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条ETC短信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地砖上干呕。
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屏幕亮了一下。我吐完最后一口酸水,膝盖发软,伸手去够,眼前黑了一瞬,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才稳住。短信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发来的,我当时睡死了,没听见。内容很短:您的沪牌车辆于昨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由沪昆高速枫泾收费站驶入,目前累计欠费一百四十七元。
昨天。我掰着指头数,返程是前天下午到的上海,我开回来,加满油,停进地库,再没动过。昨天一整天我烧到三十八度七,连楼都没下。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又翻上来一股酸,这回没东西可吐了,只干呕了两声。地砖贴着膝盖,凉气从骨头缝里往上钻。我扶住马桶边缘站起来,镜子里一张脸蜡黄,眼窝陷着。四十二岁,颧骨上斑已经很明显了,这回连日晒加上孕吐,更像一块揉皱又摊开的纸。
我给他发微信,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删了两遍才发出去:你昨天开我车了?
等了四十分钟,他才回:没有啊,我当天下午就飞回成都了,机票还在。怎么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凉的。我想起返程那天他在服务区买水,翻遍口袋没零钱,我从扶手箱里掏了张二十的给他。他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很快就缩回去了。
ETC的事我暂时搁下了。身体不搁。
二
从上海到宁波,三百公里,我一个人开回来,中间在嘉兴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买了一瓶水,上了趟厕所,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那天太阳很大,沥青地面泛着油光,我靠着车门,觉得小腹有点坠。当时以为是坐久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第一个信号。
返沪那天是周二。到小区是下午四点出头,我把行李箱拖进玄关,没开灯,靠着鞋柜坐了一会儿。地库的潮气好像还黏在头发上。家里一切如常,阳台晾着出发前洗的床单,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支棱着。厨房水槽里有一只出发前没洗的杯子,杯底结了一圈茶渍。
我烧了一壶水,喝了两口,觉得腥。又喝一口,还是腥。索性不喝了,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乳房胀痛,我低头看了一眼,乳晕颜色深得不太正常。当时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不敢。
周三,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骨头缝里疼。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手机在茶几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工作群的消息,我没回。下午三点多,我量了第二次体温,还是三十八度六。这个岁数发烧不容易退,我清楚。但小腹那种坠胀感比发烧更让我不安。像来月经前的感觉,又不太一样,位置偏下,偏中间。
周四,烧退了,人还是虚。我用验孕棒测了。两根。一根深,一根浅,但确实是两根。我盯着那根浅色的线看了很久,浅到几乎要融进试纸的白底里。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边上,没扔。过了两个小时又去看了一眼,浅色的那条还在,甚至好像深了一点。
我给陈建明发消息:我怀孕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确定?
我说:验孕棒。
他隔了十分钟,发来一句:会不会弄错了,你这个年纪。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你这个年纪”四个字。四十二岁,是不年轻了。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味道不对。我回:你什么意思。
他没再回。
三
周五,我回了趟父母家。在闵行,坐地铁倒公交,一个半小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择菜,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怎么瘦了。我说最近胃口不好。她没追问,继续低头掐豆角,掐下来的筋络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我爸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喊了一句来了啊。我说嗯。就这么两句。
午饭是清蒸鲈鱼、番茄炒蛋、一个青菜汤。我妈做菜一向少油少盐,鲈鱼蒸得刚好,葱丝码得齐整。我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鱼。我妈看着我的碗,说就吃这么点。我说早饭吃得晚。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饭桌上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我爸吃完先下桌,去客厅看新闻。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自驾,一个人去的?
我说:嗯。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提高了一点音量:一个人开那么远,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没有再问。但我知道她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我离婚的事让她落下了毛病,但凡我有什么反常,她第一反应就是往那方面想。她不说,我也不说。
从父母家出来是下午三点。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了一下,陈建明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又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文字:那天晚上在杭州,是你同意的。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四
杭州那晚,是返程前的最后一夜。我们从上海出发,一路往南,去了绍兴、台州、温州,再折回杭州。他开了大部分路,我开得少。在温州的晚上,他喝了酒,我开车回酒店。他坐在副驾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吹进来,他忽然说,你开车挺稳的。我说开了十几年了。他说他前妻开车很猛,老急刹。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他前妻。我没接话,盯着前面的路。他又说,离了三年了。我说嗯。
杭州那晚,我们在西湖边走了很久。断桥人很多,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人流。后来走累了,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他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喝。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忽然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我没有抽开。后来的事,就那样发生了。
回酒店之后,他去洗澡。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水珠滴在我肩膀上。他说,你头发上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挺好闻的。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退房,他先下楼抽烟。我收拾东西,看见垃圾桶里昨晚用过的那个,已经被他拿纸巾盖住了。我把纸巾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在洗手台上,我发现自己的口红没拧紧,膏体蹭到了盖子上,一小道红色的痕迹。我用纸巾擦掉了,把口红放回包里。
回上海的路上,他开了一段。我坐在副驾,看窗外。他忽然说,这次出来,回去之后,可能不太方便经常见面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工作上有个项目要常驻成都。我说哦。他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挺没意思的。我没回答,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右手搭在档把上,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我说,还好。
到上海是下午,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上楼。后备箱里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他背上包,站在车边,说走了。我说好。他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我看着他过马路,走进地铁口,消失。
那天晚上我洗了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脚垫拿出来冲了水,晾在阳台上。在副驾座椅的缝隙里,我摸到一根头发,比我的短,比我的硬。我捏着那根头发站了一会儿,丢进了垃圾桶。
五
周一的早上,我去了医院。
挂的妇科,排队排到十一点。诊室里三个医生,同时叫号,我在二号位。医生四十来岁,戴眼镜,语速很快。问我末次月经,我算了算,说大概两个月前。她开了单子,让我去做B超和抽血。B超要憋尿,我在走廊里灌了两瓶矿泉水,坐在塑料椅上等。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已经显了,她丈夫跑前跑后地缴费拿单子,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有些浮肿,戒指摘了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B超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把探头在我肚子上挪了几下,盯着屏幕,说,宫内早孕,大概七周多。胎心有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她问,要不要。我说,让我想想。
抽血结果下午才出。我去了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饭团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豆浆是甜的,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又压住了。窗外是漕溪北路,车流不断,人行道上有人快步走过,手里拎着外卖袋。我忽然想到,陈建明那天在西湖边说的一句话。他说他前妻怀过一次,没要,后来就再没怀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天晚上在杭州,是你同意的”。我打了一行字:我在医院,确认了。发送。
两分钟后,他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问你。
他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再暗下去。便利店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旋律黏黏糊糊的。终于,消息来了。他说:我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成都的项目刚启动,我走不开。而且,咱们这个年纪,说实话,不适合再折腾了。
我盯着“不适合再折腾”这几个字,胃里那口甜豆浆开始往上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五指张开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邻桌有人坐下又走了,塑料椅腿刮过地砖,吱呀一声。
我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饭团丢进垃圾桶,出了便利店。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看着下面黑黢黢的通道口,人来人往。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是他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你自己决定,我不方便参与”。
我没收。把钱退了回去。
六
退钱之后的第二天,我去了趟地库。
车停在B2,靠墙的位置。我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没发动。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中控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把扶手箱打开,翻了翻,找到那张在服务区用过的二十块钱找零,几张零票和两个硬币。还有半包纸巾、一支过期的护手霜、一张加油小票。小票上的日期是返程那天,下午两点多,嘉兴服务区,加满,四百三十块。
我拿起那张小票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发动车,开到小区外面的洗车店。洗车的小伙子问我要不要做内饰精洗,我说就普通洗。他冲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泡沫顺着车门淌下来,灰一道白一道。高压水枪冲走泡沫,露出底漆原本的颜色。我忽然发现右后门把手下面有一道划痕,不长,但挺深。去的时候没有,回来的时候也没注意。什么时候弄的,不知道。
洗完车,我没回家。开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鸡蛋、牛奶、一把青菜、一盒草莓。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拎着袋子出来,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没太阳,风带着湿气。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草莓盒子上面印着产地,是浙江建德的。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建德。我们回程经过建德,在服务区停过一次,他下去买了包烟,我在车上等。
我拎着东西回家,把草莓洗了,吃了两颗。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后味有点涩。剩下的放进冰箱,鸡蛋和牛奶归置好。青菜摘了摘,泡在水里。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偶尔一声,是制冰的声音。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稳,一下一下。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建明的对话框。往上滑,滑到出发前。那时候他发消息说“酒店我来订”,我说“好”。再往前,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发过一张照片,成都的街景,灰蒙蒙的天,路边一棵银杏。我当时回了一句“看着不错”。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手搁在小腹上。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B超屏幕上那个光点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七
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早上起来恶心一阵,吐完刷牙洗脸出门。地铁上人挤人,我拉着吊环,看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脸还是黄的,颧骨上的斑没消。公司里没人看出什么。我对面工位的同事小周问我是不是晒黑了,我说自驾游晒的。她说真好,她也想出去玩,就是没时间。我说是啊,没时间。
周六下午,我正蹲在地上擦厨房地砖,手机响了。陈建明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是直接拨号。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接起来。
他说:我在上海。
我说:哦。
他说:能见一面吗。
我说:什么事。
他说:当面说。
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过。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比上次见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我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温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指甲剪得很短,跟上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不厚,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截纸边。
“你打开看看。”他说。
我没动。“你说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杭州那天晚上,”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其实……那天下午跟我前妻见了一面。”
我没说话。水杯里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她说她想复婚。我说我想想。”他抬起眼睛看我,很快又垂下去,“后来晚上跟你……我喝多了,脑子里很乱。”
“所以呢。”我说。
“所以这个事,”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信封,“我觉得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对你对我都好。”
咖啡馆里在放爵士乐,低沉的萨克斯,音符黏连在一起,听不出调子。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两张纸,一张是某私立医院的预约单,上面已经填了我的名字和日期,下周四。另一张是一张银行卡。
我把纸放回信封,搁在桌上。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水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我没去擦。
“陈建明,”我说,“你前妻知道杭州的事吗。”
他没回答。手从杯沿挪到了膝盖上,肩胛骨微微耸起来。
“你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成都,”我说,“其实你在杭州。ETC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我一开始以为是系统错了。”
他的肩膀僵住了。
“我车右后门下面有一道划痕,”我说,“是你开的时候蹭的吧。什么时候蹭的,你说一下。”
他没说话。
“你可以不认孩子,”我把信封推回去,“但车是你开的,你得承认。”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拿在手上转了两圈,又放下了。咖啡馆里不能抽烟。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衣服上是一股酒店沐浴露的味道。
“卡你拿回去,”我说,“预约单留着,我自己决定。”
我推开门出去。风灌进来,把门带得哐当一声。我没回头。
八
周日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整理了一遍,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在衣柜最里面翻到一条围巾,灰色的,是他落在车后座上的,一直忘了还。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还沾着一根他的头发,短的,硬的。我把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面,打算下次见面还他,或者快递给他。
然后我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床单换下来洗了。阳台晾满了东西,滴着水,排成一排。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楼下小区里一个小孩在骑滑板车,绕着花坛转圈。风把晾着的床单吹起来,打在我脸上,湿凉。
晚上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泡在热水里,小腹忽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里头弹了一下。我把碗放下,手撑在灶台边缘,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来。
擦干手,我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综艺,一群人在笑,声音很大。我拿遥控器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茶几上放着那张预约单,我下午从信封里拿出来的。下周四,上午九点。我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自驾的照片不多,我一共拍了十几张。有绍兴的桥、温州的夜市、杭州的湖。有一张是在台州的服务区拍的,他站在车边抽烟,背对着镜头,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我当时为什么拍这张,想不起来了。
我长按那张照片,弹出来一个对话框,问是否删除。我停了两秒,点了取消。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外面的天彻底暗了。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着。手放在小腹上,掌心是凉的,底下也是凉的。坐了很久,坐到腿有些发麻,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没那么黄了。颧骨上的斑还在,深深的,像嵌进去的。
我关了卫生间的灯,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条灰色围巾。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伸手摸了一下,软的,凉的。
明天周一,要上班。闹钟设了六点半。我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出去,和杭州那晚酒店天花板上的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那道纹路慢慢融进黑暗里。
窗外的车声远远近近,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