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从一位在昌吉水利系统退休的老职工那里听来的,他姓马,回族,在昌吉一个水库管理所干了三十多年。他说,昌吉北边有一片戈壁滩,滩上有两个水库,一个叫五号水库,一个叫六号水库。
这两个名字不是正式地名,是所里人按建库先后随口叫的,叫了几十年,也就成了习惯。五号水库是灌溉用的,春灌秋灌的时候人来人往,泵房日夜不停地响,渠道里水声哗哗的。六号水库偏,在戈壁滩深处,离最近的公路有十几公里土路,只供应周围几个牧业队的牲畜饮水。
所里常年只设一个看守岗,两个人轮换,每人值半个月。老马说,六号水库那个岗位,换了好几茬人,每一茬都干不长,都说那地方不太平。
2001年秋末冬初,老马刚调到六号水库管理所,那一年冷得晚,水库还没封冻,只在坝边结了一层薄冰。管理所在水库边一间平房里,红砖墙,铁皮顶,一间屋,一张炕,一个炉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水位记录本和温度计,那温度计是老式水银的,玻璃管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
所里让老马先跟小王搭班,小王是老看守,干了快两年,话不多,人老实,三十来岁,家在北疆,一年回不了几次。老马刚去时,小王跟他说了一句话:“晚上别去坝上。”老马问为什么,小王不说,只摇头,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水面。
老马说,小王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头一个月倒没什么,白天看水位,记录气温,晚上烤火听收音机,收音机是老式的,天线拉出来得用手扶着,不然就呲啦呲啦响。
戈壁滩上黑得早,下午六点天就暗了,风从水库面上刮过来,呜呜地响,老马说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埙,又像谁家孩子哭累了在抽泣,小王晚上不爱说话,早早就躺下,呼噜打得震天响。
可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老马失眠了,白天喝了浓茶,晚上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了一眼炕上的小王,小王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高一低。
老马披了件大衣,出了门,想去坝上转一圈,月亮很亮,照得戈壁滩白花花的,水库像一面黑镜子,风不大,可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迟迟不散,坝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坝北头,他突然看见水边有个东西,半泡在水里,白花花的,像块石头,走近才发现,是一只红布鞋,鞋底朝上,鞋帮泡在水里,像是有人脱下放在水边的,鞋很旧了,布面有水渍,可鞋型还完整,连鞋带都系得好好的。
老马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鞋就不见了,水面只留一个浅浅的波纹,慢慢散开,好像有什么从水底浮上来,把鞋收走了。老马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一阵发麻,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他立马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这时他听见身后有水声,像有人在水里,那声音很慢,哗啦,哗啦,一步一步的,水从脚踝漫过小腿,又从膝盖漫过大腿。
老马猛的回头,月光下,水面上有个人影正朝岸边走,那人穿白衣服,头发长长的,垂在水面上,看不清脸,水没到她腰,她还在走,走得很稳,老马整个人僵住,腿像灌了铅,一步也动不了。
他想喊,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那人影走到岸边,站在水边,离他不到十步,慢慢抬起头,老马看见那张脸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五官还在,却全泡烂了,软塌塌贴在骨头上,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塞着水草。
她的嘴张了张,从嘴里流出一股黑水,顺着下巴滴到白衣服上,然后她朝老马伸出一只手,灰白色,指头细长,像枯树枝,那只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很轻,像叫他过去。
老马说,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动作,那只手招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水里划拉什么,又像跟他告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转身就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坝上,疼得钻心。
老马连滚带爬跑回管理所,把门锁死,又用椅子顶住,坐在炕上浑身发抖,一直到天亮,那一夜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那只手。小王醒来,看见他脸色惨白,问他怎么了。老马说不出话,只是抖,小王看了一眼他磕破渗血的膝盖,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老马把这事跟小王说了,小王听完,很久没说话,只坐在炉子前拨弄火钳,后来他抬起头,告诉老马一件事。
六号水库以前淹死过人,是个女的,牧业队的家属,她男人是兽医,常年在外跑,她一个人带孩子住在水库附近土房。这女人生完孩子后脑子就有点不正常,时清醒时糊涂,男人不在家时,她常抱着孩子在水库边转,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天晚上,男人刚回来,两人吵起来,男人打了她一巴掌,她半夜跑出来,跳了水库,人三天后才浮起来。捞她时,一只红布鞋落在坝上,被人捡回来放在她坟头,另一只冲进水里,一直没找到。
她跳水库时穿的,就是她男人从城里给她买的一双新红布鞋,从那以后,水库边就常出怪事。有人看见她在坝上走,有人看见她坐在水边洗头发,还有人听见她在水里唱歌,唱的是她老家的花儿,调子拉得很长,在戈壁滩上飘来飘去。
小王说他刚来时也看见过,是夏天傍晚,他在坝上检查水位,一抬头看见水中央有个黑影,半浮半沉。他用手电照了一下,黑影沉下去了,后来晚上他就不敢去坝上。他说,那女的不害人,就是舍不得那只丢了的鞋,她找了十几年了,还没找到。
老马后来在六号水库又干了三年,再没在夜里上过坝,白天该查水位查水位,该记录记录,只是太阳一落,他就回屋锁门。
老马说,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只灰白色的手,指头细长,像枯树枝,朝他招了招,那动作,像叫他过去,又像跟他告别。
后来他调离六号水库,回了昌吉市区。可每到冬天,老马还会想起那个水库,想起那只红布鞋,想起月光底下那个慢慢走来的白影,只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但水库还在,坝还在,水还在,她大概也还在找她的那只红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