一千年。
我凑条件凑了半辈子,还没立起一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