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年头,能考上飞行员的人,比考上清华北大的还要少。整个上海市几千号人报名,最后能走进体检室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而我,一个普通纺织厂工人的儿子,居然稀里糊涂过了初选。
体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父亲把家里唯一一件的确良衬衫翻出来,让我穿上。母亲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我揣着鸡蛋,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骑到了闸北区的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表情严肃得像门神。我把自行车锁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人,个个都穿着家里最好的衣裳,站得笔直。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鸡蛋拿出来啃了一个,另一个没舍得吃,又塞回了兜里。
"下一个,王志远!"
听到喊我的名字,我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我连忙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推开了体检室的门。
里头坐着四五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个戴着口罩的女护士,正低头整理一摞体检表。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跟看菜市场里的萝卜白菜没啥区别。
"衣服脱了。"
我愣在那儿,脸腾地就红了。那年我十九岁,连女同学的手都没正经拉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衣裳,比让我跑十公里还难受。可这是飞行员体检,全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得查个底掉。我咬着后槽牙,把的确良衬衫脱了,露出瘦巴巴的上身。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医生们开始在我身上忙活,听心跳,量血压,测肺活量。那个女护士就站在旁边,递器械,记录数据,偶尔跟医生说两句话,声音轻轻的,挺好听。我尽量让自己放松,眼睛盯着天花板,数上头的裂缝。
可数着数着,不对劲了。
我余光瞟见那个女护士,她的耳朵尖忽然红了。先是耳垂,再是耳廓,最后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好家伙,我裤腰上的皮带扣松了,裤子往下掉了半截,露出里面的花裤衩。那裤衩是我妈亲手做的,上面印着大红的牡丹花,在体检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你老实点!"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去翻体检表。
我手忙脚乱地把裤子往上提,皮带扣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屋里那几个医生倒是见怪不怪,该干嘛干嘛,只有她,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尴尬,也不是羞愧,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有只小虫子在心里头爬,痒痒的,又有点甜。
体检结束后,我穿上衬衫往外走。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迅速低下头去,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我走出体检中心,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春天,空气里有梧桐树发芽的味道,有远处黄浦江潮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后来我才打听到,她叫林晓梅,是体检中心新来的护士,刚从护校毕业,比我小两岁。她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跟我家住在同一片弄堂里,只是以前从没见过面。
知道这些之后,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往体检中心跑。今天说嗓子不舒服,明天说头疼,后天又说腿抽筋。每次去,都能看见她穿着白大褂,忙忙碌碌的。有时候在给别的体检者量血压,有时候在整理药柜,有时候趴在桌上写病历。
我去得多了,她也习惯了。见我来,头也不抬地说:"又怎么了?"
"嗓子有点不舒服。"我清清嗓子。
"少抽点烟。"
"我不抽烟。"
"那就少喝点酒。"
"我也不喝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那你嗓子怎么不舒服的?"
"可能是……紧张。"
她没说话,站起来,从药柜里拿了一盒喉片丢给我:"含一片,别多吃。"
"谢谢。"
"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还不走?"
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晓梅同志。"
"嗯?"
"你周末有空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干嘛?"
"我们厂放电影,打日本鬼子的,我想……请你一起看。"
她没立刻回答。手里的圆珠笔在病历本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好啊。"她说。
那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我看得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周六晚上,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皮鞋擦得锃亮。厂里的工友看出了端倪,纷纷起哄。
"哟,志远,打扮这么精神,见谁去啊?"
"是不是体检中心那个小林护士?"
"可以啊你,下手够快的!"
我脸红了,把他们轰开,赶紧出了门。
电影在厂里的操场上露天放映。银幕挂在大树上,底下摆着一排排小板凳。我去得早,占了个好位置,又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和一包瓜子。
林晓梅准时来了。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秀。我站起来,把小板凳让给她坐,自己蹲在旁边。
"你怎么不坐?"她问。
"我蹲着就行,蹲着看得清楚。"
她笑了一下,没再推辞。
电影是《地道战》,老片子了,我看了不下三遍。可那天晚上,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的眼睛老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瞟,看她嗑瓜子,看她喝汽水,看她被电影里的情节逗得笑出声来。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我护在她前面,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走到厂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王志远。"
"嗯?"
"你明天还来体检中心吗?"
"来。"我脱口而出,"我天天来。"
她又笑了,耳朵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你明天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心里头那只小虫子又爬出来了,比昨天更痒,也更甜。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揣着两个煮鸡蛋就去了体检中心。她正在整理药柜,见我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的。"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体检中心的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王志远同志收,1996年4月15日。"
"这……"
"你不是老往这儿跑吗?"她说,"留个纪念。万一你体检过了,去了航校,就见不着了。"
我攥着照片,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原来她也知道,飞行员体检过了之后,就要去航校集训,一去就是几年。
"我会给你写信的。"我说。
"谁要你写信。"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过……你写也行。"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通信。我的信写得勤,三五天一封;她回得慢,一周一封,有时候更久。我的信里什么都写——体检的进展,家里的事,看见的云彩,吃到的家乡菜。她的回信很短,多半是叮嘱我注意身体,按时作息,少熬夜。
我们谁都没说喜欢对方。可那些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把她的信一封一封叠好,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每一封信,我都能背下来。
就这样,1996年的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七月份,体检结果出来了。我通过了全部检查,被正式录取为空军飞行学员。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她。
我骑着自行车冲到体检中心,她正在给最后一个体检者量血压。见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她愣了一下。
"过了。"我说,把通知书递给她。
她接过通知书,手指微微发抖。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恭喜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我要走了。"
"我知道。"
"去长春,航校。"
"我知道。"
"可能……好几年回不来。"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她老人家说,戴着这个,能保平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布包按在我手心里,"你要开飞机,比我更需要它。"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我攥着那块玉,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林晓梅。"
"嗯?"
"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等你。"
就这三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八月底,我登上了北去的火车。月台上,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人群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给我做的点心。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追着车窗跑了几步,然后停下了,站在原地,朝我挥着手。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尽头。我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块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
火车跑了整整两天一夜。越往北走,风景越不同。华北平原的玉米地变成了东北的黑土地,平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空气也越来越凉。到长春站的时候,是傍晚。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八月底的东北,已经有了秋意。
航校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操、理论学习、体能训练,一样接着一样,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可再苦再累,晚上回到宿舍,我都会拿出她的信,看一遍,再写一封回信。
她的信来得不规律,有时候一周一封,有时候半个月才一封。每一封信都短短的,可每一个字我都反复看,看到能背下来。
1997年春节,航校放了三天假。我攒了半年的津贴,买了张硬座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回上海。到家的时候,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我没先回家,而是直接跑到了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早就放假了,大门紧闭。我正准备走,忽然看见旁边的传达室里亮着灯。我敲了敲门,门开了,是她。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头发上落着雪花,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不像话了。可她没生气,只是眼圈红了,然后笑了,耳朵尖在灯光下泛着粉色。
"进来吧,外头冷。"
传达室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瓜子。我们俩坐在煤炉旁边,嗑着瓜子,说着话。她说体检中心的事,我说航校的事。说着说着,外头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王志远。"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明年春节?"
她低下头,手里的瓜子壳捏得粉碎。
"那你要好好的。"她说,"每次起飞,都要想着回来。"
"我会的。"
从那天起,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每一次起飞,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想着回来。
1998年夏天,我面临人生中又一个重要节点——转飞歼击机。歼击机是空军的尖刀,飞行员中的飞行员。淘汰率极高,能飞出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能不能过这一关,还是未知数。
临走前,我给她写了一封长信。信里我说,如果我过了,就不回上海了,直接分到歼击机团。如果没过,就回来继续飞运输机。信寄出去后,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我开始慌了。是不是我太唐突了?是不是她等不及了?是不是她……有了别人?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回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王志远收",字迹清秀端正,可比以前潦草了不少。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信很短:
"王志远同志:信已收到。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林晓梅"
我拿着信,傻笑了半天。她说"不管多久"。有这句话,就有希望。
1999年春天,我顺利通过了歼击机转飞考核,被分配到东北某歼击机团。报到那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又给体检中心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的,说林晓梅已经不在那儿工作了,调到了市里的医院。
我连忙要了医院的地址,第二天就请了假,坐火车回上海。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我穿着军装,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一个一个病房地找。找到三楼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是我,愣住了。
是林晓梅。她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医生。她就站在那儿,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王志远。"
"嗯?"
"你还戴着那块玉吗?"
我低下头,从衣领里把那块玉掏出来。三年多了,我一直戴着它,连洗澡都没摘下来。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走吧。"她说,"我下班了,请你吃饭。"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她说这三年的事——体检中心的工作,调到医院的经过,家里父母的身体。我说我这三年的事——航校的训练,转飞的考核,第一次单飞的紧张。说着说着,天黑了,街灯亮了。
"王志远。"
"嗯?"
"你这次能待多久?"
"三天。"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
"三天就三天。"她说,"三天也是好的。"
那三天,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白天她上班,我就在医院门口等她。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黄浦江边看夜景。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天晚上,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她塞给我一个布包。
"给你做的,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一包点心,还有一双棉手套。
"东北冷,你戴着。"她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月台上,朝我挥着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攥着那包点心,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娶她。不管多难,我都要娶她。
2000年春节,我又回了上海。这次不是三天,是半个月。我向部队请了婚假,带着攒了两年的津贴,买了一枚金戒指。
求婚那天,是在她家的弄堂口。我穿着军装,单膝跪地,把戒指举到她面前。她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傻不傻。"她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我说,"林晓梅,嫁给我吧。"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让我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戒指有点大,她攥着拳头,怕它掉下来。
2000年国庆节,我们在上海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就在厂里的食堂办的,摆了十几桌。战友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医院的同事也来了不少。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我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台上,给每一桌敬酒。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们俩坐在新房里。新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她坐在床边,我蹲在地上,给她洗脚。
"王志远。"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你现在是飞行员了,以后前途无量。娶我一个普通护士,亏不亏?"
我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亏什么亏。"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体检的时候裤腰带松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打了我一下,耳朵尖又红了,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老实点。"她说。
就这三个字,我又记了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聚少离多。我在东北飞,她在上海工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我休假回去,她都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买菜,打扫,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每次我走的头一天晚上,她都会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要不,你调到我这边来吧。"有一次,我对她说。
"调什么调。"她说,"你飞来飞去的,我在哪儿都一样。还不如在上海,离父母近,有个照应。"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2002年,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我抱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是我儿子。我的儿子。
"给他起个名吧。"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
我想了很久。
"叫卫国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泪珠子滚落下来。
"好。"
王卫国。这个名字,是我对她的承诺,是我对蓝天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飞行生涯的承诺。守护这片天空,守护脚下的土地,守护我爱的人。这就是"卫国"的意义。
后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我继续飞,她继续当护士。孩子一天天长大,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坐飞机"了。每一次起飞,我都记得她的话——想着回来。因为地面上,有等我的人。
2005年,我结束了飞行生涯,转业回到上海。组织上给我安排了工作,在一家航空公司做地面调度。工资比飞行的时候少了,可每天都能回家,每天都能看见她和孩子。
她还在医院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我会给她热好饭菜,等她一起吃。有时候她上夜班,我就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她。她进门的时候,我会站起来,接过她的包,问她累不累。
"累什么累。"她说,"比你在天上飞轻松多了。"
我笑了。她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2010年,我们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医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高兴得哭了。我拍着她的背,说哭什么哭,好事儿。
"我高兴。"她说,"咱们儿子,比咱俩都有出息。"
2015年,儿子结婚了,媳妇也是医生。婚礼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体检室里那个红着耳朵尖的姑娘。时间真快啊,一眨眼,我们都老了。
2018年,我退休了。每天的日子就是遛弯、买菜、做饭、看电视。她还在医院返聘,每周上三天班。我不让她去,她说闲不住,去了心里踏实。
有一天下午,我在公园里遛弯,碰见了以前体检中心的一个老同事。他退休了,也在这儿遛弯。我们俩坐在长椅上,聊起了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林晓梅吗?"他问。
"记得啊,我媳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你们真成了啊。当年体检的时候,我就看你们俩不对劲。她那耳朵尖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也笑了。二十多年了,那件事想起来还是跟昨天一样。
"她当年可是体检中心的一枝花。"老同事说,"追她的人不少,可她谁都没看上,就看上你这个裤腰带松了的。"
我笑得直咳嗽。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在厨房炒菜,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手里的锅铲指着我。
"你老实点。"她说。
耳朵尖,又红了。
2020年,疫情来了。她主动请缨,去了抗疫一线。我拦不住她,只能每天给她打电话,叮嘱她注意防护。她在电话里说没事,让我别担心。可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哑了,累了。
她回来的那天,我去医院门口接她。她穿着防护服,从大门里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消毒水味道,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棉花上。
"王志远。"
"嗯?"
"我累了。"
"我知道。回家,我给你做饭。"
她笑了,耳朵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跟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如今,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可每天傍晚,我还是会牵着她的手,在小区里慢慢走。她走不快,我就放慢脚步,等她。
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一句:"王志远,你还记得当年体检的时候吗?"
"记得。"
"你那时候,真傻。"
"你那时候,耳朵尖真红。"
她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就像二十多年前,火车站月台上,她给我擦眼泪一样。
这辈子,我没开过什么豪车,没住过什么豪宅,没当过什么大官。可我有一个愿意等我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听话的儿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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