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租了一辆摩托,地中海的风是真实存在的

旅游攻略 1 0

◎ 效率是活着的手段,慢才是活着本身。

所有人都说希腊是蓝色的,圣托里尼的日落、爱琴海的浪。没人告诉你,真正的地中海藏在一条限速40的柏油路上——你骑着一辆刹车片磨掉一半的踏板摩托,前面是辆拉羊的卡车,后面是辆按喇叭的奔驰,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海,风灌进头盔里,你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那些在国内被当成“浪费”的时间,在这里是唯一真实的货币。

我在雅典租了一辆雅马哈踏板,租车行的老头叫尼克斯,六十二岁,头发白得像海盐,店门口挂着块手写牌子:不租给不会骑的人,不租给赶时间的人。我当时没看懂第二句。后来才明白,赶时间的人在希腊骑摩托,等于自杀。他递给我头盔时说了句:“You Chinese, always in a hurry. But the road here, she doesn't hurry.”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三天,从雅典到苏尼翁角,再绕回比雷埃夫斯,足够。

结果第一天我就被一个红灯拦了七分钟。不是堵车,是前面那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跟路边卖无花果的老太太聊了整整七分钟。后面没人按喇叭。我站在斑马线旁边,太阳晒得头盔里全是汗,第一次觉得“效率”这个词,在地中海的风里根本翻译不过去。

我站希腊这边。站那个红灯、那句“她不会急”、那颗塞进我手心的无花果这边。

一、四十欧的摩托

尼克斯的店在雅典卫城北边一条巷子里,门脸只有两米宽,墙上挂着一排头盔,地上摞着轮胎,空气里是机油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着给一辆摩托换火花塞,头也没抬,问我:“几天?”

“三天。”

“去哪?”

“苏尼翁,然后随便骑。”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手指点在雅典到苏尼翁的那条沿海公路上:“这条路,你看到海的时候慢一点。弯多,沙子多。”

然后他拿出合同,一张A4纸,打印得歪歪扭扭,租金四十欧一天,押金两百。

我掏信用卡,他摆摆手:“现金。刷卡要等银行确认,三天。我等不了。”

我从钱包里数出三百二十欧——三天租金加押金。他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把头盔递给我。头盔是灰色的,侧面有道划痕。

“会骑吗?”

“会。”

“骑过希腊的路吗?”

“没有。”

他停了一下,走到店门口,指着街对面那栋楼的墙根:“看到那个坑了吗?去年一个德国人,租了我的车,十分钟后轮子卡在那里。人没事,车修了三百欧。”

我没说话。

“你慢慢骑,别赶路。希腊的路,你急她不急。”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只觉得是老头絮叨。后来在苏尼翁回雅典的路上,我因为赶着还车,在一个弯道差点冲到对向车道——那一瞬间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句“你急她不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第一天下午两点,我骑上车,从雅典往南。导航显示到苏尼翁要一个半小时,六十七公里。我心想,这速度在国内也就一个小时的事。结果第一个红绿灯就堵了十五分钟。不是车多,是前面那辆菲亚特的车主突然停了车,下来跟路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打招呼,抱了抱孩子,聊了大概三分钟。后面排了七八辆车,没人按喇叭。我左边那辆摩托车的骑手甚至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看着导航上那条红色的路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抽烟的骑手。

他把烟夹在左手,右手搭在车把上,眼睛看着前面的海,根本不看红灯。

绿灯亮了。菲亚特车主跑回来,发动车,走了。整条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流动。

我骑到苏尼翁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

波塞冬神庙在山崖上,白色的柱子被照成橘色,下面就是爱琴海,蓝得有点假。

我把摩托停在路边,摘下头盔,头发全湿了。旁边坐着一对法国情侣,女的在吃冰淇淋,男的在拍照。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海,突然想到一件事:从雅典到这里,我用了三个小时,不是导航说的一个半小时。其中至少有四十分钟是等红灯、等人聊天、等前面的车慢慢转弯。但我居然没觉得烦躁。

在国内,如果导航显示一个半小时我用了三个小时,我肯定已经在骂人了。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掉进海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四十分钟,也是这趟路的一部分。

二、拉羊的卡车

从苏尼翁回雅典,我决定不走大路,往东绕一圈,沿着一条乡道骑。

导航上那条路是灰色的,细细的,像一根线缠在山腰上。尼克斯说过:“小路风景好,但你得让着羊。”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群羊。

白的、黑的、灰的,大概三四十只,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后面跟着一个老头,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根棍子,看到我,挥了挥手,意思是“等一下”。

我把摩托停在路边,熄了火。老头赶着羊从我旁边过,羊身上的味道混着尘土扑过来。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了看我的头盔。

“中国人?”

“对。”

“来旅游?”

“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吃。”

我接过来,面包是硬的,外面有一层粉,咬了一口,很咸。他指了指前面的山:“那边,看到没?我家的橄榄树。一百二十棵。”

“一百二十棵?”

“对。今年收成不好,只榨了四百升油。”

我算了一下,四百升,大概值两千多欧。他好像看出了我在算什么,笑了笑:“够吃。够了就行。”

羊群慢慢走远了,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粉,跟我说了句:“路滑,慢点。”然后转身跟着羊走了。

我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面包,看着他蓝色的背影在碎石路上越来越小。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够。在国内,我们很少说“够了”。房子要更大的,车要更好的,工资要更高的。“够”是一个很难说出口的字。

但这个老头说“够吃,够了就行”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骑上车,继续走。山路弯弯曲曲,左边是橄榄树,右边是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草的味道。我把速度降到三十,让风慢慢吹。脑子里还是那句“够了就行”。

后来我到了一个小镇,叫拉夫里奥。镇上有个港口,停着十几艘渔船。我在港口旁边找了个小馆子,点了烤章鱼和一瓶水。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叫玛利亚,围着一条红围裙,胳膊上全是油点子。

她端章鱼上来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一个人?”

“一个人。”

“从哪来?”

“雅典。”

“骑摩托?”

“对。”

她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小杯透明的酒,放在我面前:“乌佐。送你。”

我喝了一口,很冲,八角味。她靠在柜台上,看着外面的海,说:“我丈夫以前也骑摩托。后来不骑了,膝盖不行。”

“他现在做什么?”

“打鱼。每天早上四点出去,十点回来。然后就在这坐着,看海。”

“不腻吗?”

她笑了一下:“海每天都不一样。你看现在,是蓝的。下午就变灰了。明天可能是绿的。怎么会腻?”

我吃完章鱼,喝了乌佐,结账的时候她少收了我两欧。我问为什么,她说:“你一个人骑摩托,不容易。下次带个人来。”

三、滤镜碎了

去希腊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很多照片。圣托里尼的白房子,蓝顶教堂,悬崖上的日落。所有人都说,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地方。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我骑着摩托,沿着悬崖公路,旁边是海,前面是落日,风把我的衬衫吹起来,像电影里的镜头。

第三天,我骑到了比雷埃夫斯。这是一个大港口,跟浪漫没有任何关系。集装箱、卡车、鸣笛的渡轮、卖烤玉米的小贩。我把摩托停在一个菜市场旁边,进去逛了一圈。市场里全是人,地上湿漉漉的,卖鱼的、卖菜的、卖橄榄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我在一个卖橄榄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胖男人,叫迪米特里,下巴上有一颗痣。他问我要哪种,我说随便。他拿起一颗绿的,塞到我手里:“尝。”

我嚼了一下,很涩,但后面有回甘。

“多少钱一公斤?”

“六欧。”

“我要半公斤。”

他称了半公斤,装在纸袋里,递给我。我付了钱,正要走,他叫住我:“你骑摩托来的?”

“对。”

“外面那个雅马哈是你的?”

“对。”

“那个尼克斯的车。我认识他。他租车给中国人,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撞了,一个没还。”

“没还?”

“骑到伯罗奔尼撒去了,超了七天。尼克斯打电话过去,那人说‘我在看海,不想动’。尼克斯说‘那你把车寄回来’。那人说‘寄不了,我还在骑’。”

我笑了一下。

迪米特里拿起一颗橄榄,扔进嘴里:“你们中国人,总是要去很多地方。

我们这里,一个地方就够了。”

这句话有点刺。但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在比雷埃夫斯的菜市场里,看着周围那些希腊人,他们买橄榄,买鱼,买面包,跟摊主聊天,慢慢地走。

没有人看表。没有人赶下一个地方。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袋橄榄,突然觉得网上那些圣托里尼的照片有点假。蓝顶教堂是真的,但那是给游客看的。真正的希腊在这里,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上,在迪米特里那颗痣上,在那句“一个地方就够了”里。

我骑上摩托,没去圣托里尼。我往北走了。

四、三轮车和婚礼

往北骑到马拉松,地图上有个小村子。我拐进去,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个广场上。广场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面前摆着小杯咖啡。我把摩托停在旁边,走过去,找了个空椅子坐下。

一个老头看着我,用希腊语说了句什么。我摇头。他改用英语:“从哪来?”

“中国。”

“中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地方。”

“你去过?”

“没有。但我儿子去过。上海。他说那里的人走路很快。”

旁边的老头笑了起来。有一个戴着贝雷帽的,指了指我的摩托:“那个,你骑的?”

“对。”

“多少钱租的?”

“四十欧一天。”

他吹了声口哨:“尼克斯那个老狐狸。他租给我只要二十五。”

“因为你是本地人。”

“对。本地人知道路。”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指着广场对面那栋白房子:“看到没?那里今天有婚礼。你要不要去看?”

“婚礼?我可以去?”

“为什么不可以?你带了礼物吗?”

“没有。”

“那就带一瓶酒。旁边有个小卖部。”

我去了小卖部,买了一瓶七欧的红酒。广场对面那栋白房子前面已经摆满了桌子,大概有七八张,坐满了人。我把酒递给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欢迎”,然后把我领到一张桌子前,让我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我旁边是一个老太太,穿着黑色连衣裙,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问我:“你是新郎的朋友还是新娘的?”

“都不是。我是路过的。”

她笑了:“路过的也是客人。吃。”

她递给我一个盘子,上面是一块羊肉、一勺米饭、半个番茄。我吃了一口,羊肉很嫩,米饭里有肉桂的味道。老太太又递给我一杯酒:“喝。这是新郎家自己酿的。”

我喝了一口,很烈。她看着我,说:“你知道希腊婚礼要办多久吗?”

“多久?”

“三天。今天第一天。明天还有。后天还有。”

“你参加三天?”

“对。我们全村人都参加。”

我坐在那,看着周围的人。小孩在桌子之间跑,老人端着酒杯聊天,年轻人在跳舞。新郎和新娘站在门口,接受每个人的拥抱。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要先走。

老太太又说了句:“你们中国人,结婚只办一天,对吧?”

“大部分是。”

“一天怎么够?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天怎么够?”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得对。一天确实不够。但我们在国内,连一天都嫌长。

五、那个没还车的人

转折发生在离开希腊的前一天。我骑着摩托回雅典,路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本田,骑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墨镜。他看了我一眼,问:“尼克斯的车?”

“对。”

“你是那个中国人?”

“哪个?”

“就是那个没还车的。尼克斯说你是第三个中国人,前两个一个撞了,一个没还。你是第三个。”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没还的。”

他笑了:“我知道。那个没还的,是我朋友。”

“你朋友?”

“对。他叫米哈利斯。希腊人。他租了尼克斯的车,骑到伯罗奔尼撒,超了七天。尼克斯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在看海。尼克斯说那你把车寄回来。他说寄不了,我还在骑。”

“然后呢?”

“然后他骑了二十三天。回来的时候,车胎都磨平了。尼克斯没生气。他说,你至少把车还回来了。”

“那车呢?”

“尼克斯修了修,又租出去了。就是你现在骑的这辆。”

我看着那辆雅马哈,灰色的,侧面有道划痕。那道划痕是米哈利斯留下的。

“米哈利斯现在在哪?”

“在克里特岛。开了一家小旅馆。每年夏天,他骑着摩托环岛。他说,地中海的風,你只要吹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我把油枪拔出来,盖上油箱盖。那个男人发动了摩托,临走前说了句:“你骑了几天?”

“三天。”

“太短了。下次来,骑一个月。”

他走了。我站在加油站,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突然想起尼克斯那句话:“你急她不急。”还有迪米特里的“一个地方就够了”。还有那个老太太的“一天怎么够”。

我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尼克斯的店。我绕了一条远路,沿着海边,慢慢骑。限速四十,我骑三十。后面的车超了我,没按喇叭。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灌进头盔,带着盐和松树的味道。我想起那个没还车的米哈利斯,想起他说的“吹过一次就忘不掉”。我想,他说得对。

六、这不是礼物

还车的时候,尼克斯正在店里擦一辆摩托。我把车停好,钥匙递给他。他接过钥匙,没检查车,先问了一句:“骑了多少公里?”

“四百多。”

“去了哪?”

“苏尼翁、拉夫里奥、马拉松、比雷埃夫斯。”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押金,数了两百欧,递给我。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串橄榄木做的珠子。

“给你。”

“为什么?”

“你骑得慢。”

“骑得慢也有礼物?”

“骑得慢的人,才看得到东西。那些骑得快的,只看到路。”

我把珠子戴在手腕上,走出店门。雅典的太阳还是那么晒,街上的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过。

我站在那,看着尼克斯的店,那块手写牌子还在:不租给赶时间的人。

我突然想通了那个红灯。那个跟卖无花果老太太聊了七分钟的红灯。那七分钟不是浪费,是那趟路的一部分。就像那四十分钟的堵车,那三天的婚礼,那一百二十棵橄榄树,那四百升油。它们都是“够”的一部分。

后来我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想起那个米哈利斯。他骑了二十三天,把车胎磨平了,但他把车还回去了。尼克斯没生气,因为他还了。

这大概就是希腊的逻辑:你可以慢,可以超期,可以骑到伯罗奔尼撒不回来。

但你得把车还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橄榄木珠子,然后看向窗外。云层下面,大概就是爱琴海。我闭上眼,风还在头盔里响。

旅行Tips:

1、租摩托:雅典市区踏板摩托租金约35—45欧/天,押金200欧左右,只收现金。

尼克斯的店在卫城北边,不接受刷卡,不租给穿拖鞋的人。建议提前一天去,因为好车会被租完。

2、加油:希腊加油站大部分是人工服务,95号汽油约1.9欧/升。

加满一箱踏板摩托大概12欧,能跑200公里左右。注意:有些小加油站只收现金。

3、吃饭:普通馆子一顿饭10—15欧,烤章鱼约12欧,希腊沙拉8欧。乌佐酒一般免费送一小杯。村里婚礼可以蹭,带一瓶7欧的红酒就行。

4、交通规则:希腊人开车不看后视镜,但会让行人。红灯可以右转,但要让直行。限速40的路,你骑30没人按喇叭。但如果你骑60,会有三辆车同时超你。

5、住宿:雅典市区青旅床位20—30欧/晚,民宿单间50—70欧。比雷埃夫斯港口附近便宜,但晚上吵。

建议住卫城北边,走路能到所有景点,晚上还能听到广场上有人弹布祖基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