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大道,粉色的他乡与故乡

旅游攻略 1 0

白露过后,南方的天依然唱着火热的情歌。

夜半被空调冷醒,推窗窥月,夜色暗沉。近身窗纱,不意觅得一丝清凉,复归卧床,思及“纷纷坠叶飘香砌”,风中叶落何处,会否惊那帘幽梦。来广东快两年了,每到这个时节,总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北国早已红叶缤纷,这里却依然短袖轻衫,连风都舍不得刮得凛冽一点。

晨起碌碌,俗事缠身,多次途经岩石桥头。时至正午,对向来车,停车让行,恰遇风至,落英缤纷。红毯铺地,方觉正是异木棉盛开时节。立于花下仰望,粉冠如云,清风徐来,花瓣离枝,旋转摇摆,或飘浮于江面引来鱼群追逐,或铺于桥面留得归客伫足。异木棉独红一桥江水,年年此地相候:秋临花似美娇,春尽絮如雪飘。是秋日,更胜春潮。

但真正让我把这份惊艳刻进骨子里的,是芙蓉大道。

说来惭愧,在花都住了近两年,直到今秋才第一次认真驶过这条路。那天开车在花都城区辗转办事,回程导航把我引上了芙蓉大道。芙蓉大道全长八公里多,双向六车道,是花都区名副其实的南北向交通大动脉。可那天我几乎开不动——不是堵车,是满树繁花似锦,层层叠叠,从眼前延绵到远方,错落有致,极其震撼。双向六车道的宽阔路面,两侧和中央绿化带的异木棉齐齐盛放,粉红的、深紫的、牙白的,各种色彩碰撞交织,与绿叶交相辉映,一路延伸开去,犹如为道路披上了一条彩色缎带。

我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音乐悠扬,花瓣片片飞舞。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艳若云霞”。花朵大而娇艳,花瓣的颜色由浅至深,从粉白的边缘逐渐过渡到浓郁的粉红色,花蕊从花心探出,十分惊艳。美丽异木棉进入盛花期便是“满树繁花”,颇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韵味,几乎见花不见叶。微风一吹,树下便下起了粉色的花瓣雨。

可你若以为它只是个娇弱的美人,那就错了。走近细看,异木棉的树干底部鼓鼓囊囊,像酒瓶子,主干还有突刺。花型简约,花簇相拥,粉若云霞,秾丽绚烂,宛若粉衣女子望江倚栏听风,长裙翩翩。可你若想伸手揽一枝芳华,冷刺相拒,真可谓“可赏而不可亵玩焉”。这种反差本身就很有意思——外表温柔娇美,骨子里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孤傲。

后来我才发现,芙蓉大道不过是花都异木棉版图的一角。

建设北路的异木棉,是另一种气质。这条路我走得多了,平日里只觉得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可异木棉一开,整条路忽然就软了下来。粉色的花从路旁探出,像是给那些急急忙忙赶路的人递上一句温柔的提醒——慢一点,再慢一点。迎宾大道则是另一番气象,这条路长约十四公里,是花都核心区域的中轴线,连接着白云国际机场的方向。迎宾大道的异木棉站得笔直,像迎宾的仪仗,一路排开去,粉花与蓝天相映,安静得像一幅油墨画。我有时开车经过,会想,这条路上每天迎送多少南来北往的人?他们中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是从异乡来的,在异木棉的粉色里找到了一点安顿的感觉。

公益大道建设银行门口的那几株,是我存钱时无意撞见的。那天办完事走出来,一抬头,满树粉花正对着银行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开得不管不顾。金融街的冷硬和花瓣的柔软撞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解感。那几株花大约是不管人间账目的,只管按时开,按时落,把一季的绚烂泼在水泥地上,让每一个从银行出来的人,不管是存了钱还是取了钱,都能免费领走一份好心情。

田美那边也有。田美在花都大道边上,靠近商业大道,平日里是个热闹的地方。但异木棉开的时候,从田美新村那一带走过去,忽然觉得市井的喧腾里多了一层粉色的滤镜。早点铺子的蒸汽、水果摊的吆喝、放学的孩子追逐的笑声,全都笼在花影里,像是这座城市最日常的温柔,被异木棉轻轻托住了。

我有时看着这些绵延不绝的粉色花带,会想:这些树大概也算得上是“新广东人”了。它们从南美来,在半球的另一面扎下根,在别人觉得该凋零的季节里活出了最绚烂的模样。而我呢?从北方来,在花都的街头巷尾学着听懂粤语,学着习惯没有冬天的年岁。我们这些外来者,和异木棉一样,都在他乡寻找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它不与春花争艳,秋水之中,伊人独舞——这份从容,或许正是异木棉教给我的功课。

驱车继续前行,芙蓉大道紧邻芙蓉嶂,沿途的异木棉花如同一幅幅精美的画卷,让人在忙碌的旅途中也能享受到自然的美好。八公里,我开得很慢。偶尔有花瓣落在挡风玻璃上,像粉色的小手掌轻轻拍了一下。我忽然想起那句“珍惜眼前人”——这也是美丽异木棉的花语之一,它的绽放仿佛在提醒人们,即使万物凋零,也有美丽的风景值得被发现和珍惜。

如今,我在花都的日子渐渐步入日常。早晚通勤,偶尔经过芙蓉大道、建设北路、迎宾大道,看花开花落。有时是清晨薄雾中朦胧的粉,有时是黄昏余晖下温柔的粉,有时是正午阳光下热烈的粉。年年此地相候:秋临花似美娇,春尽絮如雪飘。是秋日,更胜春潮。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岭南待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但我知道,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每到秋天,我都会想起花都的这些路——芙蓉大道的八公里花廊,建设北路的烟火粉影,迎宾大道的仪仗花阵,公益大道银行门口的那几株倔强的粉,还有田美市井里被花托住的日常。它们教会一个异乡人的事很简单:扎根不必急,开花不必等,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每一个远道而来的生命,都值得一场盛大的绽放。(

朱淳兵

七律·花都异木棉

朱淳兵

白露南来暑未央,空调冷醒夜微凉。

推窗窥月灯明灭,近幕寻风露带香。

满道芙蓉花似海,迎宾大道粉成廊。

公门建处春风笑,田美桥头醉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