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上海出差和和旅游,偶尔会去上海的街头走走,看着宽阔的的马路上来往不息的车流,一栋栋高楼挨得紧紧的,黄浦江的江水缓缓向东流去。
很多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繁华,想当然以为,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特别的安稳地铺在长江口南岸。可很少有人会往下多想,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原先,竟是一片茫茫大海。
说起来也挺奇妙,一座偌大的国际化都市,它的根基,竟然是泥沙一点点堆积出来的。如果把地层当作一本书,一层层往下翻阅,就能读到属于上海的,一段漫长又真实的海陆变迁故事。
把时间的日历往回拨到一亿八千万年前,现在上海所在的区域,就已经属于扬子台地这片古老的大陆架。那时候这里是实打实的陆地,还没有海潮漫过来。岁月安安稳稳流淌了许久,直到距今六千万年前,东部大地迎来剧烈的地壳运动。
地下滚烫的岩浆顺着地壳裂开的缝隙奔涌向上,冲出地表。岩浆冷却固结之后,渐渐地隆起一片丘陵,也就是今天我们还能见到的辰山、天马山这一片松江九峰。
说起来,这几座小山,算得上上海现存最古老的陆地遗存。现在去爬山,站在山顶眺望平原,很难想象,脚下的山石,见证过数千万年前大地的剧烈躁动。
造山的动荡过去之后,这一块区域的地壳,又开始慢慢往下沉降。大地缓缓沉向海面,浩浩荡荡的长江,从上中游紧紧裹挟无数泥沙奔涌而至,在沉降的河口地带不断沉积,一层又一层,堆出厚重的古三角洲。
距离今天一万年前后,大理冰期结束。各处冰川大规模消融,全球海面快速抬升。先前堆积起来的古三角洲,绝大部分重新被海水吞没,化作一片浩渺浅海。只是那个年代,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潮起潮落,海浪日复一日拍打虚无的海面,陆地还在等待属于它的时机。
转机慢慢出现。冰川消融的势头减弱,海面上涨的脚步慢了下来,地壳沉降的速度也逐渐放缓。唯独长江携带而来的泥沙依旧源源不断,泥沙堆积的速度超过海水淹没的速度,全新的三角洲就此开始发育,上海的成陆,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1969年的冬天,上海马桥当地百姓开挖俞塘河河道,挖土的时候,意外掘出了大片贝壳沙层。这算是一次很有意思的民间考古发现。这层贝壳沙土平均厚度四十厘米,最厚的地方能够达到一米半,还有一个很明显的规律,由西边往东边,沙层越来越薄。
这些贝壳细沙混合堆积,就是古时候海岸线,遗留下来的堤岸。一部分堤岸埋在地底深处,还有一部分高出地面一两米,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把它们叫作冈身。
冈身不是一条简单的土堆,是好几道岸线平行排布,清清楚楚刻画出远古海岸线的轮廓。以旧时松江河道作为分界,北边并列五道冈身,西边起点在太仓外岗、方泰一带,东边延伸到嘉定、马陆、南翔,东西相隔六到八千米。
松江河道以南,则留存沙冈、竹冈、紫冈三道古冈。西边从马桥、邬桥、漕泾铺开,东边一直抵达诸翟、新市、柘林,东西间距一至两千米。
读到这段史料的时候,心里总会生出一点感慨。千百年前的海岸线,就安安静静埋在如今城市的土层下面,行人踩在路面之上,大多对此一无所知。
考古发掘给了我们很实在的佐证。距今四千年左右的马桥古人类遗址,就坐落在冈身之上。冈身往西,还分布着大量距今六千年到四千年之间的新石器时代遗迹。可在冈身的东面,考古工作者翻遍土层,找不到任何东晋以前的器物遗存。
这个对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冈身早在五六千年前就已经成型,一直到公元三世纪,海岸线位置没有发生过大的变动。
那个时期长江流域还没有大规模人为开垦,山林茂密,植被覆盖率很高,水土保存完好,江水含沙量很低。缺少泥沙持续补给,河口的陆地自然很难向外扩张。冈身以西水土相宜,便成了早期先民落脚生活的家园,东面依旧是波涛翻涌的大海。
在漫长的两三千年岁月之中,冈身仅仅向东挪动了短短数千米,陆地生长的节奏,慢得近乎停滞。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人口迁徙带来的江南大开发。公元四世纪,东晋南渡,大量人口向南迁移定居。南方土地被逐步开垦,成片林木遭到砍伐,水土流失开始显现。雨水把泥土冲进江河,长江水里泥沙含量随之暴涨。
入海口泥沙淤积骤然加速,南岸沙嘴一点点向着大海延伸,陆地扩张的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东晋时期修筑的沪渎,位置已经跑到古冈身往东十公里开外。
时间走到唐代,又一道沙带在海面之上慢慢浮出来。这条沙带北起宝山盛桥、月浦、江湾,中间经过川沙北蔡,向南一直连到南汇周浦、下沙、航头,走向和古老冈身大致平行。
考古人员还在北蔡西南,这条沙带靠陆地一侧,找到了唐代人类生活留下的遗址。足以证明,到公元十世纪,如今上海市区绝大部分区域,已经脱离海水,成为可以居住的陆地。
两宋江南经济繁盛,人口越来越多,农耕开发范围继续扩大,海岸线向东推进的势头依旧强劲。北宋时期,古人从吴淞江口一路到海盐,修筑起七十五公里长的捍海塘,用来阻挡海潮,守护岸边的田地和百姓居所。
岁月海浪侵蚀,百年之后捍海塘损毁严重。南宋便重新修建里护塘,这条海塘北起高桥,向南穿过川沙、祝桥、南汇、大团、奉城,终点落在柘林。
后世在里护塘靠内侧的高桥、惠南镇,发掘出南宋墓葬,大团西边也出土了大量宋元时期的瓷器碎片。这些出土实物,实实在在证明,里护塘就是南宋时候的海岸线。
算一算时间,从东晋到南宋,不过八九百年光景,海岸线就从古老冈身向东推进三十多千米。对比此前两三千年才挪动寥寥数千米,落差十分惊人。大自然本身的演化本就缓慢,人类活动的介入,实实在在改写了河口陆地生长的节奏。
南宋之后,长江河道格局发生改变,江水主流改走崇明岛北侧的北支入海。南岸能够得到的泥沙补给变少,沙嘴向外扩展的脚步就此慢了下来,很难再有大幅度的陆地增生。
明代万历年间,人们在里护塘外侧修筑外捍海塘。受制于泥沙不足,向外拓展的距离最多还不到五千米。到清代雍正年间,南汇知县钦连主持修缮加固这条海塘,为感念他护佑一方百姓的功绩,后人便把这道海塘叫作钦公塘。
光绪年间,又在钦公塘外面再筑一道外圩塘。等到新中国成立,人们依托旧塘的基础,修筑人民塘。这一条塘线,大致就是现如今上海的海岸线。
亿万年的地质运动,冰期的冷暖交替,长江奔流不息输送泥沙,海潮往复冲刷,再加上一代又一代人修筑海塘、守护滩涂,才一点点拼凑出今天上海的版图。
我们总习惯于谈论这座城市近代以来的风云故事,却常常忽略,在城市诞生之前,这片土地,先经历了从沧海化为桑田的漫长过程。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贝壳沙,一道道古冈身,还有历朝历代层层叠叠的海塘遗迹,全都是大地留给后世的痕迹。
繁华的街市覆盖在古三角洲之上,摩天楼宇扎根在千万年泥沙堆积的土层。每当想到这里,再看黄浦江两岸的风景,心里总多一层别样的感受。眼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这片土地漫长故事里,很近很近的一小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