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土特产”店早上5点开门，大量老人聚集两小时后便关门歇业，仿佛从未开张；老人买完菜在路边免费测血压，被引入一家“升值服务中心”不开灯的小房间内“听课”，花去近18万元；一家“饭店”内，介绍保健品的讲师滔滔不绝，一旦看见年轻人举起手机便闭口不语……

这些披着餐饮零售外衣、行踪不定的“幽灵”门店，持续向老年人兜售高价保健品。记者调查发现，老人们花费的金额，少则数千元，多则十余万元。

这些不为年轻人注意的门店，如何精准吸引老年人集聚？平日“连花1元钱坐公交车都舍不得”“衣服打了补丁也要穿”的老人，为何一次次在此豪掷千金？

“家一样的温暖、亲人般的呵护”

赵女士和八十多岁的母亲同住，家里堆满了一箱箱吃不完的保健品。这都是母亲二十年间从不同保健品店搬来的。“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少钱。”赵女士叹气。

赵女士已经“没收”了母亲的手机，但她家信箱还会出现养生类传单、杂志，将母亲引入一家家新的保健品门店。它们大多低调藏于不起眼的街边，例如西康路沿街二楼的一家商户，没有门头和招牌，上下进出全靠一条狭窄楼道，路人很难发现这有一家店。然而附近店面员工告诉记者，这里常有老人进出，“年轻店员态度都很好，下雨天还会给老人送雨衣。”赵女士说，母亲已在这里消费5000元买西洋参粉，还想向她再要2万元，一口气买两年的量。

记者走进这家店，才看到“康养中心”的招牌，七八位老人正排队等待下一场免费理疗体验。店内架子上放着数十个保温杯，店员说，这些都是常客留下的。“这里很好，我每天都来。”一位82岁的老人笑眯眯地对记者说，随后熟练地和刚进店的熟客打招呼。

罗先生则发现父亲在一家门头写着“升值服务中心”的店里花了近18万元。记者实地探访，看到三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孩在路边支起小摊，对每一位路过的老人微笑招手：“叔叔阿姨，量个血压吧！”大约半小时，有两位老人被引入店内，体验护眼贴等产品。店内墙上有数面锦旗，其中一面写着“家一样的温暖，亲人般的呵护，让美好生活极其简单”；门上贴着许多便利贴，店员说上面是老人写的祝福语……门店似乎已被众多老人认可，更显“可靠”。

街边量血压摊位吸引老年人。劳动报记者李美慧摄影

通过传单、电话、微信群发布领鸡蛋等“优惠活动”，推出各种免费体验，每日带着笑脸嘘寒问暖……在年轻人看不到的角落，老人们身边充满诱饵。

徐女士的母亲也是如此被吸引。起初是免费听课，听一堂课就可以贴一个小贴纸，积攒贴纸可以免费兑换鸡蛋、饼干等礼品；门店还会组织唱歌等娱乐活动讨老人欢心；店员会上门免费为老人量血压、清洗抽油烟机和空调；后期甚至邀请老人免费“旅游”，带他们参观“源头工厂”。

信任像小贴纸一样一点一滴积攒。慢慢地，老人们打开了平时捂紧的钱袋子……

直击老人痛点的“糖衣炮弹”

保健品营销乱象不是新鲜话题，然而多年来相关投诉不绝于耳。一位在保健品消费维权领域有多年经验的业内人士指出：利益驱使下，这一产业锚定的正是老人的现实痛点。

人到暮年，健康焦虑成为最大的软肋，例如饶先生的父亲今年做了一场手术，从此戒烟戒酒，格外爱惜身体。他第一次在一家“饭店”购买保健品，就花费超2万元。

来门店聊天，也填补了很多老年人退休后的空虚。罗先生说，父亲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也没有太多朋友，他一直希望父亲能多出门走走，但没想到父亲却走进了保健品店。

还有老人在保健品店找到了缺失多年的认可。徐女士告诉记者，母亲出身农村，是家里老大，不像念过书的弟弟妹妹，她“名字都写不好”，以务农、保洁为生。母亲告诉徐女士，她半年花费了10万元购买保健品，现在已经成为了门店讲师，常被安排到其它门店推销产品。每每出发前，她都要“炫耀”：“我又要去讲课了！”课后收到小礼物，哪怕只是一包小饼干，她都特别高兴。

大众认知中，轻信保健品的老人往往文化水平不高，但在记者采访中却发现不少高知老人也沉迷其中。有受访者的父亲是大专学历，退休前是国企领导，让他慢慢放下心防的是循循善诱、真假掺半的“科普”：店员监督老年人早上要吃牛奶、粗粮、蔬菜、肉类等健康食物，同时把自家产品添加进去，让老人逐渐相信产品跟日常饮食一样；他知道存在保健品骗局，但认为自己“没有那么笨”。赵女士也认为，母亲是退休教师，有一定知识，反而让她更相信用科学话语包装过的营销话术。

还有老人通过消费满足了虚荣心。有受访者反映，自家70多岁的老人被店员吹捧，“吃了产品后，阿姨脸上的色斑都少了，皮肤又亮又挺，更白更嫩了！”还有老人会与他人攀比，认为花的钱越多就越有“实力”，子女管得越少就越孝顺。

“今天这堂走心课，我们只做一件事，彻底打破我们上海老人一辈子的等待式养生、拖延式自爱，真正学会从被动忍耐、被动补救变成主动呵护、主动善待……”“升值服务中心”的“课堂”，不断共情老人操劳一生的辛苦、心疼老人的不易。各种有针对性的话术，将老人的切身之痛转化成消费动力。

“升值服务中心”墙上贴着层层递进指引老人注重保养身体的材料页。劳动报记者李美慧摄影

钱没了，家庭关系也僵了

老人们购买的“保健品”并不一定是“三无产品”。受访子女表示，家中老人买到的，有的只是取得了食品生产许可的普通食品，有的则是标有“蓝帽子”的保健食品。他们不清楚这些产品成分如何、是否有效，大多认为“吃不坏也吃不好”。

只是老人被引导后相信，这些“保健品”如同神药。多位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老人说这是给将军、宇航员吃的，还“拿过诺贝尔奖”。徐女士的母亲觉得吃了之后“不仅睡得更好，还降了血压、血糖。”

我国明确规定普通食品不可宣传有保健功能，保健食品也严禁宣称可以治疗疾病。但无论是确有其效，还是心理作用使然，只要感觉“有效”，很多老人并不在乎买到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不仅掏空积蓄，还因此撕裂与家庭和社会的连接，甚至影响身心健康。

“我奶奶92岁！退休工资就2000多元！他们还要骗她买东西！”一想起奶奶花费的几万元，陆先生就生气又心痛。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我妈妈所有的养老钱要被他们骗光了、榨干了。”徐女士说。

老人们损失的不只是金钱，还有情谊。赵女士说，平时友善热心的母亲因为四处借钱买保健品，“周围人现在都不理她了，看到她都害怕。”每每看到母亲又搬来一箱箱可能永远都不会打开的保健品，赵女士总控制不住与母亲爆发争吵。

赵女士家中堆满母亲买来的保健品和仪器。受访对象供图

“自从我不让她买保健品，她已经两个星期不和我说话了。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觉得我没良心、不孝顺。”徐女士想不通，自己作为子女的陪伴、付出，为什么竟然比不上外人的小恩小惠。

更让子女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是，有的老人使用保健品后，开始不遵医嘱、不按时服药；有时保健品店组织活动，也存在安全隐患。罗先生父亲有次突然说，保健品店组织到云南“旅游”，第二天就走——父亲已经78岁高龄，子女如何放心？

听不到推销、看不到商品，子女维权难

记者梳理发现，8月8日至9月8日一个月，12345市民热线收到涉保健品门店相关投诉约90条，绝大多数为子女发现老人大额消费后投诉。然而，由于大部分投诉未能提供商家违法证据，有关部门很难立案，多是通过调解退费解决问题。

想要退费，光是获得消费凭证，就让子女伤透脑筋。一些老人使用现金交易，连发票、收据都没有。如果老人有意隐瞒，子女很难弄清楚真实消费状况。一位受访者称，直到母亲花完银行卡内的3万元，向父亲要钱，才引起他的警觉。

有时老人自己也搞不清楚花了多少钱。罗先生说，父亲自述买保健品总共花了8万元，流水却拉出来近18万元，“父亲看到，一下子就愣掉了，我觉得他是真不知道已经花了这么多。”幸而凭借付款记录，罗先生去门店追回了部分钱款。无法取得交易凭证的数位受访者，截至发稿都没能成功退货；也有的害怕与父母关系恶化，主动放弃维权。

业内人士指出，维权时，需要提供商家向老人虚假宣传的证据，例如录音、录像等。然而，面对年轻面孔，保健品门店往往严防死守，不露天机。陆先生想去看看奶奶购买产品的门店，却被店员阻拦；一位受访者发来视频，超20位老人正在观看电视上的视频课件，“现场讲师原本在讲课，看到我举起手机，立刻就不说话了。”

从表面看，很难证实保健品门店是否存在虚假宣传行为，甚至找不到保健品。记者以老人孙辈身份进入赵女士母亲常去的“康养中心”，店内货架上只见数十元的洗洁精、食用油等平价日常用品，丝毫不见保健品。还是店内老顾客道出玄机：“他们这里不止这些，还有九千多块、一万多块的东西！”记者询问是否可以看看这些商品，店员表示都没货了，需要的话可以预订。

在罗先生父亲消费近18万元的“升值服务中心”，记者提出想尝试门口宣传的“9.9元套餐”，店员却面露难色：“我们门店顾客都是老年人，年轻人不会感兴趣，这个套餐已经不做了。”记者看到，这家门店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保健品，但店长表示它们并不直接售卖，只提供按次或按月头部护理、眼部护理等健康服务，收费在数十至数百元。

而对于记者想试用产品的要求，两家店的做法如出一辙：答应试用，但以种种理由，将记者与正式体验的老人们区隔开。试用期间，记者看不到任何产品推广；只有老人体验时，房间内才会播放产品宣传和“讲课”内容。

“康养中心”理疗仪器试用时间表。程艺丹摄影

此外，老人的态度也成为很多家庭维权的难点。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他经手的案件中，老人本人来投诉要求退费的很少，大多都是子女投诉，然而本人不同意退货就很难推进。

买保健品已成执念，子女干涉便是不孝，甚至子女越反对他们越去。即使亲属中有医生、护士也很难劝动，他们常说“你不懂”。有受访者到店里帮家人维权，被其他老人指责态度不好。还有受访者提到，有老人甚至会“骂”执法人员。

不少受访者表示，自己已不在意之前的钱能否追回，最担心的，是老人执迷不悟。这家店关了，还有那家店开出来；老人今天听劝在家，明天可能又去门店。子女软硬兼施，老人却很难回头：万先生苦口婆心和母亲科普，她购买的产品没有“蓝帽子”，但店员一说，她又信了；罗先生多次维权后，父亲暂时不去店里了，但还在回复店员消息：“一言难尽。我们家人都反对，过一个星期再说吧。”

如何把“幽灵门店”晒到阳光下？

不仅是保健品店，近年来，线上线下各类诱导老人进行高额消费的新闻屡见不鲜。有老人被骗一次后幡然醒悟，有老人明知被骗却甘之如饴，但更多的老人始终对此深信不疑。受访的老人家人都向记者提出了一个疑问：真的拿这些门店没办法吗？

调查中记者发现，面对传统执法模式，“幽灵门店”逃避执法的“套路”非常多。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上海某街道市场监督管理所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日常执法会重点关注门店是否存在超范围经营与无证经营、有没有对产品功效进行虚假宣传两个问题。而在记者走访的门店中，店员均反复强调自家“证照齐全”，且店内仪器只有“辅助治疗”的功效，不能代替治疗，只有在那些年轻人和记者进不去的“小房间”里，老人们才会接触到真正的产品宣传。此外，部分门店还挂出了“本店产品不能代替药品”的标语，表示对老人已尽提醒义务。

“升值服务中心”墙上贴着自身“证照齐全”“不夸大宣传”。程艺丹摄影

有街道网格员告诉记者，她们会定期进行全覆盖走访，掌握门店情况。不过她也坦言，相关工作一般都在白天开展，如果门店仅在清晨等非工作时间营业，常规走访就可能存在盲区。

业内人士指出，保健品“收割”老人的套路已发展多年，从业者大多“身经百战，见招拆招”，会主动规避易被监管部门查处的风险点。他建议，作为消费者，平时预防大于事后维权。“一定要在平时向老人灌输保健食品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没有治疗效果的观念，也需要认准‘蓝帽子’，并通过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政务服务平台查询其资质。”如果老人已经开始高价购买保健品，应及时争取保留购物小票、尽可能对销售人员的宣传话术录音录像，第一时间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监管部门主动出击，可以一定程度上击破“幽灵门店”的精心设防。今年4月，闵行市场监管局突击检查6家保健品门店，通过检查店内的宣讲视频、幻灯片，坐实了这6家门店虚假宣传的证据，依法作出罚款的行政处罚。

另一方面，保健品门店的盛行，也从侧面反映出养老健康服务的巨大需求。万先生表示，他家附近有至少5家保健品店，能让母亲从早逛到晚，他认可门店确实向老人提供了情绪价值，只是没想到居然骗掉这么多钱。

罗先生也说，“我跟那家店建议过，不如做个老年人俱乐部，做做中医理疗、陪老人聊聊天，多好啊，一个月收两三千块钱也可以，只要不像现在这样骗人。”

（受访者皆为化名）

头图为没有门头和招牌的“康养中心”。程艺丹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