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落下最后一枚钢印的时候,许佳禾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五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一吹,碎影就落在台阶上,像一地被打散的旧日子。许佳禾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红得扎眼的小册子,指腹按着钢印的位置,硬硬的,硌得她掌心发麻。
顾明远比她先一步下了台阶。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说一句保重,也没有问她接下来去哪里。甚至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心拧着,好像终于办完了一件拖了太久的麻烦事,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许佳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哭。
五年婚姻,到最后安静得像一张早就过期的发票。
顾明远走到路边,拉开网约车后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点烦,有点怨,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像是在说,只要他妈那边一句话,她早晚还是会回头。
车子很快开走,尾灯在阳光里一闪,便混进了马路上的车流。许佳禾站在原地,低头解锁手机,屏幕刚亮起来,就跳出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前婆婆陈秀兰发来的。
“佳禾,下午把这个月生活费转来,阿姨晚上要去盒马买牛腩。”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
“对了,阿琛那个车的订金人家催了,你和明远商量好没有?宝马现在优惠大,再拖就没有现车了。”
第三条是一条语音。
许佳禾没点开。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正举着结婚证拍照,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男孩搂着她的肩膀,声音里都是热气腾腾的欢喜:“以后我养你。”
许佳禾忽然也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别人,是嘲讽自己。
很多年前,顾明远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说,佳禾,我妈身体不好,我弟还小,我们结婚以后你辛苦一点,等以后我升职了,就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她真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的以后,不是承诺,是绳子。先给你看一眼远处的光,再慢慢把你拽回原地。
她没有回陈秀兰。
她打开银行软件,把每月十五号自动转给陈秀兰的八千块取消了。
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支付软件,把绑定在顾家厨房、客厅空调、网络电视会员和家庭共享购物卡上的账户一个个解绑。
最后,她点进亲属卡页面。
顾明琛那张亲属卡,每月额度一万二,备注写着“临时周转”。
这一临时,已经开了两年半。
许佳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轻轻一按,点了关闭。
系统弹出提示,关闭后对方将无法继续使用该亲属卡付款。
她没有犹豫,直接确认。
下午两点二十九分,上海女子许佳禾,在离婚当天,断供了婆家。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慢慢走下台阶。
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也吹得她眼睛发酸。许佳禾抬手挡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胸口第一次能喘得这么满。
她没有回原来的家。
那套房子是顾明远婚前买的,装修却是她一笔一笔贴进去的。她的衣服、书、咖啡杯、用了三年的吹风机,还都在里面。可她一点也不急。
东西可以慢慢拿,人必须先离开。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订好了静安寺附近的一间酒店式公寓。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高架,夜里车声不会停,像城市永远不肯歇息的呼吸。
前台给她房卡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许佳禾今天穿得太正式了,白衬衫,黑色半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却只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像刚从一场很重要的会议里出来,又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审判里脱身。
“许女士,这是您的房卡,电梯右转。”
“谢谢。”
她拖着箱子进了房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屋里有一张床、一张窄桌、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只透明水壶。窗帘是淡淡的米灰色,床单雪白,整个房间没有一丝属于别人的气味。
许佳禾把箱子放到墙角,换上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慢慢喝。
凉水顺着喉咙落下去,她这才觉得手心那些细细密密的汗,终于开始往下退。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陈秀兰,而是顾明琛。
“嫂子,我刚才付款怎么失败了?”
“你是不是把亲属卡关了?”
“我订金要付了,4S店那边等着呢,你别闹啊。”
许佳禾盯着屏幕上那句“嫂子”,觉得刺眼得厉害。
她回了一句。
“我和你哥已经离婚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嫂子。”
那边几乎是秒回。
正在输入的提示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随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离婚归离婚,车的事你早就答应我妈了。”
“我都跟销售说好了,月底提车。”
“你现在突然不出钱,我脸往哪搁?”
许佳禾看完,指尖停了停,敲下一行字。
“谁答应你,你找谁。”
顾明琛发了个问号,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大得像要从屏幕里冲出来。
许佳禾连点都没点,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她又把陈秀兰的聊天框设成免打扰。
做完这些,她脱掉衬衫,换上宽松的T恤,趴在床上闭了会儿眼。
她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没想到,眼皮刚合上,人就像坠进了黑沉沉的水底,连梦都没来得及做。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擦黑。
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红线,像城市流动的血管。许佳禾摸到手机,屏幕一亮,未接电话足足三十七个。
陈秀兰十九个。
顾明远五个。
顾明琛十一个。
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挤得满屏都是。
陈秀兰最开始还在问:“你跟明远又吵架了?”
后面语气越来越急。
“佳禾,你什么意思?怎么所有东西都不能付款了?”
“我在超市结账,卡刷不出来,后面那么多人看着,你叫我怎么下台?”
“你们小夫妻闹归闹,别拿家里开销撒气。”
再往后,她终于知道离婚了。
“你真跟明远离了?你们年轻人拿婚姻当儿戏是不是?”
“就算离婚了,你也不能把我们一家扔在半路上。”
“阿琛车订金今天必须付,你做人不能这样,说翻脸就翻脸。”
许佳禾一条条看完,心里反而很平静。
这五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陈秀兰说,佳禾,你工资高,家里多出点怎么了。
顾明远说,我妈就这点爱面子,你别计较。
顾明琛说,嫂子,你买包都一两万,我用你一万怎么了。
每一句都不算特别难听,可那些话像细针,一天扎一点,五年下来,硬是把她整个人扎成了一张筛子。
她起身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许佳禾低头时,看见自己手腕上还有一圈浅浅的表带印。那块表是去年生日她自己买的,陈秀兰知道价格后,脸色足足冷了三天。
“女人过日子不能这么败家。你有这个钱,不如给阿琛添点首付。”
那时候她还解释,说这是她奖金买的。
陈秀兰却说,嫁进顾家了,奖金也是顾家的。
她当时没有顶回去。
不是不会,是懒得吵。
她一直觉得,家不是法庭,没必要把每一件事都算得那么清楚。可后来她才发现,有些人最喜欢拿“家”当遮羞布,只是为了不让你算账。
洗完澡出来,顾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佳禾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他开口就问。
“酒店。”
“哪个酒店?”
“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一下沉下来。
“许佳禾,你别这么冲。我知道今天办手续你心情不好,但你断我妈生活费是什么意思?还有阿琛的亲属卡,他下午在4S店付款付不出来,人家销售都看他笑话。”
许佳禾拿着毛巾,慢慢擦头发。
“你给他们开。”
顾明远像没听清:“什么?”
“你妈的生活费,你弟的车,你来付。”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是儿子,也是哥哥。”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响起打火机一声轻响,他在抽烟。
每次一谈到钱,他就会抽烟。
“佳禾,你知道我最近项目不稳定,手里没那么宽裕。”
“那就买便宜点的车。”
“这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顾明远压着火,“阿琛都二十六了,谈对象总得有辆像样的车。我妈也是为他好。”
“所以呢?”
“所以你先帮一下。”他说,“我们离婚归离婚,不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许佳禾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可顾明远还是听见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家说话真有意思。”许佳禾站到窗边,望着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我还是你老婆的时候,你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我不是你老婆了,你说离婚归离婚。”
顾明远声音低了些:“你非要这么算?”
“对。”她说,“从今天开始,算清楚。”
“那你以前答应过我妈的事呢?”
“我答应过什么?”
“你说过阿琛买车可以帮忙。”
许佳禾闭了闭眼,想起那天。
春节饭桌上,陈秀兰端出一盘红烧鱼,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说佳禾今年奖金不少吧,阿琛谈了女朋友,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咱不能让他没面子。
顾明琛立刻接话,说嫂子,我想换辆宝马三系,不贵,就首付差十来万。
她当时夹鱼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明远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陈秀兰看着她,说你当嫂子的帮一把,以后阿琛记你一辈子好。
满桌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不想当场翻脸,只说了一句,到时候再看吧。
就因为这句话,他们记成了答应。
许佳禾说:“我说的是再看。现在我看完了,不出。”
顾明远吸了口气:“你真的变了。”
“是。”她说,“离婚证挺有用,盖完章,人就清醒了。”
她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能维持多久,到了晚上八点,门铃就响了。
许佳禾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陈秀兰站在最前面,身边是顾明远和顾明琛。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像是来串门的。顾明远垂着眼,脸色难看。顾明琛穿着白T恤,头发抹了发蜡,脚上还是新球鞋,一脸压不住的烦躁。
许佳禾没有开门。
陈秀兰开始拍门。
“佳禾,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咱们把话说清楚。”
许佳禾拿起手机,给前台打电话。
“你好,十六楼有人敲我房门,我不认识他们,请保安上来。”
她没有压低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下。
顾明琛立刻炸了。
“许佳禾,你什么意思?我们是来找你谈事的,你叫保安干什么?”
许佳禾隔着门说:“我不想谈。”
陈秀兰的声音很快软下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熟练的委屈。
“佳禾,阿姨不是来吵架的。你先开门,阿姨今天在超市丢了那么大的人,心里难受。你总不能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不能。”
这两个字一出口,门外彻底静了。
过了几秒,陈秀兰尖声道:“你说什么?”
许佳禾打开门。
她没有让开,只站在门内。
走廊灯很亮,把三个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陈秀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真会开门,又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姿态。以前在顾家,只要陈秀兰一冷脸,许佳禾就会赶紧给她倒水,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懂事,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所谓的懂事,不过是被人反复拿捏后的本能。
“我说,不能。”许佳禾看着陈秀兰,“这里是我住的地方,你们不适合进来。”
陈秀兰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佳禾,你别忘了,你和明远还没把东西分清楚。你住酒店的钱,用的是不是婚内财产?你说断就断,我们一家老小今晚吃什么?”
顾明琛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别扯那些了。许佳禾,我就问你,我宝马怎么办?”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
一个保安走出来,看了这边一眼,加快脚步朝这边来。
陈秀兰也看见了,脸上挂不住,赶紧压低声音:“阿琛,别在外面说。”
顾明琛却不管。
“我为什么不能说?妈,你不是说她肯定会给我买吗?你说她离了也不敢不管我们家,你说她最怕人说闲话。”他越说越急,脖子都红了,“我下午在店里被人晾了两个小时,销售问我到底付不付订金,我朋友也在旁边看着。现在她说不出就不出,那我脸往哪放?”
许佳禾听着,始终没打断。
顾明远终于开口:“阿琛,你小点声。”
“小什么声?”顾明琛转头瞪他哥,“你没本事管老婆,现在让我丢人,还不让我说?”
顾明远脸一沉:“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顾明琛冷笑:“不是你老婆,那以前她的钱你们怎么花得那么顺?”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走廊里。
陈秀兰立刻喝斥:“阿琛!”
保安已经到了。
“几位,酒店客人不愿意接待的话,请不要在门口逗留。”
陈秀兰一听外人开口,立刻换了张脸。
“误会误会,这是我儿媳妇,家里闹点小矛盾。”
许佳禾淡淡道:“我是她前儿媳,今天刚离婚。他们来要钱。”
保安的眼神立刻变了。
顾明远难堪地低下头。
陈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许佳禾看着她:“你们能追到酒店,我就能说。”
顾明琛的耐心终于用尽了。
他往前一步,指着许佳禾:“我不管你离不离婚,宝马的事是你先应下来的。你现在把亲属卡关了,我付不了订金,车没了,谁赔我?”
这句话还没落地,陈秀兰突然伸手去拽他。
“走,先回去。”
顾明琛一甩胳膊:“我不回去!你今天必须让她给个说法!”
陈秀兰压着声音:“保安在这儿,你嫌不够丢人?”
“丢人的是我!”顾明琛猛地转向她,眼睛都红了,“妈,你天天在我面前说她有钱,说她舍不得我哥,说宝马包在她身上。你还让我先去看车,说月底一定能提。现在呢?她断供了,你让我怎么办?”
陈秀兰的嘴唇动了动。
“阿琛,你别急,妈再跟她说……”
“说个屁!”
啪的一声。
声音响得整个走廊都静了一瞬。
顾明琛一巴掌甩在陈秀兰脸上。
陈秀兰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很快浮起红印。她手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盒没拆封的燕窝和一袋进口苹果。
顾明远猛地抬头,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顾明琛的衣领:“你疯了?她是你妈!”
顾明琛挣了一下没挣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陈秀兰。
“是她说好的!”他吼得嗓子都劈了,“说好宝马谁赔他!你天天跟我说有嫂子兜底,现在嫂子没了,卡也没了,钱也没了,谁赔我?谁赔我那辆车?”
那一刻,许佳禾站在门口,手指一片冰凉。
她想过陈秀兰会骂她,想过顾明远会道德绑架她,也想过顾明琛会撒泼。
可她没有想过,最先崩掉的人,竟然是顾明琛。
那一巴掌像扇在陈秀兰脸上,也像一下把顾家五年来压在桌布底下的东西全都扇了出来。
原来她不是一家人。
她只是顾家人互相许诺时,默认存在的一张卡。
陈秀兰捂着脸,眼神空了几秒。
她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声音发着颤:“阿琛,你打我?”
顾明琛像是刚反应过来,手垂在身侧,指尖抖了两下。
可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喘着气,低声说:“反正你得给我想办法。我不管。”
保安赶紧挡在中间:“别动手,有话出去说。”
许佳禾后退了半步,平静地开口:“都听见了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关上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吵声被隔断了一半,可陈秀兰那句带着哭腔的“我是你妈啊”,还是硬生生钻进了房间里。
许佳禾靠在门后,一动没动。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迟来的恶心,像胃里翻上来的一口陈年旧汤,带着说不出的酸苦。
过了很久,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顾明远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回去拿我的东西。你在家也好,不在也好,我只拿属于我的。”
顾明远过了十分钟才回。
“今天的事对不起。”
许佳禾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你最该对不起的不是今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车声不止。
上海这么大,每天都有人结婚,有人离婚,有人搬家,有人崩溃。没有哪一盏灯会因为她的人生乱成这样,就特意为她亮一点。
可许佳禾第一次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没人替她亮,她可以自己开灯。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许佳禾到了曾经的家门口。
那是浦东一套两居室,楼下有一排桂花树。她刚嫁过来那年,亲手在阳台上种了三盆茉莉。后来顾明琛嫌花香招虫,把花盆都扔了,只留下一排他买的潮鞋鞋盒。
她站在门外,看着熟悉的门牌号,抬手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顾明远眼下青黑,像一夜没睡。屋里有烟味,还有一股没通风的闷味。
“进来吧。”他说。
许佳禾没换鞋。
她一眼就看见鞋柜上还放着她的钥匙扣,是一只小小的银色月亮。她没有拿。
屋子里乱得厉害。
餐桌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陈秀兰的披肩。茶几底下有半包纸巾,地上还有昨晚帆布袋里滚出来的苹果,不知道谁捡回来的,已经压出一块瘀痕。
陈秀兰坐在沙发上。
她半边脸还有点肿,头发没梳好,眼神却还是硬的。看见许佳禾,她冷笑了一声。
“你满意了?我们顾家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丑,都是因为你。”
许佳禾没接话,径直往卧室走。
陈秀兰一下提高声音:“我跟你说话呢!”
许佳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您如果还想把话说完,就先想清楚一件事。”她说,“我今天不是来听训的,我是来拿东西的。”
陈秀兰脸色一僵。
顾明远低声劝:“妈,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陈秀兰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挨了自己儿子一巴掌,我还不能说了?要不是她关卡,阿琛能急成那样吗?”
“阿琛打你,是阿琛的问题。”许佳禾说,“你把我的钱许给他,是你的问题。”
陈秀兰站起来,指着她:“你这话说得多冷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腰疼,你请假带我去医院;阿琛工作不顺,你给他买电脑;明远加班,你熬汤等到半夜。现在离个婚,你就翻脸不认人。”
“以前那些,是我愿意。”许佳禾说,“愿意不是欠,更不是你拿去跟别人打包票的底气。”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明远看着她,忽然说:“佳禾,你先收拾吧。”
许佳禾进了卧室。
房间里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
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护手霜,衣柜里挂着她的裙子,梳妆台抽屉里还有半盒没用完的面膜。她曾经以为这些小东西能证明她在这里生活过。
现在看起来,只像她落下的一点行李。
她拿出事先带来的折叠袋,开始一样一样装。
衣服。
证件。
几本书。
她妈妈送她的羊绒围巾。
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装着她这几年给自己买的首饰,不贵,却都是她喜欢的。她打开检查时,发现里面少了一条细金链。
那条链子是她三十岁生日时买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珍珠。
许佳禾把木盒合上,走到客厅。
“我那条珍珠项链呢?”
陈秀兰眼神躲了一下。
“什么项链?我没见过。”
顾明远皱眉:“妈,你见过吗?”
陈秀兰不耐烦地一摆手:“我都说没见过了。”
许佳禾看着她的领口。
陈秀兰今天戴着一只银镯,领口里却露出一截很细的金链,珍珠坠子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一点圆润的白。
许佳禾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
“您脖子上那条,摘下来。”
陈秀兰下意识捂住领口。
“这是我自己的。”
“摘下来。”
“许佳禾,你别太过分!我戴条项链你也要抢?”
顾明远也看见了那一点珍珠,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妈,那是不是佳禾的?”
陈秀兰一下尖起来:“她东西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我看抽屉里放着,以为没人要了。我戴一下怎么了?就这么一条小链子,她也要跟我算?”
许佳禾没有吵。
她拿出手机,翻出当年的付款记录和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黑色连衣裙,脖子上就是那条项链,日期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递到顾明远面前。
“我只说一次。我的东西,还给我。”
顾明远脸色很难看,转身走到陈秀兰面前。
“妈,摘下来。”
陈秀兰眼圈一下红了。
“你也帮她?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顾明远烦躁地闭了闭眼。
“就是因为我是你儿子,我才不想再这么丢人。”
这句话比许佳禾任何一句都管用。
陈秀兰的脸一下白了。
她手抖着解开项链,狠狠扔到茶几上。
“拿去!都拿去!不就是一点破东西吗?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
许佳禾把项链捡起来,用纸巾轻轻擦了一下,收进木盒。
她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顾明远站在旁边,低声说:“佳禾,我昨天想了一晚。我们是不是太快了?要不先冷静一段时间,复婚的事以后也不是不能谈。”
许佳禾抬头看他。
这句话终于让她生出一点真实的怒意。
不是因为他提复婚,而是因为他说得太轻。
好像离婚证只是一次冷战后的道具,好像昨晚走廊里那一巴掌、那句“说好宝马谁赔他”,都只是顾家一时失控。
“顾明远。”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离不可吗?”
顾明远喉结动了一下:“因为我妈和阿琛?”
“不只是他们。”许佳禾看着他,“是因为每一次他们伸手的时候,你都站在旁边。你不抢我的钱,但你默认他们抢。你不骂我,但你默认他们骂。你不打我,但你默认我该承受。”
顾明远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她继续说:“我最寒心的,不是你妈把我的钱许给你弟,是你昨晚第一反应不是拦住他们,而是问我能不能先把钱补上。”
“我那是没办法。”
“你有。”她说,“你可以说不。可你从来不说,因为让我为难,比让你妈失望容易。”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低低的嗡鸣。
陈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插嘴。
许佳禾转身回卧室,把剩下的东西一并装好。她从衣柜最里侧取下一只布袋,里面是她的工作资料和几份合同。
那是她做商业空间设计的项目记录,五年来,她靠这个一点点升到合伙人。
顾家人总说她工作忙,不顾家。
可他们花掉的每一分钱,几乎都来自她口中那个“不顾家”的工作。
她拖着两个箱子往门口走。
顾明远伸手想帮她。
她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来。”
电梯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许佳禾把箱子推进去,顾明远跟到电梯口。
“佳禾,我以后会改。”他说,“我真的会。”
许佳禾按住开门键,看着他。
“你以后改给你自己看。”她说,“我不负责验收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顾明远的脸被门缝切成一条,最后彻底消失。
许佳禾把东西搬上车,司机问她去哪。
她报了工作室地址。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年前她搬进去,以为自己是在组成一个家。
今天她搬出来,才发现真正属于她的家,从来不该靠别人施舍位置。
她到了工作室,把箱子放进茶水间。
合伙人周棠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真来上班?”
许佳禾嗯了一声:“下午还有汇报。”
周棠靠在门边看她。
“你脸色很差。”
“离婚当天断供婆家,第二天搬家,脸色好才奇怪。”
周棠沉默两秒,说:“需要我做什么?”
许佳禾想了想。
“帮我把下午的会议提前半小时。我想早点结束,去找个长期住处。”
周棠点头。
“行。”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这让许佳禾很舒服。
成年人最难得的体面,不是替你把话说满,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下午的汇报很顺利。
许佳禾负责的是一家独立书店的改造项目。甲方临时改了需求,想把二楼阅读区压缩成卖货区,团队里几个年轻设计师都有点不敢反驳。
许佳禾听完,翻开图纸,语气很稳。
“二楼不能全改。你们这家店最大的卖点不是货架密度,是停留时间。把阅读区砍掉,看起来多摆了三排产品,实际会把人赶走。”
甲方负责人问她:“你这么确定?”
许佳禾指着动线图。
“确定。空间不是塞满东西就叫利用。人愿意留下,才有后面的消费。”
说完这句,她自己怔了一下。
空间不是塞满东西就叫利用。
婚姻也不是塞满责任就叫幸福。
她以前把顾家的每一个缺口都填上,以为那叫经营日子。结果那些缺口越来越大,最后把她自己吞了进去。
会议结束后,周棠递给她一杯咖啡。
“刚才那句挺狠。”
“哪句?”
“人愿意留下,才有后面的消费。”周棠看着她,“听得出来,你今天真的不想将就了。”
许佳禾笑了笑,接过咖啡。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是顾明远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陈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顾明琛站在阳台打电话,客厅乱得不成样子。
下面还有一行字。
“阿琛去4S店闹了,说订金没付上,销售把车让给别人了。他现在非让我妈赔他。妈情绪很差。”
许佳禾看完,回了三个字。
“看医生。”
顾明远很快又发来一条。
“你能不能回来劝劝?她听你的。”
许佳禾看着屏幕,觉得有些荒唐。
以前陈秀兰总说她是外人。
现在出事了,又说她劝得动。
她回:“我不会回去。”
顾明远:“她毕竟照顾过你。”
许佳禾打字很慢。
“她照顾的是她儿子的婚姻,不是我。现在婚姻结束,她的照顾也结束。我的付出也结束。”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晚上七点,许佳禾去看了一套房。
房子在杨浦,一室一厅,楼龄有点老,但采光很好。阳台外面有一棵香樟树,叶子挨着窗,风吹过来时沙沙作响。
中介小哥说,许小姐,这套房业主希望租客稳定,最好一年起租。
许佳禾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便利店亮起的招牌。
“可以。”
“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
中介笑了笑:“一个人挺好,清静。”
许佳禾点头:“是挺好。”
她当场签了租房意向,付定金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从前她给顾家转账,哪怕转几万块,也像顺手做家务。今天给自己的新生活付几千块定金,她反而郑重得像在签一份重要合同。
走出小区,夜风有点凉。
她买了一份关东煮,站在便利店门口慢慢吃。纸杯很烫,萝卜煮得透,汤里有淡淡的咸味。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冬天,她加班到十点回家,顺手给自己带了一份关东煮。
陈秀兰看见后说,家里有饭不吃,浪费钱。
那晚餐桌上只剩半碗冷粥。
她坐在厨房里,把关东煮一个人吃完,连汤都没剩。
现在同样是一个人吃东西,却没有人站在旁边审判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许佳禾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兰沙哑的声音。
“佳禾。”
许佳禾没说话。
陈秀兰像是怕她挂,急忙接着说:“你别挂。我不是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