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清迈夜市,掏钱的人才是展品。
去清迈之前,我以为夜市是当地人的日常。所有攻略都在说,清迈夜市是“清迈人的清迈”,不是游客的清迈。我信了。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件事反过来看才成立:在清迈夜市,游客才是被当地人“消费”的那一方。我说的不是宰客。我说的是,一个卖榴莲饼的大妈,追了我三十米,不是为了让我买饼,是为了跟我合影。
那是到达清迈的第三天晚上。周日夜市,从塔佩门往里走,人挤人。我手里端着一份刚买的榴莲饼,四十泰铢,折合人民币八块钱。饼还没咬两口,身后传来一声“Excuse me——”,回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泰国大妈,围裙上沾着榴莲渍,手里举着手机,冲我笑。我以为她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手机塞给旁边一个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姐,然后站到我旁边,比了个耶。
闪光灯亮了两下。她拿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You,handsome!”然后她转身就走回了她的摊位。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榴莲饼还热着,咬了一口,没反应过来。她不是要我买饼。她是要拍我。
我站那一边?我站“夜市是剧场”这一边。清迈夜市不是一个市场,它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摄影棚。摊贩和游客都在表演,只是没人喊“开始”。
一、大妈追了我三十米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分,清迈周日夜市,塔佩门往西的 Ratchadamnoen 路。我刚从一家卖手工皂的摊位前挤出来,手里端着那份榴莲饼。
饼是现做的,摊主往面糊里塞了一大块榴莲肉,四十泰铢,用一张油纸包着,烫手。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正想找个地方买瓶水,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Excuse me——Excuse me——”
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泰国人讲英语特有的尾音上扬。我以为是喊别人,继续往前走。声音更近了,然后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我回头,一个大妈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一个头,穿着深蓝色围裙,围裙前面有一大块黄褐色的榴莲渍,干了,结成一团。她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相机界面。
“You,photo,photo!”她指着手机,又指指我。
我以为她要我帮她拍照。
我伸手去接手机,她往后缩了一下,摇头,然后把手机塞给旁边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姐。
那个大姐围裙是绿色的,上面印着“清迈周日夜市”的泰文和英文,她接过手机,熟练地举起来,对准我们。
大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边拽。她的手劲很大,手指粗糙,掌心有茧。我被她拽得往左踉跄了一步,差点把榴莲饼掉地上。她站到我右边,踮起脚,头往我肩膀这边歪,比了个耶。闪光灯亮了两下,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OK!OK!”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姐把手机递回来。
大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金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仰着头看我,用那种带浓重口音的英语说:“You,handsome!Number one!”然后她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两下,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榴莲饼还在往下滴油,油滴在手指上,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滴油,脑子里还在想:她为什么要拍我?她不是要我买饼。她甚至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她就是要一张照片,一张和一个中国游客的合影。我后来数了一下,那天晚上从七点到十点,我在夜市里走了大概两公里,被不同摊主拉住合影三次。
一次是卖榴莲饼的大妈,一次是卖泰式奶茶的小哥,一次是卖手工布偶的阿姨。
三次合影,我都没来得及反应,闪光灯就亮了。没有人问我要不要拍。他们默认我会答应,我也确实答应了。
二、所有人都在拍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夜市。这次不是周日夜市,是长康路夜市,每天都有,从晚上六点开到十一点。我专门去找那个卖榴莲饼的大妈。
她的摊位在 Ratchadamnoen 路中段,靠近一个卖鲜榨果汁的摊子。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做饼,面糊倒在铁板上,用刮刀摊平,打一个鸡蛋,放一块榴莲肉,翻面,折起来,装进油纸。动作流畅,一分钟出三个饼。
我站在摊位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金牙。
“You!Handsome!”她记得我。我点了一个饼,四十泰铢,递给她一张一百的。她找零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装零钱的手里。糖是榴莲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泰文。
“Photo?”我问她,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摇头,笑了,说:“No photo today。Too busy。”然后她指了指旁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白人老头正举着手机拍她的摊位。老头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手机和相机一起上。大妈没有躲,反而把身子侧了一下,让出更好的角度,手里继续翻着饼。
老头拍完,竖起大拇指,大妈也竖起大拇指,两个人隔着摊位笑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我拿着饼走到旁边,站在卖泰式奶茶的小哥摊前。小哥二十出头,瘦,穿一件黑色 T 恤,上面印着“清迈”两个中文字。他正在做奶茶,往杯子里加炼乳,加茶,加冰,封口,摇匀。动作快得像机器。我点了一杯,三十五泰铢。他递给我的时候,问:“China?”
我说是。他笑了,说:“I love China。Jackie Chan!”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他和一个中国女孩的合影,女孩比着剪刀手,他竖着大拇指,背景就是这个摊位。
他说:“Last week。She buy two milk tea。”
我问他:“你拍过多少中国游客?”
他想了一下,说:“Many。Every day。Ten,twenty。I don't know。”
“为什么拍?”
他耸耸肩:“For fun。For memory。For Facebook。”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下一杯。我站在旁边喝奶茶,看他做了十几杯。
每一杯递出去的时候,他都会问一句“Where you from?
”如果是中国,他就说“Jackie Chan”;如果是韩国,他说“BTS”;如果是日本,他说“Arigato”。然后十次里有三次,他会掏出手机拍一张合影。没有人拒绝。所有人都在笑。
我数了一下,从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内,我看到的合影至少二十次。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姐拍了两张,卖手工皂的阿姨拍了一张,卖烤串的大叔拍了一张,卖椰子冰淇淋的小哥拍了三张。最夸张的是一个卖昆虫炸串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不仅拍合影,还让游客拿着炸好的蟋蟀拍照,拍完再吃。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他拍了五组。每一组都笑着,比耶,闪光灯亮。
三、这不是清迈的夜市
我在清迈住了十二天,去了七次夜市。前三次我觉得好玩,第四次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五次的时候,我专门找了个本地朋友阿迪,他在清迈开民宿,三十八岁,土生土长的清迈人。
我问他:“你们本地人去夜市吗?”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他说:“去。但不是你们去的那种。”
“什么意思?”
“周日夜市是给游客的。长康路夜市也是给游客的。本地人去的夜市在城外,没有英文菜单,没有合影,没有榴莲饼。卖的东西也不一样。你们买的那些手工皂、布偶、大象裤,本地人不买。”
“那你们买什么?”
“买吃的。买水果。买衣服。便宜。不拍照。”
他带我去了一次本地夜市,在清迈大学附近,叫“Kad Na Mor”,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开。我去了。没有游客。摊贩不会说英语,菜单是泰文,价格是周日夜市的一半。一碗泰式炒粉,三十泰铢。一串烤猪肉,十泰铢。一杯冰咖啡,二十五泰铢。
我站在一个卖芒果糯米饭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旧 T 恤,围裙上沾着芒果渍。
她不会说英语,我指着糯米饭比划了一下,她点头,装了一盒,递给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泰铢。
我站在旁边吃,观察了半个小时。没有合影。没有闪光灯。没有人举手机。老太太全程低着头,切芒果,装盒,收钱,找零。偶尔和旁边摊主说几句话,泰语,我听不懂。
一个年轻女孩来买糯米饭,老太太多给了她一块芒果,女孩笑着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也笑了。
就这些。
我站在那,突然觉得有点荒谬。我在周日夜市被大妈追着合影,觉得清迈真热情。在本地夜市,没有人理我,我才觉得这才是清迈。但问题是——周日夜市那个追着我要合影的大妈,她也是清迈人。她为什么在周日夜市追着我拍,在本地夜市就不拍?因为周日夜市有游客。因为游客需要被拍。因为拍照这件事本身,是夜市这个剧场里的一出戏。
阿迪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清迈夜市有三层。第一层是你们看到的,手工艺品、小吃、合影。第二层是我们看到的,房租、地租、摊位费。第三层是政府看到的,税收、旅游收入、GDP。你们在第一层,我在第二层,政府在第三层。我们都在同一个夜市里,但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四、阿迪说了实话
阿迪的民宿在古城里,一栋两层小楼,六个房间,每晚一千二百泰铢。他租了整栋楼,一个月四万泰铢,签了三年合同。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六个房间,平均入住率七成,一个月收入大概十五万泰铢。
减去房租四万,水电一万,清洁工工资一万五,平台抽成两万,剩下六万五。
再减去维修、税费、消耗品,到手大概四万。折合人民币八千块。
“比打工强。”他说,“但也累。每天都要盯着。”
我问他:“你恨游客吗?”
他摇头:“不恨。游客是我的客人。没有游客,我开不了民宿。”
“那你怎么看那些合影?”
他想了一下,说:“那是他们的生意。拍照的人,和卖饼的人,都是生意。你拍了照,发了朋友圈,你的朋友看到了,他们也想来。来了之后,他们也买饼,也拍照。这是一个循环。”
“所以你觉得合影是营销?”
“不是营销。”他纠正我,“是表演。你们在演游客,他们在演摊贩。你们演得开心,他们演得开心,钱就流动了。没有人受伤。”
“那谁受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不在夜市里的人。那些在工厂里做工的人,在田里种地的人,在城里开摩的的人。他们没有机会演。他们的生活不是表演。他们的生活就是生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他民宿的阳台上。
楼下是古城的一条小巷,路灯昏黄,一个卖香蕉饼的摊子还在营业,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刷手机。
没有游客。他一个人坐在那,等客人。阿迪看了一眼,说:“你看他。他也在夜市。但他不在你们的夜市。他在他自己的夜市。”
五、夜市外面
在清迈的最后一天,我又去了一次周日夜市。这次我没有买东西,只是走。从塔佩门走到帕辛寺,再走回来,两公里,走了四十分钟。人群还是那么挤,闪光灯还是那么亮,榴莲饼还是四十泰铢。
我走到那个大妈的摊位前,她正在做饼,抬头看见我,笑了,挥手。
“Hey!Handsome!Photo?”
我摇头,笑了,说:“No photo today。”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OK。Buy饼?”
我买了一个,四十泰铢。她找零的时候又塞了一颗糖,榴莲味的。我接过饼和糖,站在摊位旁边吃。她继续做饼,翻面,折起来,装袋。旁边一个中国女孩举着手机拍她,她侧了一下身子,让出角度。女孩拍完,说了句“谢谢”,大妈听不懂,但笑了,竖起大拇指。
我站在那,看着这个场景,突然觉得它像什么。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人都在台上,所有人也都在台下。大妈在演摊贩,女孩在演游客,我在演一个不想拍照的游客。没有人喊开始,没有人喊停。灯光就是路灯,布景就是古城墙,道具就是榴莲饼和奶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演,但每个人都不说。
我咬了一口饼,榴莲味冲上来,甜得发腻。我把糖塞进口袋,转身往酒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妈还在做饼,女孩已经走了,另一个游客正举着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六、回来之后
回到上海之后,我在冰箱里翻出一颗糖。榴莲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泰文。我剥开吃了,甜,但不是那个味道。清迈的榴莲饼是热的,糖是温的,大妈的手是糙的。我把糖纸扔进垃圾桶,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合影。大妈站在我旁边,踮着脚,比着耶,两颗金牙亮着。我站在那,手还端着饼,表情有点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是上海的地铁声,轰隆隆的,从楼下穿过。我想起阿迪说的那句话:“你们在演游客,他们在演摊贩。
”我想起那个大妈追了我三十米,想起她塞给我的那颗糖,想起她说的“You,handsome”。
我笑了,然后停在那。
旅行Tips:
1、吃饭:清迈周日夜市的榴莲饼四十泰铢一个,长康路夜市三十五泰铢,本地夜市(如清迈大学附近的 Kad Na Mor)只要二十到三十泰铢。泰式炒粉在游客夜市六十到八十泰铢,本地夜市三十到四十泰铢。建议去本地夜市吃,味道一样,价格便宜一半。
2、住宿:古城内民宿淡季每晚八百到一千二百泰铢,旺季一千五到两千。
住古城外(如宁曼路附近)便宜三成,但走路到夜市要多走十五分钟。
建议住古城内,方便走路去夜市,省下打车钱。
3、交通:清迈没有地铁,主要靠双条车和 Grab。双条车古城内一趟三十泰铢,Grab 起步价六十泰铢。从机场到古城,Grab 约一百五十泰铢,双条车一百泰铢。租摩托车一天两百到三百泰铢,但需要国际驾照,否则被警察抓到罚五百泰铢。
4、合影:在夜市被摊主拉着合影是常态,不需要给小费,也不需要买太多东西。
如果你不想拍,直接说“No photo”就行,摊主不会生气。拍完照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买一个饼或一杯奶茶就够了。
5、夜市时间:周日夜市只有周日晚上开,从下午五点开到晚上十一点。长康路夜市每天开,从晚上六点到十一点。本地夜市时间不固定,Kad Na Mor 是周三和周五晚上。建议周日去周日夜市,平时去长康路夜市,想体验本地生活去 Kad Na M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