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浙东访古,看过不少江南宗祠戏台,很多人会把目光投向那些名气更大的江南祠堂,却常常忽略宁波宁海岙胡村的积庆堂,也就是胡氏宗祠。这座宗祠扎根普通村落,从清嘉庆二年动工建起,一路走到今天,2006年归入宁海古戏台打包成为国保单位,真正走进建筑内部,你才会慢慢意识到,它的特别,不完全来自雕刻有多繁复,更多是藏在建造逻辑、宗族博弈,还有民国工匠大胆改造的诸多细节当中,很多现成的资料只会把构件一一罗列,可实地站在院子当中,才更容易读懂,一座乡村祠堂,究竟承载了多少当地人真实的想法与诉求。
嘉庆二年胡氏族人建起这座积庆堂,到咸丰四年,族人又动手把原先低矮的前厅改造成五间楼房,这里就出现宁海当地很有意思的营造习惯,当地人叫“劈作做”。简单来讲,以整座建筑的中轴线作为分界,东西两边交给宗族不同房派,各自出钱,各自聘请工匠班子分头施工。也就是说,大的建筑形制必须保持统一,但是砖雕、木作甚至墙面粉刷,两班匠人可以放开手脚,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手艺。所以今天你仔细比对祠堂左右两侧,同样位置的雀替、牛腿,花纹刀法会出现微妙差别,一边刀法圆融,一边线条锐利,明明处在同一座房子,却能看见两套不一样的审美。这种模式放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宁海十处国保戏台里面,就有六处都用过这种建造方式,说穿了,既是宗族不同房派之间的暗自较劲,也是用竞争倒逼工匠把活做细,不过这里也会让人产生一个疑问,宗族讲究尊卑统一,祠堂又属于全族共有的精神空间,为什么会允许左右两套不完全一致的工艺同时存在,没有强行要求完全整齐划一,这件事,其实很值得琢磨,传统社会并不总是我们想象当中那般刻板教条,民间现实往往会跳出书面礼制的条条框框。
整座宗祠顺着中轴线铺展开来,仪门、戏台、勾连廊,再到正厅,一套完整序列,两侧配置两层看楼,过去宗族看戏的时候,族人就分列两边楼上落座。戏台和勾连廊屋面连作一体,整体嵌入仪门与正厅中间,平面上形成一个工字形态,这种布局方式,把演戏、观戏、祭祖的空间紧紧咬合在一起,祭祀完毕之后,转个身就可以开台唱戏,礼仪与世俗娱乐就在同一个院落完成转换。戏台本身是四柱方台,不算宏大,台后竖立六片屏风,上面书写古诗,戏台内额悬挂“飞云驻”牌匾,上下场门做成扇面形制,分别题写“来兮”与“归去”,台柱刻一副楹联,一方平台演尽古今风流,数尺之基走遍天南地北。短短几句话,已经把戏台的意义讲透,方寸台面,演绎世间离合,来来去去,台上故事,台下人生,文字不晦涩,却足够耐人回味。
真正让积庆堂区别于国内绝大多数古戏台的,还是民国时期改造增建的三连贯藻井,三座圆形藻井沿着纵向一字排开,这个形制本身就十分罕见,它不单单作为装饰存在,木构堆叠形成的穹顶结构,天然带有拢音的效果,早年没有扩音设备,台上唱腔,经过藻井反射扩散,整个祠堂的各个角落都能够听得清楚,实用功能与艺术装饰被揉在了一块。三座藻井,每一座的构造逻辑完全不一样,看得出来,当年改造的时候,工匠并没有套用现成模板,而是每一处都重新做构思。
第一座就是戏台上方的藻井,采用螺旋式叠涩右旋向上盘筑,井口一圈排布十六个龙头样式的坐斗,华拱一层一层向上叠加,视觉上面如同十六条金龙盘旋追逐,所有龙尾全部收拢汇聚在顶部的明镜位置。井壁的连拱板上面布满透雕彩绘,题材包罗很广,双龙抢珠、戏曲人物、水草游鱼,奔马、蝙蝠,各种各样的纹样挤在有限的木构件之上,却不显杂乱。螺旋向上的走向,视觉冲击力很强,仰头望去,会产生一种向内旋转的动态感,很难想象全部依靠榫卯,不用一颗铁钉,就能实现这样的效果。紧接着往祠堂深处走,是第二座,也就是勾连廊中间的同心圆藻井,和第一座的螺旋模式完全不同,它是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从距离圆心三分之一半径的位置,雕刻八条向下游动的祥龙,龙头向外抬起,从立面凸显出来,正中央明镜,雕刻一条立体蟠龙,下方三角形的天花板,还留存着鹿的彩绘,动静之间形成强烈反差。再往后第三座藻井,形制更加奇特,大小两套井口相互嵌套,外形近似民国时期流行的铜盆帽,大小井口之间架设纵向弧形膨骨,和内圈八条龙身的龙头衔接在一起,再叠装上八道连拱板,最顶部明镜彩绘三鱼图案。三座挨在一起,螺旋、同心圆、双重嵌套,三种完全不同思路的藻井连续排布,短短一段勾连廊,相当于一次性看到三套高难度木作方案,这件事放到全国戏台遗存当中,都算得上特例。
很多人参观,只盯着三座藻井惊叹,却常常忽略遍布整座祠堂的木雕细节。檐下的桁枋、额枋,随处可见的雀替、垂柱、牛腿,圆雕、浮雕、透雕、悬雕多种技法轮番上阵。题材上面,大量取材三国演义的戏曲故事,还有龙凤、狮子、花鸟瑞兽,浙东木雕不追求一味素雅,愿意在构件上面把故事铺满,每一处牛腿,每一块额枋,都在讲故事。仪门明间悬挂“胡氏宗祠”匾额,两边柱子写着“堂构森严种子孙,孙支繁衍焕宗祊”,文字直白,寄托着族人对家族绵延的期许,把宗族理想刻进建筑梁柱。
我走访不少古建,经常会遇到一种固有看法,总觉得古建筑,必须全部是始建年代原物,后世的改建就是一种破坏。积庆堂刚好就可以拿来重新审视这个观点。主体祠堂是清代嘉庆、咸丰的遗存,而核心看点三连贯藻井,却是民国时期才加建上去的,距离祠堂初建已经一百多年。民国年间的族人,没有把老祠堂推倒重建,而是保留原先的主体格局,只对戏台和勾连廊进行升级改造,请来手艺高超的木工,做出这套国内少见的三连藻井。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所欣赏的最大亮点,并不是清代原生构件,而是后人叠加上去的创作。那我们该怎么看待这样的改动?是对古建本体的伤害,还是宗族结合时代需求,给老建筑注入新的生命力?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也恰恰值得我们去思考。
传统乡村宗祠从来不是一件封存在时间里面的展品,它是活在族人生活当中的空间。嘉庆年间建祠,咸丰扩建前厅,民国再升级戏台藻井,一代又一代的胡氏后人,根据当下的财力、审美,不断调整这座建筑。就像“劈作做”这种建造方式,房派之间的比拼,工匠之间的斗巧,它不完全是书本上理想化的礼制建筑,里面夹杂着人情、面子、财力博弈,是民间真实的建造状态。
现在这座宗祠免费对外开放,很多访客来到这里,习惯拿广角镜头仰拍三座连贯藻井,记录下天花板震撼的木雕,再匆匆拍一张全景就离开。可如果愿意多花一点时间,站在中轴线,来回对比东西两侧木作细微差别,读一读屏风上面残存的诗句,体会“来兮”“归去”小门背后戏台的隐喻,你会发现,积庆堂的价值,远远不止头顶那三座华丽藻井。它藏着浙东宗族社会的运行逻辑,藏着民间工匠不拘一格的创造力,也留给我们一个值得反复思考的命题,文物的价值,究竟只属于建造落成的那一瞬间,还是后世不断的使用、修缮、改造,同样也是它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座乡村祠堂,跨越清到民国的数次营建,把宗族理想与匠人的巧思全部凝固在木构件之上,当我们读懂这些层层叠加的过往,才算真正看懂这座国保古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