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总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矜贵。
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变黄,但在外滩的一家私房菜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已经把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服务员穿着剪裁得体的暗红色旗袍,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
她将燕窝轻轻放在圆桌的转盘上。
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顺手带上了包间的门。
门一关,包间里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大红袍。
眼神不动声色地越过杯沿。
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婆婆,赵兰。
另一个,是我的公公,林培生。
如果放在五年前。
有人告诉我。
五年后我会坐在上海人均消费三千块的私房菜馆里。
看着我那在县城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婆婆。
戴着成色极好的满绿翡翠手镯。
身段优雅地用银色小勺喝着燕窝,而坐在她旁边给她剥虾的男人是身价过亿的集团老总,我一定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但现在,这一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眼前。
更离谱的是。
这个正在低头细心剥着基围虾。
然后把虾肉自然地放到我婆婆骨碟里的老总。
现在在法律上。
是我名正言顺的公公。
我的丈夫建峰坐在我的左边,他今天穿了一套挺括的西装,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他握着筷子的手,还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建峰啊,最近公司里的那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了?”
林培生放下手里的擦手毛巾,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我的丈夫。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但语气里又确实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建峰赶紧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个正在向领导汇报工作的下属,又像是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儿子。
“林……爸,项目进展得还算顺利。前期的市场调研已经结束了,目前正在和几个供应商谈成本核算的问题。如果不出现大的变故,下个月中旬应该就能进入实质性的开发阶段。”
建峰这声“爸”叫得还有些生涩,中间明显停顿了半秒钟。
林培生倒是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他点了点头。
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做实业就是这样,前期筹备最熬人,也最容易出纰漏。供应商那边的底细一定要摸清楚,不要只看他们表面上给的报价。有时候,报价最低的往往是风险最大的。如果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去公司找我。我让老陈调几份以前的行业内部参考资料给你看看。”
“好的,谢谢爸。”
建峰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坐在林培生旁边的婆婆赵兰,一直没有插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青色的真丝香云纱长裙,头发盘得温婉妥帖。
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碎的纹路,但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婆婆确实长得好看。
这也是一切故事的源头。
在我们的老家,那个位于苏北边缘的普通县城里,赵兰的美貌曾经是出了名的。
即使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又在岁月的磋磨下熬到了将近五十岁,她依然是菜市场和麻将馆里最惹眼的女人。
那种好看。
不是靠化妆品堆砌出来的精致。
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和水灵。
哪怕她穿着最普通的起球毛衣。
站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炒菜。
只要她转过头对你笑一下。
你都会觉得这屋子里的光线好像亮了几分。
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在我婆婆的前半生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前夫,也就是建峰的亲生父亲,孙大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孙大宽年轻的时候仗着家里有几分底子,整天游手好闲。
后来家里败落了,他又染上了酗酒和赌博的恶习。
在我的记忆里,建峰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几乎是在父母的无休止的争吵、砸东西的声音,以及孙大宽酒后的咒骂声中度过的。
赵兰为了这个家,为了建峰,忍气吞声了将近三十年。
她去服装厂做过流水线女工。
去超市当过理货员。
甚至在冬天最冷的时候。
去街头摆摊卖过烤红薯。
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死死地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而孙大宽不仅不感恩,反而因为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把所有的挫败感都发泄在赵兰身上。
只要他在外面受了气,或者输了钱,回到家就会对着赵兰破口大骂。
甚至有几次,他还动了手。
我第一次跟着建峰回他老家见父母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那让人窒息的一幕。
那天中午,赵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招待我。
孙大宽喝了半斤白酒,脸红脖子粗地坐在主位上。
不知道是因为菜咸了还是淡了,孙大宽突然一拍桌子,指着赵兰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连个菜都炒不好,我娶你有什么用?除了长着一张狐狸精的脸到处招摇,你还会干什么?”
我当时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建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椅子,冲着孙大宽吼道。
“你喝多了就去睡觉!少在这里发疯!”
孙大宽借着酒劲,伸手就要去扇建峰的耳光。
赵兰赶紧扑过去拦在中间,结结实实地挨了孙大宽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赵兰的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但她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捂着脸。
用一种死灰般平静的眼神看着孙大宽。
那种眼神,我至今都记得。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和心死。
吃完那顿饭的第二天。
建峰就拉着我离开了县城。
回了我们工作的城市。
在回去的高铁上。
建峰一直看着窗外。
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原生家庭的痛,就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生生受着。
转折发生在建峰和我结婚的第二年。
那一年,我们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够了首付,在城里按揭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每个月将近八千块的房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建峰的公司因为效益不好,开始大规模裁员。
建峰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底薪被砍了一半,奖金更是遥遥无期。
我的工资也不高。
除去日常开销。
连还房贷都成问题。
那段时间,我们俩为了钱的事情,没少红脸。
生活的重担,把新婚的甜蜜挤压得一丝不剩。
赵兰知道了我们的窘境。
她没有跟建峰说太多。
只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打来了一个电话。
“峰子啊,妈手头还有点积蓄,明天给你打过去。你们先把下个月的房贷垫上,别因为钱的事情伤了夫妻和气。小雅是个好姑娘,你得对人家好。”
建峰在电话里红了眼眶,他死活不要这笔钱,因为他知道那是赵兰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
但赵兰很坚决,第二天就把钱转了过来。
也就是在那个月,老家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赵兰和孙大宽离婚了。
消息是建峰的小姑打来的,电话里小姑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峰子啊,你妈疯了!她竟然主动拉着你爸去了民政局,死活要离婚!你爸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怎么可能轻易答应?结果你妈拿出一把菜刀,直接抵在自己脖子上,说今天不离婚,她就死在民政局大厅里!”
建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连夜买了大巴车票赶回县城。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
孙大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着闷烟,满地的啤酒瓶。
而赵兰,已经不见了。
她只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他的什么都没要。
房子、存款,哪怕是她自己买的那些锅碗瓢盆,她全都留给了孙大宽。
建峰找遍了县城里所有的亲戚朋友家,都没有找到赵兰的影子。
直到三天后,建峰收到了赵兰发来的一条微信。
“峰子,妈去上海了。妈这辈子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已经活够了。接下来的日子,妈想为自己活一回。你不用找我,我安顿好了会联系你的。你照顾好小雅,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建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
蹲在马路边上。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知道他妈这辈子有多苦,他也知道他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但他就是无法接受。
他那柔弱的、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县城的母亲。
竟然一个人去了那座举目无亲的超级大城市。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赵兰都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
我们只知道她在上海,但具体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一概不知。
直到半年后,建峰的银行卡里突然多出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
转账人是赵兰。
建峰立刻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保存着但从来没有打通过的上海号码。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赵兰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有中气多了,背景音里隐隐传来轻柔的音乐声。
“妈,你在哪儿?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到底在上海干什么?”
建峰急切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
这也难怪他多想。
一个五十岁的农村妇女,在上海没有任何学历和背景,怎么可能在半年内攒下五万块钱?
赵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很平静。
“峰子,你别瞎想。妈在一家大公司里做保洁主管。老板看我做事踏实,人也爱干净,就把我调到了高管楼层专门负责卫生。这钱是妈攒下来的工资和奖金。你拿去把房贷提前还一点,压力能小点。”
建峰半信半疑,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赵兰借口要工作,匆匆挂断了电话。
这笔钱虽然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但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建峰的心里。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根刺,在三个月后,彻底引爆了。
那天周末。
建峰的一个远房表叔从上海出差回来。
顺道来我们家坐了坐。
席间,表叔几杯酒下肚,嘴巴就开始没有把门了。
“峰子啊,不是表叔说你,你妈在上海混得是好,但那名声……啧啧,咱们县城里现在都传开了。”
表叔一边剔牙,一边用一种极其暧昧的眼神看着建峰。
建峰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表叔,你把话说清楚,我妈怎么了?”
表叔四下看了看。
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
“我上个月在上海徐家汇那边办事,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你妈了!她穿得那叫一个阔气,手里拎着好几万的名牌包,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上下来!那个开车的司机,还恭恭敬敬地给她开门呢!”
表叔顿了顿。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接着说。
“我当时还不信,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真真切切就是你妈!后来我跟在上海打工的几个老乡一打听,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你妈在那家大公司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保洁主管。她啊,是被他们公司的老总看上了!现在就养在高级公寓里呢!”
“啪!”
建峰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表叔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嘴。
“你放屁!我妈绝对不是那种人!”
建峰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表叔自知失言,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但表叔留下的那些话,却像毒药一样在建峰的心里蔓延开来。
其实,这种风言风语,我们在老家也隐隐约约听到过一些。
毕竟县城就那么大。
谁家出了点什么新鲜事。
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更何况是赵兰这种曾经的“县城一枝花”,突然去了上海,又突然有了钱。
那些嫉妒她美貌的人,那些看不得别人好的人,自然会在背地里编排各种不堪入耳的流言。
但建峰一直强迫自己不去相信。
他宁愿相信母亲是在做最辛苦的体力活,也不愿相信母亲出卖了尊严。
可表叔信誓旦旦的描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峰当晚就定好了去上海的高铁票。
“我要去把她找回来。就算饿死,就算去讨饭,我也不能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
建峰一边把衣服胡乱地塞进旅行包,一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我看着他失去理智的样子。
知道劝不住。
只能请了假。
陪他一起去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建峰按照之前给赵兰寄东西时留下的地址,一路摸到了浦东新区的一处高档住宅小区。
站在那气派的大门外。
看着进进出出的豪车。
建峰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拿出门禁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张卡是赵兰上个月寄回来的。
说是如果我们要来上海玩。
可以直接住她那里。
小区里的绿化好得像个公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保安看到我们,虽然没有阻拦,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审视。
我们找到了那栋楼,按下了顶层复式公寓的电部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赵兰,而是一个穿着考究家居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而不失温和。
虽然只是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建峰愣在了门口,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难道表叔说的是真的?
中年男人看到我们,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
侧开身子。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建峰和小雅吧?快进来。你妈在厨房里煲汤,马上就好。”
男人的声音很平和,就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一样自然。
建峰僵硬地走进去,客厅大得让人感到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江景。
高档的真皮沙发,名贵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抽象画。
这一切,都与我们那个破旧的县城老家格格不入。
“你……你是谁?”
建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和屈辱。
男人示意我们坐下。
然后转身走到茶水台前。
熟练地泡了两杯红茶端过来。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培生。是你母亲现在工作那家公司的董事长。”
他看着建峰,坦然地说道,
“也是正在追求你母亲的男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响。
建峰猛地站起来,指着林培生的鼻子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我妈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连她都骗!你要不要脸?”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建峰的胳膊。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真要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但林培生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建峰发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包容和理解。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开了。
赵兰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
让我震惊的是,仅仅半年没见,婆婆仿佛年轻了十岁。
以前在县城里,她虽然漂亮,但皮肤粗糙,眼神里总是透着疲惫和愁苦。
而现在,她的皮肤白皙透亮,眼神清澈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和自信的光芒。
“峰子,小雅,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们。”
赵兰看到我们。
先是有些惊讶。
随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她把砂锅放在餐桌上。
赶紧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上下打量着。
“瘦了,小雅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建峰一把甩开赵兰的手,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妈!你马上跟我回去!这个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你知不知道老家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你的?他们说你……”
建峰哽咽了,那两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赵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辩解。
只是转身走到林培生身边。
平静地看着建峰。
“峰子,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妈活了大半辈子,以前是为了别人活,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你爸的拳头下。现在,妈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培生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赵兰的手。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猥琐和做作,只有满满的坚定和力量。
他看着建峰,语气严肃了几分。
“建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家那些流言蜚语,我也略有耳闻。但你作为一个儿子,在没有了解事情真相之前,就带着偏见和怒火来质问你的母亲,这公平吗?”
林培生指了指沙发,示意我们坐下。
“既然你们今天来了,有些话,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培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而是用一种非常平缓的叙述方式,向我们讲述了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
原来,赵兰刚到上海的时候,确实是在林培生的公司里做保洁。
她被分配去打扫高管楼层的卫生。
林培生是个工作狂,经常加班到深夜。
很多次,当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赵兰还在默默地打扫卫生,整理垃圾。
有一次,林培生因为胃病犯了,在办公室里疼得直冒冷汗。
赵兰发现了,不仅给他倒了热水,还跑下楼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白粥。
那就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交集。
后来,林培生发现这个来自苏北县城的保洁阿姨,不仅做事细心麻利,而且性格极好。
她从来不参与公司里那些保洁员之间的家长里短和勾心斗角。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干活,干完活就坐在角落里看书。
是的,赵兰在看书。
她年轻的时候成绩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她上学,她或许也能考上大学。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放弃读书的习惯。
林培生对她产生了好奇。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赵兰聊天。
林培生的妻子在十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再娶。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司里,身边的女人虽然多,但没有一个能走进他的心里。
他发现,和赵兰聊天是一种极其放松的体验。
赵兰虽然没有高学历,但她对生活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她不卑不亢,不谄媚,也不自卑。
几个月后,林培生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赵兰调到了总裁办,让她做自己的私人生活助理。
“我承认,一开始把她调到身边,确实存了私心。”
林培生坦然地看着建峰,
“但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任何事情。我们之间的感情,是顺其自然发展起来的。我欣赏她,敬重她,也心疼她前半生的遭遇。”
林培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上个月,我已经正式向你母亲求婚了。她答应了我。我们打算下个月去领证。”
建峰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不堪的画面,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一个身价过亿的董事长,竟然要明媒正娶一个离过婚、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
这简直比电视剧还要荒谬。
但看着林培生那坦荡的眼神。
看着母亲脸上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幸福。
建峰知道。
林培生没有撒谎。
那天的晚饭,我们是在那套豪华的复式公寓里吃的。
赵兰做的都是建峰爱吃的家常菜。
林培生拿出一瓶珍藏的红酒,亲自给建峰倒了一杯。
“建峰,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你可以慢慢消化。我不需要你立刻叫我一声爸,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母亲是认真的。我会用我的余生去照顾她,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一点点委屈。”
建峰端着那杯红酒,手有些发抖。
他看着对面的母亲,突然发现,母亲看林培生的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是他在过去三十年里,从来没有在母亲眼中看到过的。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但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剑拔弩张。
临走的时候,林培生递给建峰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你们年轻人刚在城里安家,压力大。这笔钱拿去把房贷结清了吧。剩下的钱,自己做点小生意,或者报个班提升一下自己。男人的脊梁骨,不能被几套房子压弯了。”
建峰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赵兰走过来,把信封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吧。妈现在有能力帮你了。你过得好,妈心里才踏实。”
我们回到老家后,建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
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整个人却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着那个信封,去银行把剩下的房贷一次性结清了。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让建峰重新找回了奋斗的动力。
而老家那边,关于赵兰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孙大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赵兰在上海找了个大老板的事情。
他心里的嫉妒和贪婪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好啊!这个贱女人!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装清高,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老子白养了她三十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大宽喝了几瓶劣质白酒,借着酒劲,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他打算去林培生的公司闹事,狠狠地敲诈一笔钱。
在他看来,这些大老板最怕的就是负面新闻。
只要他一哭二闹三上吊。
林培生为了息事宁人。
肯定会乖乖掏钱。
孙大宽到了上海之后,直接杀到了林培生公司总部的大楼下。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块白布,上面用红墨水写着“无良老板,强抢民妇,破坏家庭,天理难容”。
他在大楼门前一坐,就开始扯着嗓子干嚎。
很快,周围就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甚至还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保安赶紧上去阻拦。
但孙大宽就像一条疯狗一样。
见人就咬。
死活不肯离开。
消息很快传到了顶层总裁办。
赵兰当时正在帮林培生整理文件。
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她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
当她认出那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男人是孙大宽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太了解孙大宽了。
这个人就像是一块牛皮糖,一旦黏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去解决。”
赵兰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不能让孙大宽毁了林培生的声誉。
但林培生一把拉住了她。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人出面?”
林培生将赵兰按在沙发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在这里安心喝茶。下面的事情,交给我。”
林培生没有像孙大宽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急于出钱平息事端。
他只是打了一个内线电话给公司的法务部总监和安保部经理。
十分钟后。
孙大宽正嚎得起劲,突然发现周围的保安退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林培生公司的首席法务官,老陈。
老陈推了推金丝眼镜。
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大宽。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就是孙大宽?”
老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孙大宽一看这阵势。
心里有些发怵。
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怎么?你们老板心虚了?派你们来拿钱封口了?我告诉你们,少了一百万,这事没完!”
老陈冷笑了一声。
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资料。
直接扔在了孙大宽的脸上。
“一百万?孙先生,你可能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误解。”
老陈指着地上的资料,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这是你过去五年在地下赌场的欠条复印件,总计四十五万。这是你上个月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的案底。这是你刚才在大楼前拉横幅、严重损害我司名誉的现场录像。”
孙大宽愣住了。
老陈继续说道。
“我们老板说了。第一,赵女士在和你离婚的时候,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不存在任何破坏家庭的说法。第二,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罪和名誉侵权罪。我们公司法务部已经正式向警方报案,并且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老陈微微弯下腰,盯着孙大宽的眼睛。
“你猜猜看,以我们公司的财力和法务团队的实力,能不能让你在里面蹲上个十年八年?”
孙大宽彻底瘫软在地。
他原本以为林培生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直接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法律武器,捏住了他的七寸。
孙大宽被警察带走了。
因为涉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他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之后。
林培生派人给他带了一句话:如果再敢踏入上海半步。
或者再敢去骚扰赵兰和建峰。
下次就不是拘留这么简单了。
从那以后,孙大宽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我们面前出现过。
而老家的那些流言蜚语,也随着孙大宽的灰溜溜收场,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天飞的羡慕和嫉妒。
“哎哟,我就说赵兰是个有福气的。你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大老板身价几十个亿呢!建峰这小子算是跟着沾光了,以后再也不用回咱们这穷县城受苦了。”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现在逢年过节见到我和建峰回老家。
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来巴结我们。
但我知道,真正改变这一切的,不是林培生的钱。
而是他给予赵兰的尊重和爱护。
他用自己的力量,为赵兰撑起了一把伞,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流言。
半年后,林培生和赵兰在上海举行了婚礼。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一家顶级的私人会所里,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几十个亲友。
那天,赵兰穿着一身定制的苏绣旗袍,挽着林培生的手臂,美得不可方物。
建峰作为女方唯一的亲属代表,上台致辞。
他拿着话筒。
看着台下的母亲和林培生。
几度哽咽。
“我曾经以为,我妈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柴米油盐里熬白了头发,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耗尽了青春。我恨自己没有能力早点把她接出来。但现在,我放心了。林叔叔……”
建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改了口。
“爸。谢谢您。谢谢您让我妈重新活了过来。”
台下掌声雷动。
林培生眼眶微红,紧紧地握住了赵兰的手。
思绪被服务员推门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
一道道精致的本帮菜被端上桌,香气四溢。
“来,建峰,小雅,尝尝这道红烧肉。这家店的厨师是从老和平饭店退下来的,手艺很地道。”
林培生拿起公筷,给建峰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肉,又给我夹了一块。
“谢谢爸。”
建峰双手端起骨碟接过,动作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抗拒和疏离。
赵兰看着我们,笑意盈盈。
她端起手边的温水杯,轻轻碰了碰林培生的茶杯。
“老林,你少吃点肉,医生说了你的胆固醇有点高。”
赵兰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管束。
“好好好,听你的。”
林培生笑着放下了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它把你推入深渊。
让你尝尽了人间的苦楚;却又在某个转角处。
为你打开了一扇窗。
让阳光重新照进你的生命。
吃完饭,林培生的司机把车开到了餐厅门口。
赵兰挽着林培生的胳膊,准备上车。
在上车前。
她突然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我们。
“峰子,小雅。下周末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吧。老林前几天去苏州出差,带了两坛子上好的黄酒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喝两杯。”
晚风吹过外滩的街道,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我们的心里。
“好嘞,妈。我们一定去。”
建峰大声地回答道。
我看着他们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渐渐融入上海璀璨的夜色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泥泞里挣扎,最后成了一滩烂泥。
而有些人,哪怕被踩在脚底,只要有一丝光亮,也能开出最绚丽的花。
我的婆婆,就是那朵在废墟上盛开的花。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