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24日凌晨两点半,摩纳哥蒙特卡洛路易二世体育场,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萨马兰奇手中的那张纸片上。
当萨马兰奇缓缓念出“悉尼”两个字的时候,北京奥申委代表团所在的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43票对45票,两票之差,北京与2000年奥运会擦肩而过。而在前一轮投票中,北京还以40票遥遥领先,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刻风云突变。
消息传回国内,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中国人彻夜未眠。那一天,北京的街头没有喧闹,很多人默默关掉电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1990年7月,第11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正式举行。
这也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国家首次举行首次承办的大型综合性国际体育赛事。这次亚运会的吉祥物是熊猫盼盼,以至于在那年出生的孩子,不少家长都给取名叫“盼盼”。
为了办好这次亚运会,中国可以说是举国之力,还通过发行体育奖券和民众捐款筹集资金,其中体育奖券发行4.3亿元,直接贡献1.3亿元,全国数千万人次捐款达2.7亿元。
邓小平后来视察场馆时,还忍不住感慨:
“中国的月亮也是圆的。”
既然中国已经有能力举行一场大规模的综合性国际体育赛事,那么是不是说明,当时的中国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举办奥运会了呢?
毫无疑问,一个能举办奥运会的国家,无疑说明他的经济实力更上一层台阶。
中国世纪之问,何时派人参加奥运会,何时夺得奥运会金牌已经回答,那么接下来自然应该是举办奥运会。
那年盛夏,86岁高龄的邓小平不顾酷暑,执意来到刚建好的亚运村视察。站在体育场的高架桥上,他环视眼前宏伟的建筑群,突然间向陪同的工作人员发问:
“你们办奥运会的决心下了没有,为什么不敢干这件事呢?建设了这样的体育设施,如果不办奥运会,就等于浪费了一半。”
据说亚运会闭幕式上,观众自发打出“亚运成功,众盼奥运”的横幅,连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都说,中国下一步该组织奥运会了。
也许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1991年2月22日,北京市人民政府正式向中国奥委会提交举办2000年第27届奥运会的申请。
四天后,中国奥委会一致同意北京作为候选城市。
这个时间点,你说仓促也对,你说有准备也对。
要知道1990年举办亚运会,中国几乎是举国之力,甚至还发行了奖券,当时不少人为了支持亚运会,中了奖也不去兑换,就是要把奖品也捐出去。
由此可见,当时的中国,论经济实力还是稍稍差几分。
不过,为了能抢在2000年这个时间节点办奥运会,中国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彼时的中国,对于西方世界来说还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国度,在不少国际奥委会委员的认知里,中国依然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形象。要让这些委员把选票投给一个自己从没去过的城市,其难度可想而知。
为此,北京奥申委在两年时间里陆续邀请了几十位国际奥委会委员访华。
到1993年3月,有权投票的91位委员中,已有70多位应邀访问过中国,北京作为中国的首都,已经完全具备一个国际大都市的气魄。
1993年1月11日,瑞士洛桑的国际奥委会总部收到了第一份申办报告,递交城市正是北京。在八个申办城市中,北京是最早递交报告的一个,其余七个分别是柏林、巴西利亚、伊斯坦布尔、曼彻斯特、米兰、悉尼和塔什干。
于是乎,在举国办亚运会后,紧跟着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申奥热潮。T恤上、旗帜上、高楼上、热气球上,到处画着申奥标志;相声中、小品中、评书中、流行歌中,到处喊着申奥口号。
1993年下半年,经过近两年的较量,悉尼和北京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申办城市。
然而就在1993年9月24日那天,无数的中国人体会到了什么叫梦碎的感觉。
因为当时投票结果是不公开的,我们无从知晓为什么输了,只能是猜测。
有的说是因为中国同韩国建交,引起了朝鲜的不满,所以朝鲜没有给我们投票,但后来得知是差了两票后,有有人提出,台湾国际奥委会应该也没有投中国票。
然而后来证实以上说法纯属子虚乌有,据时任国际奥委会委员的何振梁回忆,当时朝鲜是特意赶到蒙特卡洛支持中国的,而且台湾国际奥委会委员吴经国当时也是投票给中国的,并且一直到许多年后,他还保留着昔年投票的票根。
中国所缺的那两票,根据后来分析有两种情况。
第一、据说在投票前,悉尼曾请两个非洲国家代表吃饭,给了每人3.5万美元的支票,换取他们支持,多年之后,澳洲奥委会主席柯慈承认,当年他们曾以7万美元的价格收买了两个非洲国家的代表。
第二、埃及原本是支持中国的,但因为投票时埃及那位代表因为年迈身体不好的关系,没有成行。支持中国的保加利亚因为国内政局变化,同样没有出息。
当然,1993年北京申奥失利,归根结底在于竞选末期,美国国会众议院通过决议,对中国所谓人权问题横加干涉。
甚至当时有西方媒体造谣说,如果因美国国会的阻挠而使北京申办失败,中国将抵制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
后来中国虽然进行了澄清,负面影响已然造成,短时间内很难全部挽回。几家电视台一小时一次地播放“中国要抵制亚特兰大奥运会”的新闻,西方几大通讯社一天数次播发相关消息,甚至有报道别有用心地说中国从来就把政治利益放在奥林匹克理想之上。
多年后,有国际奥委会委员坦言,委员们之所以选择悉尼,“是因为它是一个不制造麻烦的候选者。对国际奥委会委员来说,同澳大利亚打交道,比同像中国这样大的国家打交道要容易些”。
北京的优势在于人口众多和国内民众的广泛支持,而悉尼在基础设施和环境方面更胜一筹,澳大利亚连续三次申办的经历也让不少委员产生了同情。
那个夜晚,北京奥申委成员周铭共说了一段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话:
“悉尼是申办成功了,但我们中国北京不是失败者。”
“申办两年多以来,世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关注我们中国和北京,全中国人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奥林匹克充满热情,中华民族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空前团结。”
申奥失利后,国际奥委会许多委员纷纷表态支持北京继续申办2004年奥运会。加拿大的庞德、挪威的保尔森、巴西的阿维兰热等人都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阿维兰热曾对中国领导人说:
“为了奥林匹克运动好,为了中国的年轻一代,你们肯定能拿下2004年奥运会的举办权。”
墨西哥的一位委员更是直接预言:
“我觉得,2004年奥运会会在很棒的城市北京办。”
这些国际支持的声音似乎为中国再次申办创造了良好外部环境。
不过面对这些声音,中国领导层保持了冷静与务实的判断。有关部门在考虑是否申办2004年奥运会时意识到,当时正是改革开放的紧要关头,如果立刻投入新一轮申办,可能会让改革受到影响。
1993年10月18日,奥申委负责人在谈到是否继续申办时表示:“这可是件大事情,得去征求全国人民、港澳同胞、海外侨胞还有国际友人的看法。”
这年10月底,江泽民在慎重考虑国内外意见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反正申奥过去了,较量过了,2004年不再说了。团结起来,把经济搞上去。”
后来党中央一致决定北京不申办2004年奥运会。
之前我们也聊过,申办2000年奥运会,对当时的中国而言确实可能有些赶,与其仓促上马,不如好好的沉淀自己。
当时中国不申办2004年奥运会,也让许多国际友人十分不解。
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在1993年投票结果揭晓后便认为北京不应该放弃继续申办。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希望中国申办奥运会,并致函江泽民主席表达这个愿望。
1997年7月萨马兰奇参加香港回归祖国庆典后来到北京,受到李鹏总理的接见。萨马兰奇着重谈了希望中国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问题。
当时,萨马兰奇已经快要卸任(2001年),迫切希望想要在离任前促成此事。
三个月后,萨马兰奇应邀来到上海出席第八届全运会。在新建的上海体育场,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出席开幕式并会见了萨马兰奇。
在这次会面中,萨马兰奇再次表达了希望北京继续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愿望。此前他还对何振梁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在我任主席期间,国际奥委会犯了两个错误:一是1996年百年奥运没能回到奥运会的发源地希腊,而是给了亚特兰大;二是2000年跨世纪奥运会给了悉尼而不是北京。第一个错误我们已经纠正了,希望在我离任前,我们可以纠正第二个错误。”
不过,对于是否要申办2008年奥运会,中国也是有自己考量的。
1997年的中国,刚刚经历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正在蔓延,国内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选择什么样的时机再次走向国际体育舞台的中央,考验的不仅是热情,更是战略判断力。
江泽民、李鹏先后会见萨马兰奇时都曾表示过,虽然2000年申奥极大的伤害了中国人的感情,但中国国家这么大,发展这么快,一直是积极地支持奥林匹克运动的;我们总要办奥运会,奥林匹克的火焰总有一天会在中国燃烧起来。
不过,江泽民同时也表示:
“什么时候办奥运会,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问题让中国奥委会和有关城市去商量。”
1998年3月底,国家体委机构改革方案确定后,新的国家体育总局党组开始研究是否申办2008年奥运会。
党组经过研究后认为,现在中国的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体育事业也有了很大发展,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条件较为成熟。
从奥运会的轮次来看,1996年在美洲亚特兰大,2000年在澳洲悉尼,2004年在欧洲雅典,接下来应该轮到亚洲或非洲了。
当时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城市只有日本大阪一个,而日本历史上已经举办过三届奥运会了。
无论怎么看,北京这次赢面也很大。
1998年6月10日,国务院第八次总理办公会集中讨论了国家体育总局有关申奥事项,大体上赞成中国申办奥运会。但同时对国家体育总局党组提出要求针对中国是否申办2008年奥运会展开全面、透彻的研究,并成立研究工作小组。
同年11月12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决定,北京再次申办2008年第29届奥运会。一周后,国家体育总局和北京市召开联席会议,具体安排了申办工作。
同月25日,北京市人民政府正式向中国奥委会递交了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申请书。
图|伍绍祖
1999年4月7日,北京市市长刘淇在中国奥委会主席伍绍祖的陪同下,前往瑞士洛桑的国际奥委会总部,将北京申办2008年第29届奥运会的申请书正式交给了萨马兰奇。
这一次申办奥运会,与,与1993年相比有了质的飞跃,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经过了这五六年的发展,经济上更进一步,完全有余力去申办奥运会。
2000年8月28日,北京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日本大阪、法国巴黎、加拿大多伦多一同进入候选城市之列。
应该说当时北京竞争的压力绝对不算小,几乎每个城市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妄图在文化、科技上压中国一头。
不过有趣的是,当时同北京竞争的几个大城市,都有各自不足的地方,像巴黎的交通堵塞是个难题。多伦多的财力保障并不雄厚。大阪在经济上不很景气,借款过多。伊斯坦布尔则市政建设不足,社会也不够稳定。
从2001年2月开始,国际奥委会派出评估团先后前往几个申奥的城市实地考察,当时评估团虽然没有对各大城市进行排名,但众人一致决定:
“在巴黎、多伦多和北京这3个城市举办 2008年奥运会将不会遇到大的风险。”
到这个时候,北京的优势已经相当明显。
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当时每个城市的申奥代表团都有一次陈述的机会,代表北京的何振梁是中国代表团最后一个发言的,他在台上很诚恳的表示:
“亲爱的同事们,如果你们把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荣誉授予北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七年后的北京,将让你们为今天的决定而自豪。”
随后举行的第一轮投票中,北京以44票位列第一,领先第二名多伦多20票,而日本的大阪则是以6票第一个出局面。
在第二轮投票中,北京以56票的绝对优势胜出,领先第二名加拿大多伦多34票。
当萨马兰奇站在讲台上宣布“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是北京”的时候,会场内响起了持久的掌声。此时距离1997年江泽民和萨马兰奇在上海的那次对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
萨马兰奇也实现了他的愿望,即在他任期的最后一年,看到了北京申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