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两个表弟,一个拿30万开烟酒店,30万存定期,10年后天差地别

出境游 5 0

我在上海有两个表弟,十年前,他们手里同时捏着三十万。

说起来像是一场有意思的试验,一个把钱扔进了普陀区一间还不到三十平米的小烟酒店里,另一个把钱稳稳放进银行,存了三年定期。那时候谁都没把这件事往后想。毕竟三十万在上海,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是一笔能随手花掉的小数目。可谁能想到,十年以后,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身边摆着热菜、茶杯、孩子的笑声和一地岁月的尘埃,竟然像是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跌跌撞撞又走回了同一个屋檐下。

开烟酒店的是小表弟,叫周启航。存定期的是大表弟,叫周启安。两个人都姓周,是我大姨家的两个儿子,小时候都在宝山长大。大姨和大姨夫年轻时候吃过很多苦,早些年在早市上卖豆浆油条,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磨豆浆,天还没亮就把油锅架起来,晚上九点收摊时,整个人都像被油烟和寒风熏透了。那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很多年,肩膀被生活压得发沉,连喘气都得挑着空档。

他们两个儿子,倒也都没长歪。只是一个像母亲,一个像父亲,或者说,一个像一把安安静静的锁,一个像一把总想去开门的钥匙。

周启安性子稳,打小就不爱说话,做事慢,认死理。初中毕业后去了中专,毕业后进了一家地铁维保外包公司,天天穿着反光背心钻进设备间,检查轨道、检修电路、盯着一堆别人看不懂的仪表。他干活细,嘴也严,从来不迟到,也不惹事。别人嫌他闷,他自己却觉得挺踏实,觉得一个月拿到手那点工资,虽然不多,但至少稳,稳得像地铁过隧道时那种有节奏的轰鸣声,听久了,人心里就不慌。

周启航跟他完全不一样。这个小表弟从小嘴甜,见谁都能聊上两句,左一句阿姨右一句叔叔,把人哄得乐呵呵的。读书不算特别好,高中毕业后进了连锁便利店,一干就是六年。别人觉得夜班收银麻烦,他不觉得;别人记不住谁喜欢哪种烟、哪种酒、哪种茶,他却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老头子每周三来买红双喜,哪个老板只拿软中华,哪个阿姨每周五固定带两瓶黄酒回去烧菜,他都记得住。大姨常说,这两个儿子,一个像锁,能守住;一个像钥匙,能把门打开。

十年前,事情的起因其实很普通。大姨夫老家崇明那边有一处老宅,后来赶上征收,补偿款不算特别多。钱到手后,先是拿去给老人修墓,又还了几笔以前欠下的亲戚旧账,还给大姨夫治腰病花掉一些,零零碎碎扣来扣去,最后还剩下六十多万。

大姨是个爽快人,没把这笔钱捂在手里。她把钱一分为二,一人三十万,直接摆在桌面上,说得很明白。

她说,我和你爸没本事,在上海的房子我们给不起你们,这三十万,就算是我们最后能帮的一把。怎么花,你们自己定,别以后怨我们就行。

那天我们是在宝山老小区里吃的饭。屋子很小,两室一厅,餐桌就挤在冰箱边上,阳台上还放着一只旧电饭煲。大姨烧了一条红烧鲫鱼,一盆油爆虾,还有一锅老鸭汤。菜不豪华,但都是家里人吃着最安心的味道。大姨夫喝了几口黄酒,脸就有点红了,话也开始多起来。他望着两个儿子,问了一句。

他说,钱都到你们卡上了,想好了没有?

周启安低着头剥虾,剥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每一层壳都想明白了,才说,明天去银行,存定期。

大姨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点了点头,还顺口问了句,三年?

周启安说,先三年吧,到期再说。钱放银行里踏实,什么时候真要用,也有个底。

大姨夫听了,嗯了一声,说,稳也好,稳也好。

可周启航那边,答案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筷子放下,抬头很干脆地说,我不存。

大姨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眼神立刻变了。她问他,那你想干什么?

周启航说,我想开烟酒店。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连阳台上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在提醒每个人,时间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大姨先皱了眉。她说,你又不是没上过班,便利店做得好好的,干吗非要折腾这个?

周启航笑了笑,笑得还挺认真。他说,便利店一个月给我八千,算上加班,十二个小时都不止。我知道怎么进货,怎么摆货,怎么留老客,也知道烟酒这行水深。可我不想一辈子给人看店。

大姨夫把酒盅放下,皱着眉问他,烟酒店满大街都是,你凭什么赚钱?

周启航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翻开给大家看。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几条街的店铺租金、人流、附近小区、竞争店数量,还有他打听来的烟草订货档位,甚至连某些商圈里哪一类烟更好卖,他都写了备注。

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曹杨那边有家老店要转,老板身体不好,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门口两个老小区,后面是办公楼,离地铁口也近。烟草证不能直接买卖,我问过了,要重新申请,可地址符合条件,原老板愿意陪我过渡一段时间,把供应商和老客户介绍给我。

大姨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抓住最关键的一句,问他,要多少钱?

周启航说,转让费八万,押金加半年房租七万多,装修货架两万多,第一批烟酒和饮料差不多十万,剩下两万做周转。三十万,正好。

大姨一听就急了。她说,正好?一分钱余地都没有?那要是亏了呢?

周启航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却很硬。他说,亏了我再去打工。

这时候周启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手里的虾壳。他说,你想得太简单了。烟酒不是便利店,压货重,假货多,赊账多,房东要涨租你也没办法。你这三十万是爸妈一辈子攒出来的,不是游戏币。

周启航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住了。他盯着哥哥,语气也慢了下来。他说,哥,我知道钱重,所以我才想让它动起来。你存银行,三十万还是三十万。我拿去开店,至少有机会变成自己的饭碗。

周启安把剥好的虾放进碗里,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落得很稳。他说,有机会,也有机会没了。

周启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那我也认。

那顿饭后半段,气氛一直有点沉。大姨一个劲儿给小儿子夹菜,夹一次叹一次气。大姨夫表面上没说什么,可那本写满计划的小本子,他翻了好几遍,翻完又推回桌边,像是心里也在犹豫。临走前,周启航站在门口换鞋,周启安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启航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说,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一次,我想听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周启安真的去银行了。那天我陪大姨买菜,正好路过那家支行。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坐在柜台前,背挺得很直,像是怕一松下来,整个人都会散掉。营业员递给他单子,他一遍一遍看,像是在签一份比人生还重要的合同。

三十万,三年定期。

他出来的时候,把回单折了两折,放进钱包最里面。大姨问他,好了?

周启安点了点头,说,好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石头终于沉了底。

同一天下午,周启航去了普陀看店。那间铺子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修鞋摊中间,门头旧得有些发白,招牌上的字都被太阳晒褪色了。屋里只有两排玻璃柜,一个旧冰柜,墙角还堆着几箱啤酒。原老板姓胡,五十多岁,腰不好,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扶着柜台活动。

胡老板跟周启航说,小伙子,烟酒店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不是摆上烟酒就有人来买。老客认人,烟草认规矩,供应商认钱。你没一样是现成的。

周启航很平静地回了一句,我可以慢慢来。

胡老板笑了笑,说,慢慢来可以,就怕房租不等你慢。

周启航没再接话,他蹲下来看柜台底下的电线,又拿尺子量了量墙面尺寸,眼睛亮得像见到了什么新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就觉得,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袖口已经有点起毛,整个人看上去很普通,可他的眼神里却有股很少见的劲儿,像是看见的不是一间快要旧掉的小铺子,而是一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一个月之后,店开起来了,名字叫启航烟酒茶。

招牌是白底黑字,边上压了一条红线,干净利落,不花哨。周启航说,上海人不太喜欢太土的东西,干净比热闹重要。开业那天没搞什么大场面,大姨买了两个花篮摆在门口,大姨夫嘴上说不看好,还是一早坐公交赶过去帮忙搬箱子。周启安下班后也去了,他站在柜台前,盯着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烟酒,问了一句,钱都花完了?

周启航说,还剩一万六。

周启安眉头立刻皱起来,脱口而出,一万六够干什么?

周启航笑了笑,说,够我省着活两个月。

周启安没再说别的,只是掏出手机扫了店里的收款码,买了一条烟。周启航愣了,问哥,你又不抽烟。

周启安把烟放在柜台上,说,开张第一天,给你冲个流水。

周启航低头看着那笔到账记录,终于笑了。他说,行,我记你一个大客户。

周启安还是板着脸,说,别贫。记账要清楚,别赊账,别碰假货,别听人忽悠囤乱七八糟的酒。

周启航点头,说,知道。

可是真正做起来,他才知道,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开店头三个月,周启航几乎每天都是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曹杨那片老小区里老人很多,早上来买烟的都是熟面孔,他们不急着走,站在柜台前问东问西。

他们会说,小伙子,胡老板呢?

会问,你这烟不会是假吧?

会盯着价格牌说,软中华怎么比对面贵两块?

还会理直气壮地说,你新来的,先便宜点呀。

周启航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就只会笑。有人买一包烟,非要他送一个打火机;有人拿着别家价格来压他;还有人想赊账,说月底退休金到账了一起结。周启航想起哥哥的话,不敢轻易赊。结果有个老头当场拉下脸来,甩下一句,胡老板以前都给我记账,你新来的这么不懂人情,以后不来了。

那天晚上关门后,周启航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他本来不抽,开店之后才学会了。我去看他,给他带了盒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说,姐,我以前在便利店,觉得自己挺懂顾客。现在才发现,顾客不是表格上的人,他们是一团一团的脾气。

我问他,后悔吗?

他先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他说,后悔的是我把事情想轻了。不后悔出来。

第一年的日子很难。烟草订货档位低,热门烟拿不到几条,老客户一问没有,转身就去别家。酒水也麻烦,便宜酒利润薄,高档酒又压钱,他不敢乱进,只能少量试。中秋前他进了一批礼盒,结果旁边新开了一家连锁便利店,折扣比他狠,货压了一大半。那年年底盘账,流水看着不少,扣掉房租、进货、水电、损耗和自己的生活费,净赚还不到两万。

大姨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周启安倒了杯水给他,淡淡地说,现在关还来得及,至少货还能清掉一部分。

周启航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一遍遍蹭,半天没吭声。大姨不忍心,替他圆场,说你哥不是咒你,他是怕你越陷越深。

周启航嗯了一声,过了很久才说,再给我一年。

周启安看着他,问,一年以后呢?

周启航说,一年以后如果还这样,我自己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拍胸脯,也没有硬撑着笑,我反而在那一刻觉得,他真开始做生意了。不是因为他敢开店,而是因为他开始知道害怕,知道怕亏,知道怕浪费,知道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

第二年,周启航改了很多东西。他把店里的烟酒位置重新摆过,把最常卖的烟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酒水不再追求全,而是只留几款走量的。他还在柜台后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不赊烟,不卖假货,不乱推荐。

我笑他,说你这写给顾客看,还是写给自己看?

他说,都看。

他还准备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开始不记赊账,改记顾客。陆阿姨,三号楼,腿不好,喜欢绍兴黄酒,儿子在浦东上班。陈师傅,修鞋摊,抽红双喜,胃不好,不喝冰水。徐姐,后面写字楼行政,年会、中秋会订礼盒,但账期拖得长。这些信息没人教他,都是他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有一天下大雨,陆阿姨打电话到店里,说家里来了亲戚,想要两瓶黄酒和一条烟,问能不能送。那天周启航感冒,正发烧。大姨让他别去,他套上雨衣就往外走,说,她能打电话给我,就是信我。

他骑着电瓶车去了。回来时裤腿全湿,鞋里灌满了水。第二天,陆阿姨就带着三个邻居来店里买东西,还站在门口跟人说,小周这孩子,货真,人也实在,下雨天都送。从那以后,附近几个楼的老人慢慢认了他。

烟酒店这种生意,外人看的是烟酒,里面靠的却是信任。周启航说,老客户一旦认你,不一定让你赚大钱,但会让你活下去。

真正让店翻过第一道坎的,是徐姐那笔单。

徐姐是后面设计公司的行政,三十多岁,说话快,做事也快。那年中秋前十天,她突然来店里,说公司要订两百份礼盒,预算每份三百上下,要有酒、有茶、有点心,还要能开发票。

周启航心里一算,这单差不多六万,脸上却不敢露出太多兴奋。徐姐说,账期三个月,可以吧?

这下子难住了他。三个月账期,对大公司来说正常,对他这种小店来说却几乎是要命的。他那时手里能动的现金不到两万,如果先垫货,相当于把脖子伸出去给别人捏。那一瞬间,他想起第一年那些失眠的夜,也想起哥哥说过的,不要轻易赊账。

他咬了咬牙,对徐姐说,姐,我做不了三个月账期。

徐姐眉毛一挑,说,你不想做生意?

周启航说,想做。但我小店,垫不起。要么您先付一半订金,剩下一半货到一周内结清。礼盒我给您打样,价格透明,发票正规。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供应商电话给您。

徐姐盯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她说,你倒挺硬。

周启航也笑,说,不是硬,是穷。

徐姐被他逗乐了,最后真的先付了一半订金。那一单,周启航赚了一万四,不算暴利,但那笔单子后来给他带来了另外两家公司。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小店不能学大公司撑面子,现金流比面子重要得多。

第三年的时候,周启安的三年定期终于到期了。三十万加利息,差不多三十三万多。那天他请我去吃面,面馆就在静安寺附近,很小,桌子挨着桌子,连转身都得小心。周启安把银行短信给我看,语气里居然有一点轻松,他说,你看,还是稳吧。

我问他,准备怎么用?

他说,继续存。

我说,一点都不拿出来?

他摇头,说,拿出来干吗?现在房子买不起,做生意我又不会。存着至少不会少。

那时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姓丁,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小丁人特别爽快,跟他处了两年,一直想把婚事定下来。她家在嘉定,父母能出一点钱,想让两个人咬咬牙买套远一点的小房子。可周启安不敢。他说首付不够,月供压力太大,万一工作有变化怎么办。

小丁说,工作哪有永远不变的?我们可以一起扛。

周启安说,我怕扛不住。

两个人因为这事吵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小丁哭着问他,周启安,你到底是在等条件成熟,还是在等所有风险都消失?

周启安没答上来。

半年后,小丁跟他分了手。周启安没有闹,也没有挽留,只是把那三十三万多又继续存了下去。大姨知道后,气得直拍桌子,骂他说,你存钱存傻了?姑娘都走了。

周启安坐在饭桌边,低着头喝汤,只说了一句,她跟着我,也未必过得好。

大姨被这句话气得更厉害,筷子都拍在桌上了。她说,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不好?

周启安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两兄弟其实都怕。周启航怕亏,可他还是往前走。周启安怕错,所以他干脆不动。一个怕了还往前冲,一个怕了就把自己缩起来,慢慢缩进一个叫安全的壳里。

第四年,周启航的店开始像样了。他把烟酒店旁边原来修鞋摊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也租了下来,隔出一个小仓库,不再只卖烟酒,还卖茶叶、咖啡、饮料、节日礼盒,顺手帮附近老人代订桶装水。有人说,烟酒店做这些太杂。

他就笑,说,上海房租这么贵,二十六平米不能只等人上门买烟。

他开始建微信群。一个是小区群,主要接老人家的日用品和节日酒水;一个是公司客户群,发礼盒方案;还有一个老客户群,只发到货通知,不乱刷屏。我看着都觉得他像个小公司了。他自己也说,本来就是小公司,只是公司小到老板、搬运、客服、财务,都是我一个人。

那几年,他最累的时候是节前。中秋、春节前一个月,店里从早忙到晚,礼盒堆满过道,胶带撕开的声音能把耳朵磨疼。凌晨两点,他还在配货,手机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问,大闸蟹券能不能配?

有人问,酒换成低度的行不行?

有人问,明天上午十点前送到陆家嘴,可以吗?

他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直接说不能。有一次,一个客户要他把普通酒装进高档礼盒里,说送人有面子。周启航直接拒了。客户说,又不是假酒,就是包装好看点。

周启航说,您觉得不是事,收礼的人拆开就知道了。以后他骂的是我,不是您。

客户当场黑脸,转身走了。周启航心疼了两天,毕竟那是一笔不小的单。可过了一个月,那个人又回来,说你这人轴,但轴得让人放心。周启航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他后来跟我说,开烟酒店最怕的不是赚得少,而是有人拿你的信誉换他的方便。

第五年,周启航终于把第一间店撑稳了。那一年,他的净利润第一次超过二十万。不是暴富,就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那种实打实的收入。烟草档位慢慢升了,热门烟能多订一些。公司的礼盒客户也稳定下来,老小区的熟客越来越多。

他给自己发了第一笔像样的工资,转身给大姨买了一台洗碗机。大姨嘴上嫌贵,安装那天却笑得合不拢嘴,连着说了好几遍,这玩意儿真好,这玩意儿真好。

周启安也在场。他看着周启航蹲在厨房里接水管,问了一句,你现在真赚到钱了?

周启航擦了把汗,说,赚到一点。

周启安又问,本金回来了?

周启航想了想,说,如果只算账面,回来了。如果算我这几年熬的夜,没回来。

周启安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说,至少你证明自己了。

周启航抬头看他,说,哥,你别这么说。你那三十万也没少。

周启安没接话。

他的第二轮定期还有一年才到期,利率已经比当年低了不少。可他还是每个月按时上下班,公司也换了两次承包商,他手里的工牌跟着换了三张,工资涨得慢得像蜗牛爬坡。他不乱花钱,不旅游,不买贵衣服。大姨说他省得像个老人。周启安只说一句,省点没坏处。

可有时候,省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好像除了省,什么也不敢做。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收口收得很紧的袋子,外面什么风都进不来,里面也没有多少气能往外冒。

第六年,上海的日子变得更难。房租涨,人工涨,生意也没有以前好做。周启航的店附近又开了两家便利店,其中一家还能线上下单,半小时就送到门口。大姨担心得睡不着,生怕他好不容易熬出来,又被人挤回去。

周启航反而没第一年那么慌了。他说,别人卖快,我卖熟。别人靠系统,我靠记性和嘴。

他开始做更细的服务。公司客户要礼盒,他不再只给报价,而是先问用途、年龄、预算、送到哪里、需不需要避开高酒精度的。小区老人来买烟酒,他会顺手帮忙看看门口的快递。有人临时办喜事缺酒,他能半夜从仓库调货。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模式,说白了,就是把别人嫌麻烦的事接下来。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一个客户在虹口办年会,临时发现少了三十箱饮料和十几箱酒。电话打来时,周启航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对方急得声音都变了,说小周,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到,不然会场开天窗。

周启航没说大话,先打给供应商确认仓库还有货,再打给货车司机,加了三百块夜间费,最后自己跟车去拉。那晚下着冷雨,他凌晨一点回到店里,脸冻得发青。第二天货按时送到,客户公司的老板亲自打电话给他,说以后年节采购都找他。那一单赚得不算多,可那家公司后来成了他最大的稳定客户之一。

周启航常说,生意有时候不是你跑出来的,是你在别人最麻烦的时候扛了一次,对方就记住你了。

第七年,周启安的第二轮定期也到期了。三十多万变成了三十六万出头。他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屏幕上的利率表,沉默了很久。客户经理推荐他买理财,他摇头;推荐基金,他还是摇头;最后他依然选了定期,只是这一次没存三年,而是存了一年。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利率低了,三年也没意思。

我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式?

他把回单塞进包里,语气很淡,说,换什么?我这个年纪,能稳就稳。

那年他三十九岁。按理说还不算老,可他说话已经总带着“这个年纪”这几个字,像是提前把自己放进了一个抽屉,贴上标签,再轻轻关上。

周启航知道以后,急了。他请启安去店里吃饭,炒了几个熟菜,开了一瓶不贵的酒。吃到一半,他说,哥,你来帮我吧。

周启安愣了下,问,帮你什么?

周启航说,我准备把仓库正规化,进销存现在乱得很。我嘴能跑客户,但账和货我管得头疼。你细,做事稳,来帮我管仓库和系统,我给你开工资,比你现在高。

周启安立刻摇头,说,不行。

周启航问,为什么?

周启安说,亲兄弟不能掺生意,做不好伤感情。

周启航说,那就按公司来,签合同,发工资,岗位职责写清楚。

周启安还是摇头。他说,你现在生意看着好,万一以后不好呢?我在外包公司虽然挣得少,至少按月发工资。

周启航放下酒杯,急了,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他说,你那公司换了三拨老板了,哪来的至少?

周启安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你现在赚到钱了,就看不起我稳定?

周启航一愣,整张桌子都冷了。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启安站起来,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适合。

那天两兄弟不欢而散。大姨后来骂周启航,说你哥自尊心重,你别拿钱压他。周启航委屈得不行,说我没压他,我就是觉得他这样太可惜。大姨叹了口气,说,可惜不可惜,得他自己想明白。

第八年,上海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来了。店门好几次拉下卷帘,货进不来,人也出不去。周启航一开始急得嘴角起泡。烟酒不是米面油,不算最紧要的东西,他不敢乱涨价,也不敢碰那些不该碰的路子,只能守着仓库算现金还能撑多久。

可那时候,小区里的老人反倒一个个给他发消息。

他们会问,小周,家里矿泉水没了,你有办法吗?

会问,小周,我老伴药吃完了,你认识跑腿的吗?

还会问,小周,家里没酱油了,不急,有的话顺手带一瓶。

周启航看着手机,最后建了一个临时登记表。他不卖贵东西,只帮熟客拼团矿泉水、纸巾、酱油、挂面,能送就送,送不了就耐心解释。那几个月,他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遍遍打电话找人、联系车、确认路线。

大姨看着他,心疼得不行,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店都没开,还折腾什么?

周启航说,妈,他们平时照顾我生意,现在有事找我,我不能装看不见。

那几个月他没赚到钱,反而贴进去不少油费和人工。可等日子慢慢恢复后,他的店突然多了很多新客户。很多人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大家都说,小周这个人,困难时候不乱来,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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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结束时,周启航没有急着扩店,反而先还清了供应商账款,把账面整理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扛过一次,我才知道现金和信誉哪个都不能断。

第九年,周启航开了第二家店。不在热闹商圈,而是在宝山一个成熟社区门口,离大姨家不远。店面比第一家大一点,差不多三十八平米,前面卖烟酒茶和礼盒,后面做小仓库。这一次,他没有把钱全砸进去。租金谈了两年不涨,装修控制预算,库存也用系统管,员工不再随便找亲戚,而是公开招聘。

周启安去看过一次。他站在新店门口,看着统一的货架、价签、收银系统,还有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柜台说,你现在真不一样了。

周启航笑了笑,说,都是摔出来的。

周启安问他,怕不怕第二家亏?

周启航说,怕。但这次不是闭眼赌。我知道客群在哪,知道现金流怎么守,知道亏到什么程度必须停。怕归怕,账还是得算清楚。

周启安沉默很久。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跟我说,姐,我以前总觉得启航胆子大。现在看,他不是光胆子大,他是真把每个坑都记住了。

我问他,你现在才看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说,以前我只看见他开店,没看见他学东西。也可能是我不敢看。

第十年,是大姨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周启航把饭订在普陀一家本帮菜馆。菜馆不算豪华,但包间还算清爽,窗外能看见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我们一大家子坐了两桌,热热闹闹的,孩子跑来跑去,空气里全是菜香和说话声。

周启航来得最晚,他刚从客户那边赶过来,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蛋糕,另一只手还在回消息。大姨一看就开始骂,说今天什么日子,你还抱着手机?

周启航赶紧把手机扣下,笑着认错,说妈,我错了。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十年前那个蹲在破店门口吃盒饭的小伙子了。脸瘦了些,眼神更沉,讲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证明自己。他在上海有了两家店,一个小仓库,一辆厢式货车,还注册了商贸公司。去年,他和老婆在外环边上买了一套不大的两房,贷款不少,但总算有了自己的门牌号。

大姨嘴上总嫌他忙,可提起他的时候,背总是挺得更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