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的上海,梅雨刚刚收尾,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潮湿的味道。我从银行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内容很短,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心口发稳。
定存到账,本金一百万,按月付息。
我站在四川北路那排老梧桐树下面,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树叶上残存的水珠被风一吹,落进衬衫领口里,冰得我肩膀缩了一下。我没抬手去掸,也没急着走,就那么站着,任由街边的车流从身边擦过去,任由人来人往像潮水一样从眼前掠过。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笔钱,本金一分都不能动。
不是因为我突然成了什么理财高手,也不是因为我有多会算账。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五十一岁的上海男人,半辈子都在这座城里磕磕绊绊地熬着,熬到后来才明白,所谓过日子,真不是把话说得多漂亮,也不是手里拿着多少体面,而是家里的锅里永远有热气,冰箱里随时能掏出点能吃的东西,口袋里再空,心里也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我叫沈建良,土生土长的杨浦人。
年轻时,我在一家印刷厂做排版。那会儿上海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厂房一间挨着一间,机器一开,整条弄堂都跟着震。我们那一代人,讲究一个手上有活,心里不慌。我能把一张乱七八糟的稿子捋顺,能把客户改了十几遍的稿子重新排得整整齐齐,也能在半夜机器卡纸的时候,蹲在油墨味里一点点修。
后来厂子改制,老同事散的散,走的走,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出来,进了一家广告快印店。那店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可养活了我二十多年。订纸、调色、改版、打样、送货,啥活都干过。刚开始是手艺,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就像每天早上刷牙洗脸一样,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可日子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习惯了就会一直给你面子。
今年五月,老板把我们几个老员工叫进会议室,说话的时候一直搓着手,眼神飘来飘去,不敢正眼看我们。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以前最爱在饭桌上吹自己又拿了什么项目,这回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连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截。
他说,店撑不下去了。
现在客户都习惯线上下单,年轻人找设计直接用软件,AI出来后连简单的活都有人自己做了,机器更新换代快,房租一年比一年高,再撑下去也是赔。他说得很客气,还说会尽量按规矩给我们结清补偿,叫我们别着急,慢慢找。
我点头,说理解。
其实哪有什么理解不理解。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只是那天从店里出来时,我手里拎着那只用了八年的工具包,忽然有点发懵,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包里装着尺子、刀片、笔、胶带,还有一摞我平时用惯了的小本子,全是这些年谋生留下的痕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一间住惯了的屋子里赶了出来,连鞋都还没穿稳。
那天下午的上海热得发闷。路边奶茶店里坐满了年轻人,电脑屏幕亮得刺眼,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电话一个接一个,人人看上去都忙,忙得像早就知道自己的方向。反观我,站在路口,看着手机里跳出来的一条条招聘消息,心一寸寸往下沉。
年龄要求大多写得直接。
四十五岁以下优先。
熟悉AI设计工具。
会新媒体运营,懂流量逻辑。
有互联网行业经验者优先。
我看着看着,干脆把手机按灭了。
不是我不想找工作。恰恰相反,我比谁都想找。可那种感觉很怪,就像你明明是个会修老钟表的人,偏偏眼前所有铺子都在招会拆芯片的人。不是你没用,是这座城变得太快,而你刚好慢了半拍。
回到家后,我把家里能翻出来的东西全倒在了茶几上。存折、银行卡、零散现金、旧钱包、以前没动过的几笔定期,还有女儿小时候压岁钱我一直替她收着的那一小笔钱,全都铺开,像一桌摊开的底牌。
那些钱不是凭空来的。
有我一笔一笔工资攒下的,有我这些年没舍得乱花的,有女儿上学那会儿我咬牙一分分留下来的,也有这次店里关门给的补偿。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往本子上记,记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算把总数凑齐。
一百万。
多出来的零头几千块,我留在活期里,专门应付水电煤和临时开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大厅里冷气开得足,玻璃门一关,外头的热气全被隔在外面。客户经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姓唐,说话细声细气,客客气气的,看我填单子的时候还特意放慢语速,生怕我听不明白。
她问我,是想做理财,还是大额存单,或者再往稳一点的方向配一配。
我直接说,保本,按月付息,别的都不要。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随后笑着提醒我,收益可能不会太高。
我说,不高没事,稳就行。
她帮我算了一遍,递给我一张打印纸。按当时的利率,一年下来大概两万出头,按月到账,差不多一千六百多块。
她怕我嫌少,又补了一句,说如果愿意承担一点点波动,其实还有别的配置方式,收益可能更好一些。
我摇了摇头。
我说,小唐,我今年五十一了,经不起波动。这个钱,我只要两件事,一是本金一分不动,二是利息每个月准时打到我这张卡里。
说着,我从钱包里摸出一张旧银行卡。
那卡片边角都磨白了,卡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指印。那张卡原来是专门给女儿交学校饭费的。后来学校改了系统,饭费能线上扣了,我一直没舍得扔,就留到现在。
小唐看着那张卡,轻声问我,这张卡以后是专门收利息的吗。
我说,是,收饭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好奇,还有一点她这个年纪还没怎么经历过的迟疑。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五十一岁的上海男人,失了业,手里攥着一百万,说出去不算穷,可也远没到能随便挥霍的地步。尤其是在上海这种地方,钱这东西看着厚,落到日子里其实薄得很。你以为一百万不少,真要是房租、社保、吃饭、看病、意外一层层压下来,眨眼就能被磨去一半。
所以我很清楚,所谓底气,不是口袋里有多少现金,而是你知道自己不至于今晚就没饭吃。
那天晚上,女儿沈青青回来的时候,屋里正飘着红烧带鱼的味道。
她二十六岁,在浦东一家视觉设计公司上班。她工作忙得厉害,常年对着电脑,眼睛熬得发红,回家时常常都是晚上九点以后。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我,今天是不是去银行了。
我正在给汤里撒葱花,手顿了一下。
我说,去了。
她又问,钱存了没有。
我说,存了。
她继续追问,怎么存的。
我说,一百万,定存,按月付息。
她一听,立刻走进厨房,眉头皱得老高。
她问我,是不是把钱全存进去了。
我说,是。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她说,爸,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把汤碗端到桌上,放稳了,才慢慢开口。
我说,这钱是我养老的底盘,也是咱家吃饭的底盘。我想得很清楚。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眼底一圈淡淡的青,看得出最近熬得狠。她从小就倔,脾气一上来,连嘴角都绷得硬硬的。
她说,爸,你现在没工作,正该拿一部分钱出来做点事啊。她说她同事家里有人在社区开咖啡店,铺子不大,投入也不算高,生意还挺稳。还说我这笔钱完全可以盘个小铺面,或者投一些低风险项目,不该全压死在银行里,靠那点利息过日子,太被动了。
我给她盛饭,把碗递过去,语气尽量平静。
我说,够了。
她没接筷子,问我什么够了。
我说,够我们每个月吃饭了。
她像是没听懂,愣了半秒。
我就接着算给她听。米面油,青菜,豆腐,鸡蛋,肉买少一点,水果买得勤一点,但不浪费,外卖少叫,尽量自己做,一个月一千六百多,够了。
她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都硬了几分,说爸,你这是打算以后就靠利息活着?你才五十一岁,又不是七十一岁。上海生活这么贵,一千六百块能干什么?
我说,能让我们不饿。
她抬头看着我,语气猛地一冲,说可人活着不是只为了不饿啊。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一下,扎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伤我,她只是年轻,她不懂一个失业的中年人,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改变人生,而是这个月的米够不够,煤气卡里还有没有钱,女儿下个月社保怎么办,自己要是再出点问题,家里拿什么顶。
可即便我知道她不是冲我发火,我还是觉得难堪。
我在快印店干了二十多年,客户改图改到凌晨三点,我也得陪着熬;机器坏了,我趴在地上修;夏天背着样本跑楼,冬天骑电瓶车送急单,风里来雨里去,脸都被吹糙了。结果到了五十一岁,女儿看着我,好像我已经成了一个只会盘算菜钱的人。
我忍着心里那口气,慢慢说,青青,我不是不出去做事,我只是先把饭钱守住。
她看了看桌上的带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坏笑,可落在我耳朵里,就是有点刺。
她说,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总说,手艺人在上海饿不死。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
她拿起包,说公司还有事,晚上不吃了。
门关上的时候,汤还在锅里冒着热气,香味一阵阵往外散,可屋子里一下子就冷了。
我坐在桌边,一个人把那盘带鱼吃完,鱼刺吐在小碟子里,一根一根,像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堵。
那晚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多,窗外有车压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个老相框。照片里是青青八岁那年,在复兴公园拍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根棉花糖,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我和她妈还没离婚。
我白天上班,晚上给客户赶活,家里一摞摞账单压着,她妈嫌我只知道赚钱,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那是个过得很紧的年代,我们吵过,也冷过,最后还是散了。她去了苏州,再后来再婚,青青跟着我。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讲什么漂亮话,只会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周末带她去图书馆,放学后在路口等她,寒暑假带她去逛博物馆。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只烤鸭,拎回家一路都笑,笑得路过的邻居都问我是不是中了奖。
我这些年最怕的,从来不是辛苦。
我怕的是,有一天她需要我,而我拿不出一点稳当东西。
所以这一百万,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个数字,对我来说却像一口锅,锅里永远能煮出饭,哪怕不丰盛,至少不至于空。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例去了菜市场。
鞍山路菜市场刚开门,摊子一个接一个摆起来,青菜叶子还沾着水珠,番茄红得发亮,卖鱼的师傅把刀背敲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叫醒整条街。市场里热气腾腾,上海人最熟悉的那股烟火气,一下子就扑了满脸。
我拎着小本子,像以前做账一样,一样一样地记。
大米十斤,三十多。
鸡蛋二十个,二十多。
青菜、豆腐、冬瓜、番茄、土豆,合起来不到五十。
肉买了一小块,切成两份,一份今天炒,一份晚上冻起来。
我以前不怎么这么买菜。工作忙的时候,我和青青常常靠外卖对付。那时候一份盖饭二十八,一杯咖啡三十,一顿火锅两三百,花的时候没觉得什么,月底看账单才发现钱像水一样往外流,拦都拦不住。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拎着菜走回家,脚步反而慢下来,心里却越来越稳。
不是因为便宜。
是因为我知道,这顿饭从哪儿来,花了多少钱,还能撑几天。
那个月,我真就靠那张饭费卡里的利息过日子。
每次月初手机“叮”一声,利息到账,我都要看一眼,心里像被轻轻拍了一下,踏实得很。我还专门给那条短信截图,存进相册里,文件夹名字就叫饭钱。
青青开始的时候很别扭。
我早上给她做鸡蛋饼,她说赶时间。
我把饭盒塞进她包里,她说公司楼下就有吃的。
我做番茄牛腩,她只夹两口就放下,说爸,你不用为了省钱天天做饭,我自己点外卖就行。
我说,不是省钱,是这钱本来就该这么花。
她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还堵着。她觉得我怂,觉得我不敢重新开始,觉得我把自己困在一张定存里,不往前迈一步。可我有我的想法。
人到中年,不能把重新开始这四个字说得太轻。
年轻时摔一跤,拍拍土还能跑。五十一岁摔一跤,可能半天都爬不起来。不是不敢拼,是知道家里不能只靠一句万一成了。
那阵子,老赵来找过我一次。
老赵以前跟我一个厂出来,后来转去做社区团购,嘴皮子利索,人也热闹。他一进门就像带着风,说话声音老远就能听见。他坐在我家客厅,喝了半杯茶,就把来意挑明了。
他说,建良,你手里有钱,别死存银行啊。现在谁还靠利息过日子,我这边有个项目,投三十万进去,做小区智能售货柜,回本快。我带你,不会坑你。
那天青青正好在家,窝在房间里听见了,出来问了几句。
老赵越说越起劲,讲得唾沫横飞,说现在就是要动起来,说我这手艺、这人品、这经验,不该窝在家里买菜做饭,说五十一岁在上海算什么老,干起来说不定就翻身了。
青青听着听着,眼神就落到我脸上。
我看懂了。
她希望我答应。
但我把茶杯放下,平静地对老赵说,不投。
老赵愣了。
他说,你还没去看呢。
我说,看也不投。
他说,为什么,怕亏?
我点头,说怕。
他一下乐了,说你以前胆子没这么小。
我也笑了笑,说以前我身后有工资,每个月再累都有进账。现在这百万是底,我拿三十万出去,就算亏掉一半,账面上还剩不少,可心里那根梁就断了。
青青忍不住插了一句,说爸,你不能一辈子守着梁吧。
我看着她,慢慢说,梁不能守一辈子,但屋顶塌下来之前,梁不能先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行,你想稳,我理解。可建良,人还是得找点事做,别把自己闷坏了。
我把他送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真缺活儿跟他说,别硬撑。
我点头,没多讲。
那天晚上,青青没有再提投资的事。她坐在餐桌边吃我做的青椒肉丝,吃到一半忽然问我,每天记账不烦吗。
我把小本子推到她面前,说不烦,心里有数。
她翻了翻,六月三日,早饭鸡蛋饼,成本五块八。六月五日,晚饭冬瓜排骨汤,成本三十二。六月九日,买桃子,十二块。她看着看着,嘴角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她问我,爸,你连我偷吃冰箱里的酸奶都算进去了。
我说,那是买给你的,不算偷。
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在公司也不好过。
他们设计部来了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手快,脑子活,会用新软件,会做动态视频,会在客户群里秒回消息。领导开会时总爱讲效率、成本、迭代,她听得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我有几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门缝里还透着光。敲门进去,她就说马上睡,可我还是听见她在里面吸鼻子。她不是爱哭的人,可一个人憋太久,再硬的壳也会裂。
我想进去问,又怕她嫌我多事。
我能做的,就是第二天早上多煎一个蛋,把饭盒装得满一点,汤多盛一些,水果切得仔细些。父母这个角色,很多时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在最日常的地方悄悄补一点。
有一天,她终于没把饭盒拿出来。
晚上她回来,把空盒子放进水池,声音轻轻的,说今天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阿姨做的。
我正在洗菜,问她怎么说。
她说,我说是我爸做的。
我问,那他们笑话你了。
她摇头,说没有,他们说挺羡慕的。
我低着头切葱,没让她看见我笑。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捋了一下,软和了不少。
那天我做了葱油拌面。
葱段在油里慢慢炸到金黄,香味一点点飘满整个屋子。青青站在旁边,看着锅里冒出来的泡沫,忽然问我,爸,你以前怎么不做这些。
我说,以前忙。
她又问,现在不忙了。
我说,现在知道忙错地方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也不能一直在家给我做饭。
我把面捞出来,拌上酱油和葱油,端给她。
我说,我知道。我投了几份简历,也去社区问过了,看有没有维修、排版、文件整理这类的活,慢慢来。
她点点头,又问,那一百万呢。
我说,还在。
她问利息够吗。
我说,这个月还剩一百四。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那下次我少吃点水果。
我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说水果不能省,你天天对着电脑,眼睛要用。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我看见一滴眼泪落进面里,却没吭声。
人难过的时候,最怕别人追问你怎么了。有些话,得等她自己开口。
八月,上海热得像个蒸笼。
我开始去社区活动室帮忙。说是工作,其实算不上正式上岗,就是居委会临时找人,把老旧小区里的通知单排版打印,顺便帮老人捣鼓捣鼓手机缴费、挂号预约、查医保记录。
一天一百二,活不多,但清清楚楚。
刘老师是居委会的负责人,一个说话利索的中年女人,见我手稳字准,便说以后有文件都找我。
我说行。
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我没有存进饭费卡,而是去给青青买了一把新雨伞。
她原来的伞骨折了两根,每次刮风都往外翻,明明下的是小雨,回来时裤脚总是湿一截。我把新伞递给她的时候,她嘴上说浪费,转身还是带走了。
那段时间,我们父女之间像一锅慢慢熬的粥,火不大,可越来越稠。
她还是会嫌我啰嗦,我还是会担心她太拼。可我们开始能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一顿饭了。
她说公司里的事,我听不太懂,就问。
她讲模型、脚本、自动化,我听得直发懵。
我讲印刷机怎么调色,纸张受潮会怎么卷边,她也一脸茫然。
可我们都没有打断对方。
这就够了。
九月十七号,周五,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饭费卡刚刚收到当月利息,一千六百四十二块。
我早上去市场,买了半只鸡,一把毛豆,一块南瓜,想着周末给青青炖个汤补一补。
下午四点多,她给我发消息,说爸,晚上别等我。
我回她,是加班吗。
她没再回。
晚上九点半,门开了。
她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雨打得半湿,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一看就知道不对,赶紧站起来问她怎么不打伞。
她把包放地上,连鞋都没换,靠着门站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她说,爸,我被优化了。
那一瞬间,屋子里像被谁按了静音。锅里炖着的鸡汤还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都成了背景。
我走过去,先把她肩上的水轻轻拍掉。
她的声音发抖,说他们部门调整,给了一个月补偿,实际上就是嫌她贵,嫌她慢。她说自己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新人还在改图,她突然觉得特别没用。
她说到后面,眼圈已经红了。
她又说,我以前还说你靠利息没出息,结果轮到我自己,连一份工作都守不住。
我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先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我说,先喝汤。
她摇头,说喝不下。
我说,喝两口。
她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汤洒在桌上,我抽了张纸帮她擦,自己坐到她对面。
我问她,青青,你现在最怕什么。
她抬头,愣了愣,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说,你失业了,最怕什么。
她咬着嘴唇,过了好半天才说,怕找不到工作,怕房租社保断掉,怕以后越来越差,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看着她,慢慢摇头。
我说,我不觉得你没用。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那你会不会失望。
我说,不会。
她突然就哭出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忍一忍就过去的眼泪,是整个人一下绷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次一样。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这么脆弱了。
我坐过去,轻轻拍她背。
她长大以后,我很少这样抱她。她总说自己不是小孩了,可那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八岁那年一样。
等她哭缓了,我把茶几抽屉里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到九月这一页,推给她看。
她红着眼睛低头去看。
九月利息到账一千六百四十二。
米三十八。
鸡蛋二十六。
青菜豆腐和肉类暂计四百八十六。
水果牛奶二百一十二。
已用一千零三十七。
剩余六百零五。
我说,这个月饭钱够,下个月也够,再下个月还够。100万本金一分不动,利息会一直来。你不用因为今天失业,就随便找一份把自己压垮的工作。
青青看着那本账,眼泪又掉下来。
她问我,这就是你说的饭钱。
我说,对。
她说,你那天说够我们不饿,我还觉得你没追求。
我说,我有追求。
她问我什么追求。
我把本子合上,轻轻说,家里有人跌倒的时候,饭桌还在。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
我又说,人最慌的时候,不能饿着。饿着就会乱,乱了就容易做错决定。青青,你可以慢慢找,可以先歇几天,可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饭钱有利息顶着,水电煤我临时活儿也能管,咱们不富,但不至于被一顿饭逼着低头。
她捂着脸哭了很久。
那一晚,她喝了两碗鸡汤。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厨房灯还亮着。她站在水池边洗饭盒,我说放着我来,她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说过去了。
她说,那个时候我说你只会算菜钱。
我说,我本来就在算菜钱。
她又说,可我现在才知道,菜钱不是小事。
她把饭盒冲干净,放到架子上,低声说,以前我总觉得钱存在银行里不动,就是浪费。现在我发现,有一笔钱不动,心里真的会稳。
我说,稳不是为了躺,是为了有力气再站起来。
她转过身,眼睛还是肿着,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青青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连着睡了三天,第一天中午十二点才起,喝了一碗粥又回房睡,第二天把手机关了大半天,坐在阳台上发呆,第三天晚上,她主动问我,明天能不能陪她去徐家汇走走,她想看看书。
我说好。
我们去了书店,她买了两本关于交互设计的书,又报了一个线上课程。课程不贵,几百块,她用自己的补偿金付了。
付款前,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问那一百万能不能动一点。
我直接告诉她,补偿金先用来提升自己,我的本金不动,但不是说不支持你。你要是真需要,咱们一起算,先从能挣的钱和能省的钱里安排。
她笑了,说现在轮到你管我预算了。
我说,我一直管。
她说,以前我嫌你烦。
我问现在呢。
她把书抱在怀里,轻声说,现在觉得有人管也挺好。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早上去社区,帮老人打印医保材料,教他们在手机上预约挂号,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没活就研究菜谱。青青在客厅里上网课,电脑支在餐桌上,旁边放着我切好的苹果。她有时候学到一半会发火,说自己学不进去,我就把锅铲放下,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苏州河边慢慢走。
2028年的上海,楼还是那么高,路还是那么挤,写字楼外墙的灯一到晚上照得像白昼。有人在外滩拍照,有人在地铁口发传单,有人穿着西装一路小跑,也有人坐在长椅上啃饭团。城市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失业就放慢脚步。
可我和青青慢下来了。
慢下来以后,我们反倒第一次听见了彼此心里的声音。
有一回,她问我,爸,你失业那天害怕吗。
我说,害怕。
她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说了怕你也害怕。
她说,可你不说,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停下脚步,看着河面。水面上有船开过去,灯影被搅得一片碎。
我说,青青,爸这个年纪的人,习惯把怕藏起来。年轻时怕钱不够,不说;离婚时怕你受影响,不说;后来怕老了拖累你,也不说。说得少,不代表心里没有。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说,那以后你说一点吧。
我笑了笑,说,说一点可以,说太多怕你烦。
她也笑了,说烦归烦,但我会听。
十月初,老赵又来了一趟。
他一进门,看见我在厨房切菜,立刻开起玩笑,说沈师傅,你这是彻底转型家庭煮夫了。
青青正好从房间出来,接话比我还快,说赵叔,我爸这叫战略性稳定。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说哟,你现在替你爸说话了。
青青给他倒茶,说以前不懂事。
老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感慨了一句,建良,你女儿长大了。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还硬着,说她早长大了,就是偶尔忘。
老赵坐下后,说他那边那个售货柜项目推进得不太顺,不是骗局,也没人坑人,就是场地费比预想高,运营太琐碎,退货投诉一堆,投进去的钱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到回头。
他说幸亏你没听我的。
我给他添茶,说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我心里有数。
他问,怎么说。
我说,100万在上海,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拿来撑面子,一下就没了;拿来保饭桌,能撑很久。
老赵点点头,忽然笑着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