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区92%班主任不愿续任,教师职业有哪些隐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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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某区面向在职在岗班主任的最新问卷调查显示,

92%的班主任不愿意续任

这个数字不是来自网上随手填的投票,而是教育部门做的实名统计。上海,全国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城市之一,班主任津贴和保障机制相比绝大多数地方已经算到位了。连这里的班主任都不想干了,往下想,其他地方的处境只会更差。

8月下旬开学后,“年轻人不愿当班主任”的话题先在教育类公众号和教师社群里发酵了一轮。

9月4日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教师工作司司长王磊说了一段被全网截屏转发的话:“很多老师或者说绝大部分老师不是不想把课上好,把学生教好,而是被一些检查、评比、填表、留痕这些非教育教学的事务压得喘不过气,心始终安不下来。”

一个“安”字,是被官方公开定性的公共情绪。到教师节当天人民日报发评论直指“过度紧张的涉教舆论场让教师群体陷入动辄得咎的职业焦虑”。

这不是一个学校的问题,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甚至不是“老师太累”这么简单的问题。它是一种系统性溢出:教师岗位的职责边界消失了,而保护机制没跟上。

如果你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线教师的日程,大概看过类似的:早读、出操、上课、批改作业只是基础套餐;迎检材料、填报表格、催收各种问卷接龙、回复家长消息,直接把工作时间拉到无限长。

《教育家》杂志今年初发布的《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给出了精确排序:

68.03%的教师将“迎接检查等非教学任务过多”列为首要压力源

,排在所有选项第一。

中小学教师压力来源相关调研数据展示

南方周末联合龙角散做的调研(有效样本1820份)进一步量化了这种状态:77%的教师每日在校超9小时,72%下班后需及时回复工作信息,超半数教师每天额外花2-3小时在家处理备课、批改、家校沟通,有老师总结得干脆:“回家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上班。”

关键在于,这些额外时间的去向,绝大多数和教学没有关系。

格桑,一位参加过两届广东省青年教师技能大赛的教师,描述过这类非教学任务是怎么吞噬时间的。一节省级公开课动辄打磨一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日常教学不能停、班主任工作不能落。

更让同行心有戚戚的是赛后的评课环节——精心准备了两三个月,坐下来听专家“啪啪啪一顿输出,全是批评”。“从理性上说,是为了进步;从人性上说,谁不需要一句鼓励?”

这还算是“教学相关”的任务。更多杂务跟教学根本挨不上边。河北邢台任泽区教育局曾安排中学教师周末到县城大街安全巡逻,要求佩戴标志牌、定时拍照打卡。

中小学教师日均在校时长调研数据展示

河南新乡的乡村小学教师被村干部以“教师有文化”为由,要求帮忙写汇报材料;防溺水、反诈、扫黑除恶宣传也在向教师层面下沉。

当填表、迎检、巡逻、打卡这些事务可以随时挤占课堂前后的每一段时间,而没有任何机制替教师挡住它们,教书事实上被挤成了副业。

比杂务更消耗人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守心态。

调研数据显示,

60.21%的教师存在不敢严格管教学生的心态

。不是不知道怎么管,是不敢管,因为管的后果可能是投诉、举报、停课接受调查,而在这个过程中,老师几乎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工具。

西南某基层教育局2024年前八个月的台账显示:累计收到128条针对教师的举报,仅7起基本属实,失实率超过94%。这还不算那些不进入台账的日常摩擦——家长群里的一条语音、一个12345电话、一段掐头去尾发到网上的短视频。

今年以来的十余起涉教师舆情事件,多数是由日常教学中的细微摩擦、沟通误会或缺少前因后果的短视频触发,人民网舆情数据中心的判断是“燃点低、烈度大”。

中国经济网的评论更直接:“举报成本几乎为零。打几个电话、发几封邮件,就能让一个老师耗费数月去自证清白。”被举报者在明处,有名有姓有单位;举报者在暗处,一个“小学家长”的身份就够了。

教师下班后隐形工作时长调研结果展示

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之前被一位小学家长连续举报两个月,不得不反复写情况说明、配合调查,正常工作基本停摆,事后她感叹:“你这么搞两个月,身边人不都被你搞疯了吗?”

这条新闻下面有条课评被顶到最高:“幸亏沈老师是复旦大学的,但凡中小学老师,已经被欺负得离职了。”

这个“不对称”,就是隐性消耗最深的切口。它不是某一件事让人崩溃,是一种持续存在的不安全感。老师每一次管学生之前都要掂量:这句话会不会被录音?这次批评会不会变成“侮辱学生人格”?下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是校长还是教育局?

这种消耗没有具体时长可统计,但它把教育最重要的东西——“敢管、愿管、放心管”——从根上掏空了。

边界消失带来的工作超载,和家长投诉带来的心理防御,最终都压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健康数据很直白。调研显示,

97%的基础教育教师存在不同程度职业健康困扰

,其中最突出的问题是咽喉:70%长期受咽喉干痒、声音嘶哑困扰,32%已确诊慢性咽炎。颈腰椎问题、眼部疲劳同样高发。

中小学教师身心状态调研核心数据展示

心理状态更不乐观——近40%的中小学教师自认存在抑郁、焦虑倾向,其中超过20%对此较为肯定;自评“非常健康”的仅占8.14%。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临床医生对教师压力的总结是三个词:持续、隐蔽、边界模糊。教学任务之外还要管理学生和各类事务,心里着急、委屈也得先稳住情绪,久而久之情绪资源被耗尽,职业倦怠就来了。

但有一个数字同时被几乎所有调研反复验证:近六成受访教师从业初衷是“真心想当老师”,91.22%的教师职业规划核心目标仍是“当一个好老师”。这份初心的存在,让前面的所有消耗变得更重——不是不想干好,是被困住了。

教育部已经在推三件事:出台教育惩戒操作指引、严控非教学任务摊派、对不实举报及时澄清正名。2025年10月印发的教师减负专项通知也要求清理各类评比打卡任务。

方向是对的,但真正的难点不在顶层发文,而在基层执行。举报机制的门槛怎么设,失实举报的澄清流程怎么提速,班主任津贴和工作量认定怎么匹配,每一项都需要落实到具体学校的管理流程里,而不是停在纸面上。

中国经济网的评论给过一个很具体的建议:“为举报设置门槛,建立分类甄别机制,对明显失实、重复恶意的举报设置快速驳回通道。”

92%的班主任不想干了,是在说一件事:当一份工作吃掉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安全感和职业尊严的时候,加几个尊师重教的仪式是没用的。

把非教学任务挡在校门外、把不实举报的澄清机制跑通、让老师管学生的时候身后有面“盾”,这些才是真正能让书桌前那个具体的人,把心“安”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