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女儿刚把热好的菜端上桌,父亲就把一张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指尖压着“财产分割”那一行。
女儿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再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位于上海的这套房产现值六百三十万,男方主张分得一半,用于支付女方补偿款。
她抬头看父亲,父亲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果篮上。
果篮是上周那个女人送来的,说是来看看老房子。
女儿的手一下子凉了。
三年前她离婚,抱着最后一点东西搬回娘家时,父亲拍着胸脯说,这套房是你妈留下的,谁也拿不走。
那时她刚从前夫的算计里脱身,为了少分财产,前夫连结婚时买的电视都要拆走。
是父亲陪着她跑了三个月法院,最后把房子和存款都守了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最该防的是外人,没想到刀会从家里递过来。
父亲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人,话不多,手很巧。
母亲走后第三年,他在一次同学会上遇见了初恋,整个人就像换了副模样。
一开始女儿也没反对。
老人晚年有个伴,是好事。
她甚至主动提过,要是对方人靠谱,就把证领了,住一起也方便。
她唯一的底线是这套房子。
这是母亲生前单位分的公房,后来买成产权,又赶上拆迁补了一笔钱,前后折腾下来,现在市价约六百三十万。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老房子本身值约五百万,后来拆迁补偿又添了约一百三十万,加起来才是现在这套房的总价。
母亲走的时候没留遗嘱,但她是独生女,父亲也说过,以后房子都是她的。
她才敢在离婚时什么都不争,踏踏实实搬回来住。
初恋第一次上门,带了一盒点心,坐了半小时就走。
临走时夸房子采光好,说老了住一楼方便,不用爬楼梯。
女儿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长辈随口聊天。
领证是去年春天的事。
父亲没跟她商量,只在吃饭时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证已经领了,下个月搬过来住。
女儿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搬过来的那天,初恋的儿子也来了,扛着两个大箱子,说是母亲的衣物和常用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问父亲,户口能不能先迁过来,孩子明年要上学。
父亲当时就答应了。
女儿从房间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当场就沉了脸。
那天晚上父女俩吵了一架。
父亲说,人家嫁过来,户口落过来是应该的,孩子上学也是大事。
女儿问他,房子的事呢?
你答应我妈的话,还算不算数?
父亲不说话了,闷头坐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我心里有数。
她当时信了。
毕竟是自己亲爹,总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婚后头几个月,家里表面上还算平静。
初恋每天买菜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父亲也照顾得周到。
女儿渐渐放下心来,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太敏感了。
她开始主动跟对方说话,偶尔也会带点小礼物回来。
变化是从婚后第一周开始的。
那天父亲拿着银行卡去银行,说要办点业务,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女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转了一笔钱。
再问多少,他就不耐烦了,说自己的钱自己做主。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是三十万。
是以房贷名目贷出来的,转进了初恋的账户,之后就没了下文。
她是怎么发现的?
说起来也巧。
上个月她帮父亲整理报销单据,翻出一张银行对账单,上面清清楚楚有一笔三十万的转出记录。
收款方的名字,她认得,就是初恋。
她拿着对账单去问父亲,父亲先是支支吾吾,后来被逼急了,才说那是帮对方儿子周转的,过阵子就还。
女儿当时就笑了。
周转?
婚后一周就周转三十万,连个借条都没有?
她让父亲去要借条,父亲不去,说都是一家人,打借条太生分。
“一家人?”
女儿指着对账单,
“她跟你是一家人,我跟你就不是了?”
那天吵得很凶,初恋在旁边劝,说都是误会,钱肯定会还的,让女儿别多想。
女儿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想起母亲生前省吃俭用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母亲一辈子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退休了还在小区里捡废品贴补家用。
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家上。
现在倒好,父亲转头就把钱给了别人,还理直气壮。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女儿不再跟初恋说话,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减少碰面的机会。
父亲也不跟她解释,只是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父女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程没一句话。
她以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钱要不回来,大不了就当买个教训。
只要房子还在,就什么都好说。
她没想到,父亲会提出离婚,还要分房子。
更让她崩溃的是,父亲说,离婚是因为跟初恋感情不和,财产分割是法律规定的,他作为产权人,有权利分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法律规定?”
女儿把离婚协议往桌上一拍,
“你跟她感情不和,要分的是我妈留下的房子?”
父亲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蹭来蹭去,半天憋出一句:
“这房子也有我的份。”
“是,有你的份。”
女儿的声音都在抖,“那我妈那份呢?我妈走了,她的一半是不是该我继承?”
父亲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初恋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父亲炖了汤。
她看见桌上的离婚协议,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很自然地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老陈,”
她叫着父亲的姓,语气很平静,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女儿猛地站起来,盯着她:
“什么事?”
初恋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父亲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她儿子要结婚,女方要求有房子。我想……把我那部分份额折成钱,给他们凑个首付。”
女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她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去看灯会,给她买最贵的棉花糖。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是全世界最疼她的人。
原来所有的疼,都有保质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房间,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是母亲留下的,里面装着房产证、存折和一些老照片。
她把房产证拿出来,又翻出一沓转账记录,还有母亲生前的病历本和缴费单。
这些东西,她本来不想拿出来的。
她走回客厅,把所有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爸,”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你要分房子,可以。但咱们得把账算清楚,一笔一笔来。”
父亲看着桌上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初恋也愣了,她大概没想到,女儿会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映出别人家的烟火气。
而这间屋子里,一场关于房子、钱和亲情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女儿先把房产证摊开,指著上面的名字。
“这套房是我妈单位分的公房,后来房改买下来,写的是我妈一个人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把一叠缴费单推到父亲面前。
“当年买房的钱,是我妈用她的工龄折扣加自己的积蓄付的,你那时候在厂里上班,工资卡自己拿着,没出过一分钱。”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初恋在一旁坐下来,慢悠悠地开口:
“那也是婚后财产,老陈有份的。”
女儿没理她,继续翻着手里的单据。
“2018年房子拆迁,补偿款一共是132万,加上原来的老房折算,最后补了现在这套两居室。”
她抬头看着父亲,
“拆迁协议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她那时候已经病重,所有手续都是我跑的。”
父亲别过脸,看着窗外。
“我妈走之前,留了遗嘱。”
女儿从木盒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慢慢展开,
“她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初恋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遗嘱?什么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父亲也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妈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我怎么没听说过?”
女儿把遗嘱放在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我妈走前三个月,在医院里立的,有律师见证,也有她的签字和手印。”
她看着父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你那时候天天跟老同事出去钓鱼,有时候连饭都不回来吃。她住院半个月,你总共去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父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初恋拿起遗嘱看了半天,又放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谁知道这遗嘱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伪造的。”
“伪造?”
女儿看着她,
“你可以去查,律师事务所还在,见证人也都在。”
初恋不说话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女儿又拿起那沓转账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父亲看。
“这是你婚前转给她的20万,”
她抬眼看向初恋,
“说是给你的养老钱,对吧?”
初恋梗着脖子:
“是老陈自愿给我的,怎么了?”
“自愿?”
女儿冷笑一声,“我爸的存款是哪里来的?是我妈走后留下的抚恤金,还有这些年他自己攒的退休金。”
她转向父亲,“妈走的时候,你手里有18万抚恤金,加上你自己存的2万,正好20万。你转头就给了她,说是养老钱。”
父亲低着头,闷声说:
“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女儿点点头,又翻出另一页转账记录,
“那这30万呢?”
她把记录拍在桌上,
“你们结婚才一个星期,你就以装修房子的名义,从银行贷了30万,当天就转到了她的账户上。”
初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那是老陈借给我儿子周转的,又不是不还。”
“借给你儿子?”
女儿盯着她,“借条呢?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
初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父亲抬起头,硬着头皮说: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女儿气得笑了,
“她儿子结婚要买房,找你要首付,这是一家人该干的事?”
她指着桌上的转账记录,声音越来越高。
“这30万是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你用谁的工资还?还不是用你的退休金?”
“你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还完贷款剩多少?这些年你吃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在承担?”
父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这些年,他的退休金大部分都拿去还贷款了,家里的水电煤、菜钱、物业费,全是女儿在出。
他甚至没给外孙女买过几件像样的礼物。
初恋见父亲不说话,有些急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可是你说要给我儿子凑首付的,现在怎么不算数了?”
父亲被她拉得有些烦躁,甩开她的手:
“你别催,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
初恋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都跟我结婚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给我儿子买房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女儿接过话,“他跟你结婚,就要给你儿子买房?那他老了以后,你儿子给他养老吗?”
初恋愣了一下,随即说:
“那当然,我儿子是孝顺的。”
“孝顺?”
女儿冷笑,“他连自己的房贷都还不起,还给他养老?你骗谁呢?”
初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女儿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单据都整理好,放回木盒里。
“爸,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她看着父亲,眼神很坚定。
“房子是我妈的,她遗嘱里写了给我,你想分,没门。”
“那20万,是你婚前自愿给她的,我可以不追究。但那30万贷款,是你们婚后贷的,而且一分钱都没用于家庭开支,全转给她儿子了。”
“这笔钱,必须还回来。”
父亲猛地抬起头:
“你要我跟她要?”
“不是你跟她要,是我们跟她要。”
女儿纠正他,
“这30万是你们的夫妻共同债权,你有一半,我也有权利替你追回来。”
“我不追。”
父亲梗着脖子,
“那是我自愿给的,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
女儿寸步不让,“这钱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你不追,我就去法院起诉。”
“你敢!”
父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敢起诉她,我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女儿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断绝关系?”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就为了她,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父亲别过脸,硬着心肠说:
“是你逼我的。”
初恋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知道,父亲最疼这个女儿,只要他拿断绝关系来威胁,女儿肯定会妥协。
可她没想到,女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父亲愣住了,他以为女儿会哭会闹,会求他不要断绝关系。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要断绝关系,可以。”
女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但账还是要算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这些年,你在我这里吃住的费用清单。”
“水电煤、物业费、伙食费,还有你每次生病住院的钱,我都记着账。”
“不多,一共12万。”
父亲看着那张纸,气得手都在抖:
“你……你跟我算这个?”
“是你要跟我算的。”
女儿看着他,
“你要分房子,要断绝关系,那咱们就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房子是我妈的,跟你没关系。那30万贷款,你不要,我要。”
“还有,你住在我这里五年,每个月按2000块算,正好12万。你要么搬出去,要么把这12万给我。”
初恋在一旁叫了起来:“你这是敲诈!哪有女儿跟父亲要房租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交过房租。”
女儿看着她,
“但现在他要跟我断绝关系,那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住我房子,不该交房租吗?”
初恋被问得哑口无言。
父亲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女儿,会变得这么强硬。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儿接下来的话。
“还有,”
女儿从木盒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退休金卡,我帮你保管了五年,每个月四千二,一共25万2。”
“你每个月还贷款3100,五年一共还了18万6,剩下的6万6,都在这张卡里。”
她把卡推到父亲面前。
“现在还给你,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管,我的房子你也别住了。”
父亲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女儿,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女儿的软肋,以为只要拿断绝关系威胁,她就会乖乖妥协。
可他忘了,女儿也离过婚,也受过伤,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不是当年那个围着他转的小女孩了。
初恋见情况不对,赶紧拉了拉父亲的胳膊。
“老陈,你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有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
父亲甩开她的手,烦躁地说:
“你别说话。”
初恋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红了眼:“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让她这么说的。”
“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房子房子,能有今天这事吗?”
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初恋也急了:“我念叨怎么了?我跟你结婚,图什么?不就是图个晚年有个依靠吗?你连套房子都给不了我儿子,我跟你过什么劲?”
“你不是说你有房子吗?你不是说你女儿孝顺,不会管你的事吗?”
“现在倒好,你女儿把遗嘱都拿出来了,我什么都捞不着,我跟你还有什么过头?”
父亲被她骂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一直以为,初恋是真心跟他过日子的。
可现在听她这么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女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吵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父亲第一次把初恋带回家,从她看到初恋看房子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来者不善。
她只是没想到,父亲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外人,要跟自己的女儿断绝关系。
初恋骂了半天,见父亲不说话,气得抓起桌上的保温桶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指着父亲说:
“老陈,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么把钱给我儿子凑齐,要么咱们就离婚!”
说完,她摔门而去。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还有满桌的单据。
父亲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女儿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收起来,放回木盒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死去的亲情。
收完东西,她站起身,看着沙发上的父亲。
“爸,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找房子。”
“找到了,你就搬出去住。找不到,就先住在这里,但每个月要交2000块房租。”
父亲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血丝。
“你真要赶我走?”
“不是我赶你走,是你自己选的。”
女儿的声音很平静,
“你选了她,选了她儿子,就要承担后果。”
“我没有……”
父亲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确实动过给初恋儿子凑首付的念头,也确实说过要跟女儿断绝关系的话。
现在后悔,好像已经晚了。
女儿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看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呢?
是房子?
是钱?
还是女儿的信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而门的另一边,女儿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赢了这场仗,却好像输了全世界。
第二天一早,父亲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在沙发上蜷了一夜,后背僵得发疼,嗓子也干得冒烟。
电话是初恋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接了。
“老陈,你想清楚没有?”
初恋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我儿子那边等着交首付呢,你别跟我装糊涂。”
父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你说话啊!”
初恋的声音拔高了些,“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说你有房子有存款,能让我后半辈子享福。现在我儿子买个房你都不肯出钱,你这叫真心吗?”
父亲闭了闭眼,低声问:
“你跟我结婚,到底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我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一声冷笑:“都这把年纪了,你跟我谈什么人不人的?我不图你钱,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父亲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明说吧,”
初恋的声音又冷又硬,“要么拿五十万出来给我儿子凑首付,要么咱们就离婚。离婚的话,那套房子你得分我一半,还有你这些年的存款,也得算夫妻共同财产。”
“你自己掂量掂量,哪个划算。”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父亲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耳边还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
原来那些温柔体贴、知冷知热,全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房子和钱来的。
他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总说他老实可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她给他织围巾,给他煲汤,陪他去公园散步,跟他聊年轻时候的事。
他以为自己晚年遇到了真爱,还偷偷庆幸了好长时间。
现在想想,那些好,全都是有代价的。
每一次温柔,每一句体贴,都标好了价格。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囡囡……”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女儿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爸错了。”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爸以前糊涂,被鬼迷了心窍,你别生爸的气,行不行?”
女儿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你错在哪了?”
父亲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悔:“我错在不该相信她,不该跟你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动那套房子的念头。那是你妈留下来的,是你的,我没资格动。”
“你原谅爸这一次,行不行?爸以后再也不糊涂了。”
女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去看灯会。
想起她生病的时候,父亲整夜整夜守在她床边,给她物理降温。
想起她离婚那天,父亲红着眼眶说,没事,爸养你。
那些都是真的。
可他为了一个外人,要跟她断绝关系,要把妈妈留下的房子分走一半,也是真的。
“我可以不赶你走。”
女儿的声音很平静,
“但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父亲连忙点头: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第一,跟她离婚。”
“第二,那三十万贷款和婚前转的二十万,必须想办法要回来。能要回多少是多少,要不回来就算了,但以后不许再给她一分钱。”
“第三,房产证上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那一半,以后愿意给谁是你的事,但现在,你不能动。”
“第四,以后家里的大事,你得跟我商量,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女儿一条一条地说,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等她说完,父亲才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你……你真的还愿意让我住在这里?”
“这是我妈的房子,也是你的家。”
女儿的声音软了一点,
“只要你还认这个家,我就不会赶你走。”
父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我一会儿就给她打电话,说要离婚。”
女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她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先吃饭吧。”
父亲赶紧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手还有点抖。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一起吃过饭了。
吃完饭,父亲真的拿起手机,给初恋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就说: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的初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陈,你什么意思?你可想清楚了,离婚你可没好果子吃!”
“我想清楚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离婚,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那三十万贷款,是你让我贷的,钱也都转给你了,你得还给我。还有婚前那二十万,是我借给你的,你也得还。”
初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老陈,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钱都到我手里了,还想让我吐出来?门都没有!”
“还有,你想离婚可以,房子必须分我一半,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父亲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要告就去告吧。我女儿已经把所有转账记录都找出来了,还有那笔贷款的去向,都查得清清楚楚。”
“到了法院,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初恋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起来:“好啊老陈,你跟你女儿合起伙来算计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她就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父亲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女儿,露出了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容。
“她说要去告我。”
女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就让她告。该我们的,我们一分不让。不该我们的,我们也不多要。”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把卡放回了抽屉最里面的那个木盒子里。
那个木盒子里,放着妻子的照片,还有女儿小时候的奖状。
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放好银行卡,他又拿出手机,翻到初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删除键。
删完之后,他又翻到房产中介的电话,也一起删掉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地踏实。
他走出卧室,看见女儿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都是他们一家三口以前的照片。
有他和妻子年轻时候的合影,有女儿刚上小学时背着书包的样子,还有一家人去动物园玩时拍的全家福。
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父亲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
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父亲拿起相册,慢慢翻着。
翻到一张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照片时,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睛有点发红。
“那时候你才五岁,”
父亲的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看灯展,你骑在我脖子上,手里拿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女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你妈那时候总说,我把你惯坏了。”
父亲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把你教好,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反倒去信一个外人。”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父亲点了点头,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
“那笔钱……要是真要不回来,就算了。”
“就当是我花钱买个教训。”
女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父亲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难受的。
毕竟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也是他对那段感情最后的念想。
可有些亏,总得吃了才记得住。
有些疼,总得痛过才会醒。
又过了几天,初恋真的找了律师,给父亲发了离婚协议。
协议上写着,要求分割那套价值630万的房产,还要父亲支付她十万元的“精神损失费”。
父亲拿着协议,手都在抖。
他不是怕,是气。
气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女人。
女儿拿着协议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她还真敢开口。”
她拿起手机,给之前咨询过的律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跟对方说了一遍。
律师听完,很肯定地说:“这套房子是您父亲婚前个人财产,拆迁补偿也是针对婚前房产的,跟女方没关系。那三十万贷款,如果能证明钱全部转给了女方,且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可以要求女方返还。至于婚前那二十万,如果有转账记录,也可以主张是借款。”
“你们不用怕,她真要起诉,赢的概率不大。”
挂了电话,女儿把律师的话跟父亲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后来,初恋又打过几次电话,一会儿威胁要去单位闹,一会儿又说要找记者曝光。
父亲一开始还紧张,后来见她光说不练,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再后来,初恋那边就没动静了。
离婚的事,也没了下文。
女儿知道,她是心虚了。
她心里清楚,真到了法院,她一分钱都捞不着,还要赔上律师费和诉讼费。
她才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终于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父亲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去公园下下棋,晚上看看电视。
他再也没提过初恋,也没提过要给她儿子凑首付的事。
女儿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偶尔回来晚了,父亲会给她留一盏灯,留一碗热汤。
父女俩话不多,却比以前更亲近了些。
有一天晚上,女儿下班回来,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慢慢削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女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经历了一场风波,可好歹,家还在,人还在。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
“刚买的,挺甜。”
女儿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很温暖。
那些曾经的争吵、猜忌、伤害,都好像随着这场风波一起,慢慢远去了。
只是女儿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那个被摔碎过的茶杯,即使粘好了,裂缝也还在。
但没关系。
日子还长,慢慢来。
只要人还在,家还在,就总有修复的可能。
父亲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正在播一部老电视剧。
他看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女儿靠在沙发上,吃着苹果,也跟着看。
电视里的人在哭在笑,电视外的人,安安静静。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吧。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只有平平淡淡,和藏在平淡里的,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