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顾南栀和唐亦鸣抱在一起,是在徐汇那家精品酒店的走廊里。
那会儿已经快晚上九点,酒店二楼正在办一场家居品牌的答谢宴,楼下大厅灯光亮得像刚洗过,楼上却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宴会厅里隐隐传来的笑声、碰杯声、掌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却不真切。
我那天是来送一批临时加印的桌卡。
说起来也巧,原本那批桌卡早就印好装箱了,结果主办方临时改了嘉宾名单,第二天一早就要用,电话打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还在工作室里盯着一台旧海德堡,油墨味冲得人头发晕。对方在电话里一连说了好几句麻烦,我听着也没多说,带着师傅重新排版、出片、加印,忙到天黑才把东西装好。
我叫周砚,四十二岁,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在田子坊附近开了一家不算大的印刷工作室。生意不大,钱不算多,但胜在稳定,老客户不少,靠着一台老机器和几个跟了我很多年的师傅,日子一直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平时话不多,脾气也不坏,顶多有点老上海男人那种不爱把情绪挂脸上的毛病。外人看我,大概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穿衬衫,骑车,抽烟,算账,盯机器,偶尔应酬,偶尔加班到凌晨。没什么传奇,也没什么惊喜。
顾南栀是我妻子。
她比我小三岁,自己开了一家软装陈列工作室,专门给商场、酒店、品牌展厅做空间布置。她漂亮,能干,说话快,走路也快,连拿咖啡杯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她总像赶着去见下一位客户,赶着去处理下一场危机,赶着把所有人的要求都装进她那颗永远停不下来的脑子里。
我们结婚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身边的人都说我们算是模范夫妻,至少表面上是。一个做印刷,一个做陈列,工作都和审美、细节、交付有关,听上去就很搭。结婚初期,我们也确实恩爱过,至少我是真心觉得我们能这样一路过下去,过到头发白,牙齿松,坐在窗边看夕阳。
可人心这种东西,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一夜之间变坏的,也不是一夜之间变冷的。它往往是在无数个被忽略的夜里,一点一点缩回去,缩到最后,你再伸手,摸到的就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唐亦鸣是她的男助理。
二十九岁,个子高,长得不差,笑起来有点讨喜,平时跟在南栀身边拿电脑、递方案、开车、订餐、对接供应商,做事也算麻利。南栀以前跟我提过,说他脑子活,肯吃苦,虽然年轻,但很上进,只是还需要带带。
我那会儿还开过玩笑,说她这是把工作室当成培训班了。
她当时笑着回我,说现在肯踏实干活的年轻人不多,能带一个是一个。
我也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晚上,我刚拎着装桌卡的牛皮纸袋从电梯口转进走廊,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靠着一面浅色墙,光线偏暖,地毯厚得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在那一小片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我看见了顾南栀。
她背对着我,肩膀被人压住,整个人几乎被推在墙边。搂着她的男人,我一眼认出来是唐亦鸣。
他们贴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一只手落在她腰侧,指节压着她的衣料;也近到我能看见南栀的手正抓着他的西装袖口,像是想推开,又像是还没来得及推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其实没有什么炸开的情绪。
没有怒吼,没有冲过去,也没有突然失去理智。
反倒是异常安静。
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远处宴会厅里传来的杯盏轻碰声,听见鞋底踩过地毯时轻微的摩擦声。
我站在拐角阴影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桌卡,指头被纸袋勒得发疼。过了两秒,也可能更久,我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他们按下了拍摄。
快门声很轻。
可南栀还是听见了。
她猛地一颤,下一秒就把唐亦鸣推开,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隔着十几米长的走廊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下子褪下去的,白得像灯下的纸。唐亦鸣也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我一声,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周哥”,或许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转身就走。
我不是没愤怒,只是那股愤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摁住了,没立刻炸出来。我进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南栀追出来的脚步声,急得几乎乱了拍。
“周砚!”
她在喊我,声音发颤,像是踩在一块随时会塌的冰上。
电梯门慢慢合上,我按下一楼。
镜面墙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说真的,那不是我熟悉的自己。
我和顾南栀一起过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都忙着攒钱买房,白天上班,晚上谈客户,连吃饭都像在打仗。后来终于安定下来,才开始认真要孩子。我们检查做过,中药吃过,南栀甚至去打过针,试过一次试管。她那段时间小腹上全是青紫的针眼,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给她揉,怕碰重了,也怕她一声不吭地把痛咽下去。
结果还是没成。
那一次之后,她哭了一整晚。
她抱着我,哭到嗓子都哑了,反反复复地问我,你会不会嫌我。
我当时搂着她,说不会。
我说,咱们不要也行,反正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
这话不是假话。
起码当时不是。
可婚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一句真心话就能一直撑下去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两个人一遍遍在琐碎里相互看见。可后来我们越来越忙,忙到连彼此什么时候开始疲惫的都不知道。
她的工作室越做越大,客户越来越挑,项目越接越复杂,经常半夜还在改方案。我这边也没轻松到哪去,印刷机器一坏就是几万块,客户一句“明早就要”,我就得陪师傅熬到天亮。
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常常像两条在同一条河里各自漂着的船。
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在浴室里吹头发。等我晚上回家,她可能还在开视频会议。冰箱门上贴满便利贴,字迹一会儿是她的,一会儿是我的,内容无非就是汤在锅里,水电费记得交,今晚不回,帮我收快递,客户改了方案,钥匙放在门口垫子下面。
我们越来越像合租室友,礼貌,熟悉,默契,却偏偏不像夫妻了。
可就算这样,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酒店走廊里亲眼看见她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
出了酒店,我坐进车里,手还有点麻。
手机一直在震,南栀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等第四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点开相册看那张刚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唐亦鸣微微低着头,南栀半边脸被他的肩挡住,只露出一点侧脸和耳朵上那颗珍珠耳钉。
我盯着那颗耳钉看了很久。
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不贵,但我挑了很久。她那天还笑着说我难得有审美,我也跟着笑,心里挺高兴,以为她是真喜欢。
可到了这一刻,那颗耳钉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冷静。
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份工作上的突发事故。
车停在路边,夜色压下来,上海街头灯光一盏接一盏,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像潮水一样从我眼前流过去。我拿着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宋冉。
唐亦鸣的妻子。
其实我和宋冉不算熟,只是见过几次。去年南栀工作室搬新办公室,请员工和家属一起吃过一顿饭,我跟宋冉正好坐一桌。她是小学美术老师,说话不多,笑起来很温和,给人的感觉像一盏不刺眼的小灯,安安静静的。
饭后她加了我微信,说学校下个月要办画展,想找我帮忙印画册。
后来她真的找过我一次,结款很爽快,还特意发消息说谢谢,写得很客气,字里行间都透着那种教养很好的分寸感。
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停在半年前。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半天,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黄得很安静。
我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的那一瞬间,我确实犹豫了。
我很清楚,这一发出去会发生什么。
宋冉会崩溃,唐亦鸣会完蛋,南栀也绝不会好过。可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真的气疯了,也可能只是心里有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想让另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也睁开眼睛。
我不想再做一个体面的人了。
我想看看,真相落到别人头上时,会把谁也一起拖进泥里。
我按下发送。
接着又发了一条。
我告诉她,今晚八点四十分,徐汇衡山路悦庭酒店二楼,照片里的男人叫唐亦鸣。
宋冉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工作室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
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银耳汤。那应该是南栀早上炖的,她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身体熬不住了,开始学着养生,早上煮汤,晚上泡脚,连朋友圈都发得比以前柔和了些。
我走过去,把那碗汤端进厨房,随手倒进了水池里。
十点多的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南栀进门时,头发有点乱,脸色白得吓人,唇上的口红掉了一半,像被什么狠狠擦过一样。她站在玄关没动,盯着我看,眼睛里有种压着的慌。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灯,只留着落地灯一点昏黄的光。
她换好鞋,慢慢走过来。
“周砚。”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我。
我抬眼看她。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刚才看见了,是吗?”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到了这种时候,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这样。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也不是认错,而是确认对方到底看没看见。
我说:“你希望我没看见?”
她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最终还是说了这句。
我听见这话,心里只剩一种很淡的荒唐感。
原来无论多糟,第一句都差不多。
都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她:“那是哪样?”
她朝我走近两步,像是想坐到我身边,我往旁边挪了一点。她的动作停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喝了酒。”她说,“今晚客户在,大家都喝了点,他情绪有点……可能一时冲动,送我出来的时候突然就……”
“突然亲你?”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那颗小小的光在灯下亮得刺眼。
“南栀,我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我说,“一个男人能不能靠近你,能不能把你按在墙上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还是不说话。
我又问:“这是第一次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那边一滴水一滴水往下落,啪,啪,啪,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她的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我站起来,想让自己别再看她。
“今晚先别说了。”我说,“我怕我说出难听的话。”
可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周砚,你先听我解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我牵了十二年。
她做方案做到凌晨,我给她揉过手腕。她试管失败后,手背上全是针眼,我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告诉她没关系。她冬天穿得少,我会把她的围巾绕得严严实实。
可这一刻,她抓着我,我只觉得陌生。
我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掰开。
“照片我发给宋冉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张了张,好像完全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我发给唐亦鸣的妻子了。”
她的脸色从白一下变成灰,像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周砚,你疯了?”
“可能吧。”我说。
她猛地往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看见了可以问我,可以骂我,可以跟我吵,你为什么要发给她?”
我盯着她,慢慢问:“因为她也有权知道,这算理由吗?”
“你知道她会怎么样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她是什么脾气吗?你知道唐亦鸣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我看着她。
“你这么了解他家里情况?”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拿起外套。
“今晚我去工作室睡。”
她立刻拦在门口。
“周砚,你别走。”
我说:“让开。”
她没动。
她眼里终于有了慌,不是因为我看见她和唐亦鸣接吻,而是因为我真的把照片发给了宋冉。她大概已经想到了第二天会出什么事,想到了这件事会怎么炸开,怎么把她最怕失控的局面一步步推向更糟。
我绕过她,开门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宋冉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
明天她工作室是不是在静安那个展厅做客户预展?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了几秒。
我可以不回。
我可以阻止。
我甚至可以说,别去,先把事情弄清楚。
可我没有。
我还是把地址回给了她。
上午十点,静安嘉里中心三楼,南栀的陈列预展。
宋冉回了两个字。
谢谢。
就这两个字,看得我胸口发闷。
那一晚我没回家,直接睡在工作室二楼的小隔间里。
说是隔间,其实就是用石膏板临时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摆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边上堆着纸样、墨桶和打包箱。机器停了以后,屋子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油墨味,混着旧纸板和木头的气息,不难闻,反而让人踏实。
以前加班到太晚,我也常睡这儿。
南栀每次都嫌弃,说我一身都是印刷厂味儿,靠近都呛人。
可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她最喜欢的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我还在给别人打工,工资不高,晚上帮师傅看机。她下班后偶尔过来找我,蹲在机器旁边看纸一张张吐出来,眼睛亮得像刚放学的小孩。
她说,周砚,你做的东西都有温度。
我当时笑她,一张纸片子能有什么温度。
她说,有啊,别人收到的时候,就有了。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自己开了工作室,她也开了工作室。我们都把日子过成了生意,生意做得越来越熟,温度却一点点被磨没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开车去了静安。
我不是去看热闹。
至少出门的时候,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今天不会闹得太难看。
但我心里明白,昨晚那张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难看这件事交给别人了。
南栀的预展在商场三楼一个临时展厅里。
她最近接了一个高端家居品牌的陈列项目,今天是给客户和几家媒体看的小型预展。到场的人不少,门口摆着白色花艺,签到台上放着精致的宣传册,连桌上的名牌都做得很讲究。
那些册子,还是我工作室印的。
封面用了米白色特种纸,烫了很浅的金色字样,写着南栀陈列。那个色调是我亲自调的,花了快半天,才配出她说“既高级又不发灰”的感觉。
现在看着那些册子,我只觉得喉咙发紧。
南栀穿着一套白色西装,站在人群中跟客户说话,脸上妆容完整,看不出昨晚有没有哭。她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像一只随时能接住所有视线的人。
唐亦鸣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平板,低头在看数据。
他也看见了我。
他的脸一下就变了。
南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走过来。
我也没有。
时间过得很慢,像有人故意把每一分钟都拉长了。
十点零六分,宋冉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化什么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安静。可那种安静底下藏着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南栀也看见了她。
她手里那只香槟杯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都险些洒出来。
宋冉没有看唐亦鸣,也没有看别人,她只是直直地朝南栀走过去。
旁边有人以为她是客户,还客气地问她有没有预约。
她没回答。
她走到南栀面前,停下。
“顾南栀,是吧?”
南栀脸色一下白了,但她还是站得笔直。
“宋冉,我们出去说。”
宋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却让周围几个人都转过了头。
“出去说?”她问,“我丈夫在这里给你当男助理,当到半夜跟你在酒店走廊亲嘴,你现在让我出去说?”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展厅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
空气瞬间炸开。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举起了手机,还有人站在原地一脸惊愕,像突然看见一场本不该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戏。
唐亦鸣立刻冲了过来。
“冉冉,你听我解释。”
宋冉转身就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响得整个展厅都安静了半秒。
“你闭嘴。”
唐亦鸣被打得偏过脸,站在那儿好几秒都没动。
南栀低声说:“宋冉,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好,但你先冷静,我们别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宋冉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南栀今天穿的是白色西装,里面搭着一件真丝衬衣,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珍珠胸针。宋冉那一下用力太猛,胸针啪地掉在了地上,滚到白玫瑰旁边。
南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花架被撞歪,白玫瑰哗啦散了一地。
“你也知道要脸?”宋冉眼眶红得吓人,“你知道我昨天晚上还在帮他妈挂号吗?你知道我下个月准备跟他补办婚礼吗?我们结婚三年,他说工作忙,说没钱,说没时间,我都信了。结果他把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南栀被她拽得一歪,抬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你先放开,我可以跟你道歉。”
“道歉有用吗?”
宋冉猛地一扯,南栀衬衣的袖口被直接扯开一道口子,盘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遮住半边脸。
那一瞬间,我站在人群外面,心里没有半点报复成功的快意。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昨晚我设想过很多种场面。
我以为宋冉会哭,会骂,会去扇唐亦鸣,会把所有人的脸都撕开。可我没有真正想过,南栀会在自己筹备了那么久的预展现场,被另一个女人当众扯成这样。
她那么骄傲的人。
她能扛住客户的刁难,能熬过连续几晚不睡,能在方案被推翻时重新来过二十次都不低头。可这一刻,她站在灯光下面,白西装皱了,头发乱了,手腕被抓得发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看见了我。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个沉甸甸的问题。
是你把我推到这里的吗?
保安终于冲进来,把宋冉往后拉。
唐亦鸣想去扶她,被她狠狠甩开。
南栀的同事和助理全围了上去,有人给她披外套,有人挡住正在拍摄的手机,场面乱成一团。客户经理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要滴水,压低声音问她,这场预展还继续吗。
南栀没有回答。
她弯腰去捡地上那枚胸针。
珍珠已经摔坏了,扣针歪了,珍珠滚到一边,像个被遗弃的小东西。她把它捏在手里,指尖发白。
然后,她朝我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一直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惊散了。
“照片是你发的?”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裂开的袖口,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看着她脸上那道浅浅的抓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我说:“是。”
她眨了一下眼,像终于把答案确认了一遍。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身对团队说:“预展取消,跟客户道歉,所有费用我们承担。今天拍到视频的,请大家删掉,算我求各位。”
她说“求”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那天中午,南栀没回家,留在展厅处理残局。
唐亦鸣被宋冉带走了。
准确点说,是宋冉让他滚,他就真的滚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
我一个人坐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
手机里不断弹消息。
有朋友问我,周砚,网上那个视频里是不是你老婆。
有客户委婉地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要不要缓一缓合作。
还有南栀工作室的一个设计师给我发来消息,说顾总状态很不好,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都没回。
我没有资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地址是我发的,宋冉会在哪个时间点出现,我比谁都清楚。
下午四点,南栀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
她只说了一句,晚上回家谈。
我说,好。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客厅没开主灯,只开了落地灯,整个屋子笼在一层浅黄的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也更空。南栀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件黑色毛衣,头发洗过了,但没完全吹干,脸上的妆也卸了,那道抓痕比白天更明显。
茶几上摆着那枚坏掉的珍珠胸针。
她看着我进门,没有站起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得让我胸口一阵发酸。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我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张茶几坐着,像两个等着签字的人。
过了很久,她先开了口。
“我承认,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和唐亦鸣不是今天才有问题。”她说,“没有睡过,也没有真正开始什么关系。但如果你问我心里干不干净,我只能说,不干净。”
她的声音有点哑。
“他刚来工作室的时候,我没把他当回事。后来有一次,我为了一个商场项目连续熬了三天,胃疼得站不起来,是他半夜去给我买药,陪我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忍着什么。
“再后来,他会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会提醒我带围巾,会在客户否定方案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两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很红。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可周砚,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记着了。”
我胸口猛地一紧。
“所以你就让他亲你?”
她闭了闭眼。
“不是所以。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毛衣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湿痕。
“是我贪心。”
这三个字,比什么解释都重。
她说,她明知道唐亦鸣对她有别的心思,却没有及时拉开距离。她享受那种被需要、被照顾的感觉,享受那种“自己还年轻,还被人惦记着”的错觉。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每天谈客户、改预算、催尾款的老板,她还是一个会让年轻男人心动的女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发抖了。
“昨天晚上,他说他喜欢我。我应该马上走,可我迟疑了。就那一下,他亲过来,我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我问她:“迟疑了多久?”
她沉默。
我说:“两秒,三秒,还是更久?”
她低下头。
“够了。”我说,“婚姻有时候就是败在这几秒里。”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我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难听的,刻薄的,能把她心窝子戳穿的那种。可真坐到她面前,我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没有狡辩。
她把自己最难看的部分摊开了。
这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恨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说:“我看见你们在接吻。”
“所以你就把照片发给宋冉?”
“她是唐亦鸣的妻子。”
“周砚。”南栀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怒气,“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正义。你不是单纯想让她知道真相,你是想让她替你去砸场子。”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
“你要报复我,可以冲我来。你可以把照片摔在我脸上,可以骂我,可以离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你把宋冉拉进来,让另一个被伤害的女人在我工作场合失控。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在拍吗?你知道我一个女老板被人拽着衣领撕扯,明天会被传成什么样吗?”
我看着她。
“那你和唐亦鸣在酒店拥吻的时候,想过宋冉会怎么样吗?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她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塌了。
她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你现在觉得被撕扯很难堪。可南栀,你们昨晚把我和宋冉的脸面,也一起撕了。”
她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唐亦鸣下午已经递了离职,她让他立刻交接,之后不许再联系她。
我问:“这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保住工作室?”
她怔住了。
我说:“你看,我现在就是这样。你说什么,我都会往坏处想。”
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茶几上那枚胸针。
那是我送她的,昨天还别在她胸前,今天就摔坏了。
我说:“我不知道。”
“你要离婚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复杂到分不开的家族生意。房子是婚后一起买的,贷款早就还完了,车一人一辆,存款各自清楚。真要离,手续不难。
难的是承认,十二年的婚姻,就这样被一张照片和几秒钟的迟疑推翻了。
我说:“今晚别决定。”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亮起来。
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原谅。只是我不想在最愤怒的时候,把一辈子的决定做完。”
她点点头。
“好。”
那晚我还是回工作室睡。
南栀没有再拦我。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比我们想象得更难收场。
预展现场的视频虽然没有大范围冲上热搜,但在行业小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南栀一下丢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