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汉堡住下来的第三个月,雇主第一次不是在饭桌上夸我,也不是在孩子面前说我能干,而是把一份新的合同放在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要给我涨九千美金。
那天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那个数字,实在不是一顿家常饭能换来的。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的起因,居然是后院里那一片长得发疯的韭菜。
我叫沈玉兰,上海浦东人,五十岁,半辈子都没离开过厨房。
年轻时我在一家幼儿园食堂干了十七年,每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去买菜,回来切菜、洗菜、蒸饭、熬汤。孩子多,口味又杂,今天一个不吃葱,明天一个不碰胡萝卜,后天还有个孩子对花生过敏,我都要记在心里。那时候我常说,给一群孩子做饭,比给一群大人做饭费心思得多。因为孩子不会迁就你,你做得不好,他就直接不吃。
后来幼儿园外包,食堂换了承包公司,新老板觉得我年纪大了,工资又高,就找我谈了几次话,明里暗里劝我主动走。说得好听一点,是优化人员结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把我给挤出去了。
那会儿我丈夫已经走了好几年,女儿还在国内念研究生,家里房贷没还完,老人身体也不算硬朗,药费、生活费、学费,哪样都得钱。我不是没想过找别的活,可五十岁的女人,没学历,没外语,能去哪里?也就是这个时候,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去德国做住家保姆的机会。
我第一次听见“德国”这两个字,心里就发怵。
我英语只会最简单的几个单词,德语更是连一句都不会。那边人工贵,规矩多,听说连垃圾都要分得一清二楚,牛奶瓶、纸盒、厨余、塑料,各有各的桶。我这种在上海弄堂里过了大半辈子的人,到了那边,不就跟个外来闯入的人一样吗?
可中介说,德国人愿意给钱,只要肯干、肯学、肯守规矩,就不会饿着。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家里钥匙交给姐姐,带着两只旧行李箱,坐上了飞汉堡的飞机。
刚下飞机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我的雇主姓霍夫曼,一家四口半,算上三个孩子,家里总共五口人。
男主人马丁四十八岁,在港口物流公司做合伙人,成天不是开会就是出差,脚不沾地。女主人克拉拉四十五岁,开一家小陶艺工作室,人安静,说话慢,但要求细,细到什么程度呢,连毛巾叠得整不整齐她都会看一眼。大儿子诺亚十六岁,戴耳机像戴盔甲,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讲话。二女儿米娅十一岁,挑食得厉害,番茄要看心情,胡萝卜要切得极细,土豆泥里如果有一点点颗粒,她就能皱着眉头说一整顿饭。最小的本才六岁,过敏体质,花生、海鲜、坚果统统碰不得,连某些带有痕迹的酱料都要避开。
我到霍夫曼家的第一天,合同上写的月薪是三千两百美金,包住,周日休半天。
说实话,这钱比我在上海那份食堂工作挣得多得多。可真到了德国做住家保姆,我才知道,外人看着体面,里面全是细活。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孩子准备早餐,再洗衣服、吸尘、擦台面、整理客厅,送本去幼儿园,回来给克拉拉准备午餐,下午还要收拾花园,晚上等马丁回来,厨房和餐桌都得恢复原样。霍夫曼家吃得非常清淡,早餐是黑面包、酸奶、奶酪,午饭常是土豆泥配鸡胸肉,晚饭不是烤鱼就是蔬菜汤。孩子们不爱米饭,连葱姜蒜都不怎么碰。整个厨房最浓的味道,是迷迭香、黑胡椒和黄油。
我从上海带来的那点东西,只有一小包虾皮、一袋紫菜,还有半瓶辣酱。
可这些东西我也不敢轻易拿出来。怕味道重,怕他们不习惯,怕自己多做一点,就显得不守规矩。
刚来那两个月,我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生怕出错。
垃圾袋分错颜色,我能紧张半天。衣服烘干温度调错一点,克拉拉眉头一皱,我晚上就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丁倒不凶,可他太忙,忙到连讲话都像在写邮件,一条条发给我,全是要求和提醒。
“沈,请不要在洗衣房晾湿衣服。”
“沈,孩子午餐盒里的胡萝卜不要切太大。”
“沈,周四园艺师会来,后院的杂草请提前清理。”
我每次都只回一个“OK”。
不是我没话说,是我怕说多了错得多,说少了至少不会出岔子。那时候我在这个家里,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连走路都怕声音太大。
四月里,汉堡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雨一停,整个后院像被谁悄悄灌了气,一夜之间绿了一大片。草坪边上、栅栏下、苹果树旁,全冒出一簇簇长叶子,密得厉害,像谁故意撒了一把春天。
我起初以为那只是野草。
那天早上,克拉拉一早去工作室烧窑,马丁临时飞慕尼黑开会,三个孩子都在家,学校又正好放了培训假。我把早餐收拾完,拎着小篮子去后院拔草。
我一弯腰,鼻子里就闻到了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
不是泥土,也不是葱。是韭菜。
我那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忽然有人在异国他乡用熟悉的手指轻轻敲了我一下,把我一下子敲回了上海。小时候我妈包韭菜肉馅饺子,灶台上总放着一个蓝边搪瓷盆,韭菜切得细细的,肉馅里打个鸡蛋,拌上酱油和盐,香得连院子里的风都能闻见。过年的时候,丈夫负责擀皮,我负责包,女儿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一个数褶子,数着数着就偷偷把面疙瘩塞进嘴里。
那种味道,我已经好多年没在国外闻到了。
霍夫曼家的后院里,这一片野韭菜长得实在太旺。叶子肥,根也密,挤得旁边的郁金香都歪了身子。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按理说,我应该拔掉它,顺手扔进绿桶里。
可我拔了几棵之后,忽然停了。
我把韭菜拿进厨房,洗干净,放在鼻尖下又闻了一遍。那股熟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这几年一直压着的东西。其实人到了外面,最怕的不是忙,也不是累,最怕的是有一天突然忘了自己原来从哪里来。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没忘。
本坐在餐桌边搭积木,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绿叶子,伸着脖子问我:“沈,这个能吃吗?”
我用不太顺的德语慢慢回答:“可以,中国菜,很香。”
米娅正好从楼上下来,皱着鼻子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闻起来像花园里湿掉的草。”
我笑了笑,没解释。
冰箱里正好有一盒猪肉末,是克拉拉准备做肉丸用的。面粉有,鸡蛋也有。家里没饺子醋,我就想着拿苹果醋兑一点酱油凑合一下。那天我本来应该老老实实给他们做土豆汤,可我一看见那片韭菜,心里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突然想松一松。
我想,今天干脆包一顿饺子吧。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想吃一口家里的味道。
我先给克拉拉发了条消息,说后院有能吃的野韭菜,我想用少量猪肉做一顿中国饺子,孩子们可以尝一点,不含坚果,也不放海鲜。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可以,但请特别注意本的过敏。”
我立刻把案板、刀、盆全都用热水烫过,又单独拿了个新碗给本留出一份不放任何疑似过敏原的馅。
霍夫曼家的厨房很大,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把面粉倒进盆里,一点点加温水,慢慢揉成面团,再把它盖上,让它醒一会儿。趁着这个空,我开始洗韭菜、切韭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像在替我把心里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剁松。
米娅起初站得远远的,后来慢慢挪近。
“你在做面包吗?”
“不是,饺子。”
“像意大利饺子吗?”
“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诺亚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我在擀皮,站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他平常最少会说两句话,但那天他竟然朝我这边看了很久。
“你会从头做这个?”
我说:“我们中国人很多都会。”
他伸手摘下一边耳机,看着我把一勺馅放在面皮中间,再用手指一捏,一个月牙形的小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像小船。”
米娅马上也想上手。
“我也要试。”
我赶紧拦她:“先洗手。”
她跑去洗手,回来以后学着我的样子捏。第一个饺子捏得像个漏气的小枕头,第二个馅挤出来了一半,第三个总算有了点形状。她突然就笑了。
那是我到德国后,第一次看见她在厨房里笑得那么自然。
平时她吃饭像完成任务,嚼两下就皱眉,不是说太咸,就是说太软,总爱评价。可那天她站在我旁边,袖口上沾着一点面粉,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孩子该有的兴奋。
她问我:“中国小孩也这样包吗?”
我说:“会啊,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包,包得丑也能吃。”
她小声问:“那我这个也能吃吗?”
“能,煮出来就是你的。”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一个个饺子下进去。白白的小月牙在滚水里翻着滚着,韭菜香混着肉香,很快就把整个厨房都暖了起来。
没想到马丁比预计的时间早回来。
他进门时还在打电话,德语说得飞快,走到厨房门口时,话音忽然停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说什么,他却没接,只盯着锅里和案板上的那些饺子看。
“这是什么味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心里一下就紧了,赶紧把火调小一点。
克拉拉刚好也回来了,手上还沾着陶泥。她看见台面上那点散着的面粉,脸色先是轻轻变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又像在迅速衡量什么。
“沈,你用的是今天要做肉丸的猪肉吗?”
“是的,我之前发消息问过你。”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确认了消息,眉头才略略松开一点。
马丁却还是有些疑惑。
“孩子们吃过了吗?”
“还没有,我先让他们尝小份。”
说完这句,我其实心里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包了饺子,而是忽然意识到,在别人家里做自己的手艺,有时候也会带来一种不安。住家保姆最怕的,不是忙,不是累,而是某一天不小心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一份子。我们是拿工资的人,不是主人。哪怕再熟,也得有分寸。
我把第一盘饺子端上桌,只放了十个,怕他们一下子不习惯。
米娅一眼就盯上了那个最歪的。
“那个最丑的是我的。”
本拍着手说:“我要小船。”
诺亚坐下来,竟然没戴耳机。
马丁仍旧站着,像是还在适应屋里这股和他平时生活完全不同的香气。克拉拉拿起叉子,轻轻戳了戳饺子皮,问我里面有什么。
我一一告诉她:猪肉、韭菜、鸡蛋、一点盐,没有坚果,没有海鲜,本的那份我单独分开了。
她听到我主动把过敏问题说得这么清楚,神色明显缓了一些。
马丁先没动筷。
诺亚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热气一下冒出来,他被烫得吸了口气,却没舍得吐掉。等他咽下去后,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三个字。
“很好吃。”
这三个字,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落在水面上,轻轻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米娅马上把那个她自己包的饺子吃了下去。她嚼了两下,眼睛忽然就亮了,但也没急着夸,只是很认真地去夹第二个。那样子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还能继续吃。
本吃得最慢。
我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怕他有一点点不舒服。过了好几分钟,他脸没红,呼吸也正常,反倒用小叉子指着盘子问:“沈,明天我的午餐盒里可以带这个吗?”
克拉拉终于也尝了一只。
她咬了半口,整个人的神情就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而像是一个人突然想起来自己饿了很久,终于吃到一点真正能安慰胃口的东西。她慢慢把剩下的半只吃完,又低头看了看盘子。
“这个野韭菜,是我们后院的吗?”
“是,长得太旺了,抢花的营养。我本来打算拔掉。”
马丁这才坐下来,夹了一个。
他吃完一个,又夹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中国人经常把野菜这样做成饭吗?”
我说:“也不是所有野菜都能吃。韭菜得认得清,洗干净。我们家以前春天常吃这个。”
他点点头,又问:“你以前在中国是厨师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厨师,就是幼儿园食堂,给小朋友做饭。”
诺亚忽然插了一句。
“怪不得。”
马丁扭头看他。
诺亚说:“她知道本不能吃什么,也知道米娅不喜欢胡萝卜切太大。她比以前那些人记得清楚。”
餐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转身又去厨房煮了第二锅。
那天晚上,霍夫曼一家把我包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原本要做的土豆汤反倒没人再提。本因为还小,克拉拉没让他继续吃下去,他委屈得眼眶都红了。米娅趁没人注意,偷偷把最后一个最歪的饺子夹进自己碗里,还冲我眨了一下眼。
临睡前,她抱着一个小饭盒跑到我门口,探着头问我:“沈,明天我可以带饺子去学校吗?同学肯定没见过。”
我说:“可以,不过你得先问你妈妈。”
她听完,立刻扭头就喊:“妈妈!”
我赶紧笑着让她小声一点。
那天夜里,我躺在阁楼小房间里,闻着自己指尖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韭菜味,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我本来以为,这事也就到这儿了。顶多以后偶尔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做几次中国菜,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味道。可第二天早上,马丁却破天荒地没有像平时一样七点半就出门。
他穿着衬衫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克拉拉也没去工作室,正蹲在门口给本整理围巾。我刚把早餐摆好,马丁就叫住了我。
“沈,今天下午三点,你有时间吗?我们想和你谈一下合同。”
我手里的牛奶壶差点拿不稳。
合同。
这两个字对住家保姆来说,分量太重了。通常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提合同,一种是要涨工资,一种是要结束合作。我脑子里一下就乱了,立刻想起昨晚厨房台面上的面粉,想起我用了他们买给肉丸的猪肉,想起是不是那股韭菜味让他们不舒服了。
我赶紧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以后我不随便做中国菜了。”
克拉拉抬起头,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批评你。”
马丁合上电脑,语气很平静。
“三点再说,不要紧张。”
可偏偏他越这么说,我越紧张。
那一整天,我做事都比平时慢。吸尘器推到客厅角落,我会忘了换方向。给本装午餐盒时,我把饺子放进去,又拿出来,生怕学校老师问味道太重。最后还是米娅抢走饭盒,说她妈妈已经同意了,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克拉拉把孩子们送到邻居家去玩,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马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放在茶几上。
我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挨训的小学生。
马丁先开口:“沈,我们想调整一下你的岗位和薪资。”
我一时间没明白,抬头看他。
克拉拉便把话说得更慢一些。
“我们不想只把你当成清洁和接送孩子的人。我们希望你成为家庭管家,负责孩子饮食、日常安排,还有一部分厨房管理。”
我还是不敢接话。
马丁把合同翻到薪资那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眼睛当场就定住了。
原来的月薪是三千两百美金。
新合同上写的是一万两千二百美金。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数了一遍上面的零。
三千两百,涨到一万两千二百。
正好多了九千美金。
我手指压着纸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半天说不出话。
“马丁先生,这是不是写错了?”
马丁摇头。
“没有写错。是每个月增加九千美金。”
我抬头看他,又看克拉拉。
克拉拉说话很慢,像怕我一时听不懂。
“我们商量过了。这个薪水包括你新增的家庭餐食管理、孩子营养安排、假期陪同,还有长期留任的承诺。”
我一下子站起来。
“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我只是包了饺子,后院的韭菜也是你们家的,不是我自己的。”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是没见过钱,可这样一大笔钱突然落在我面前,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竟然是害怕。怕我拿了这钱,就得把自己所有时间都卖出去;怕我做错一点点,就会被说不值这价;怕别人突然对我好,只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
马丁没有笑。
他把合同又往前推了推。
“不是因为一顿饺子。”
克拉拉接着说:“那顿饺子让我们看见一件事。你不只是完成任务。你看见后院的韭菜,想到的不只是拔掉,而是怎么让这个家吃到新的东西。你记得本的过敏,记得米娅挑食,也让诺亚愿意坐下来吃晚饭。”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些。
“我们家很久没有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吃同一锅东西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
原来他们也不是我想的那样,什么都不缺。
大房子、好车、漂亮的厨房、满柜子的餐具,背后也会有冷掉的饭菜、各回各房的孩子、永远响不停的工作电话。看起来风光的人家,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在用漂亮的外壳撑着一团散乱的日子。
马丁说:“我们请过很多人。有人做事快,却记不住孩子的习惯。有人会做饭,但厨房像餐厅,不像家。你昨天做的不是豪华晚餐,而是让大家愿意坐下来一起吃饭的那种饭。”
我听着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可是九千美金太多了,我怕我做不好。”
马丁说:“你可以拒绝。我们不会因此解雇你。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希望你至少留下两年。年假增加到四周,每年一次往返上海的机票由我们承担。医疗保险、养老保险都按新合同全额缴纳。周日全天休息,不再是半天。”
我更说不出话了。
克拉拉把一支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没有催我。
“你可以拿回房间慢慢看,也可以找中介或者朋友帮你看。我们希望你明天再给答复。”
我没有马上签。
我把合同拿回阁楼房间,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窗外是汉堡那种灰蓝色的天,雨又下起来了。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我女儿的照片。她穿着硕士服,笑得特别好看。
我把视频打给她。
她那边正好是国内晚上,头发乱乱地坐在宿舍床上,见我半天不说话,立刻坐直了。
“妈,怎么了?”
我把合同拍给她看。
她看完以后,整个人沉默了几秒,声音都变了。
“一万二千二百美金一个月?真的假的?”
“我也怕是假的。”
“涨薪九千?为什么啊?”
我就把那天韭菜和饺子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讲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挺轻,却很认真。
“妈,你别总觉得自己不值钱。你在幼儿园做饭那么多年,多少小孩吃过你做的东西?你现在在德国照顾三个孩子,语言不通还能做成这样,人家愿意给,是因为他们看见你的价值。”
我说:“可我就是个保姆。”
她皱起眉头。
“保姆怎么了?孩子吃什么、怎么睡、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都在你手里。你不是低人一等,你是在劳动。”
她这句话,是我女儿说的。
小时候她嫌我身上总有油烟味,开家长会都不愿意让我穿工作服去。现在她长大了,反倒先替我把背挺直了。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又酸又暖,像喝了一口热汤,明明烫,却舍不得放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合同放在枕头边,我翻来覆去,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九千美金几个字。那笔钱,够女儿一年的学费,够我还掉老家一大块房贷,够给公婆买药,够我以后不用每次都把日子掰成一分钱一分钱去算。
可我也知道,钱不是白来的。
从清洁保姆到家庭管家,责任完全不一样。孩子吃饭、作息、厨房采购、过敏管理,全都要我担起来。德国这边规矩多,过敏又危险,不能只靠热心和熟悉,我得真正把事情做成章法,才能对得起这份工资。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合同带到餐桌旁,对马丁和克拉拉说:“我愿意试,但我有三个要求。”
马丁抬头看我:“你说。”
我把自己提前写好的纸拿出来,一条条慢慢讲。
“第一,本的过敏清单,要给我正式文件,所有菜单都按清单走,不清楚的食材我不碰。”
克拉拉马上点头:“应该的。”
“第二,我可以每周做两到三次中餐,但不是每天都包饺子。孩子们也要吃你们习惯的食物。”
马丁笑了一下。
“很合理。”
“第三,我每周日全天休息,要写进合同。那天除非孩子生病或者家里出紧急情况,我不工作。”
说到这一条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
以前我从来不敢提休息。做住家保姆最难的就是没有边界,人住在别人家里,门一敲,好像永远都在待命。你要是自己不说,别人根本不会主动替你记得。
马丁听完,没有不高兴,反而拿起笔,在合同附加条款里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还有吗?”
我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你们给我这么多钱,不要觉得我是被买断的人。我会尽力,但我也需要被当成一个正常工作的人。”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我,绝对不会这样讲话。可那份九千美金的涨薪,像一面镜子,让我第一次认真看见自己。我不是靠可怜拿钱的人,我是在靠劳动换工资的人。这一点,说出口以后,心里竟然踏实了很多。
克拉拉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沈,你说得对。”
那天上午十点,我签了新合同。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手还是有点抖。签完以后,马丁站起来跟我握手,克拉拉给了我一个很轻的拥抱。我有点不习惯德国人的拥抱,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从那以后,霍夫曼家的厨房慢慢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成中餐馆,而是变得更像一个家。
我先做的,是把最稳妥的东西做扎实。
我把本的过敏清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内侧。所有调料按类别分层放,含坚果的东西用红色贴纸标出来。猪肉、鸡肉、牛肉分盒冷冻,每盒都写上日期。孩子们的午餐盒,我做了一个轮换表,尽量让菜色不重复,省得他们吃烦。
克拉拉看见那张表时,笑着说:“你比我们公司项目经理还清楚。”
我说:“小孩吃饭,也得讲项目管理。”
米娅是变化最明显的那个。
她以前最不爱绿色蔬菜,连生菜都挑出来。可大概因为那顿韭菜饺子的关系,她开始对“沈做的绿色东西”有一点点信任。我给她做菠菜鸡蛋饼,她一开始只敢咬很小一口,后来竟然会主动问:“里面有中国魔法吗?”
我说:“没有,只有盐。”
本最喜欢参与。
他虽然不能吃很多东西,但我会让他帮忙洗胡萝卜、数饺子。他每次数到二十就会乱,但数错了也很认真。小孩子那种认真,是最容易把人心软下来的。
诺亚是变化最慢的。
他还是常戴着耳机,吃完饭就回房间。但每周五我做面条的时候,他会自己下来盛一碗,还会问:“这个汤里放了什么?”
有一次我告诉他,是鸡骨架熬的汤。他看着碗,忽然低声说:“我小时候外婆也会熬汤。”
我这才知道,马丁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以后,这个家就很少有人好好坐下来吃晚饭了。
克拉拉不会做饭,马丁没时间。孩子们不是吃外卖,就是各自热冷冻食品。厨房很大,却一直像个样板间,干净是干净,却没有烟火气。那顿韭菜饺子撞开的,不只是他们的胃口,还有他们家里那层说不清的冷。
五月底,后院的野韭菜又冒了一茬。
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蹲在那里割。
米娅戴着小手套,本提着篮子,诺亚负责上网查那是什么植物,克拉拉站在旁边拍照,马丁也换上旧运动鞋,笨笨地学着我从根部剪。
我看着这一家人围着一片韭菜忙来忙去,心里忍不住想笑。
在上海,韭菜就是菜场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到了德国,它却成了把一家人聚到一起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们包了三种馅。
韭菜猪肉,白菜鸡蛋,牛肉胡萝卜。
我教他们擀皮。马丁力气大,擀出来的皮中间薄边上厚,煮的时候破了好几个。克拉拉特别认真,包出来的每一个都像陶艺作品,整整齐齐,漂亮得让人舍不得下锅。米娅包得歪歪扭扭,却特别得意,一边包一边问自己是不是包得像艺术品。诺亚嘴上说麻烦,手却不慢,悄悄把自己包得最好的几个摆到了盘子中央。
吃饭的时候,马丁忽然举起水杯。
“为了后院的韭菜,也为了沈。”
我吓了一跳。
“不用不用。”
克拉拉却说:“要的。”
三个孩子也跟着举杯。
那一刻,我坐在餐桌边,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旁边等他们吃完。我有自己的座位,有自己的碗,也有人等我先坐下。
涨薪之后,日子也不是一下子就变得轻松。
钱多了,责任也跟着多。中介听说我重新签了高薪合同,专门打电话过来提醒我:“沈姐,你自己小心点,德国雇主给得这么多,要求肯定也高。别把自己累垮。”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试探着问我,要不要把这个经历录成视频,国内现在很多人爱看海外保姆逆袭故事。
我直接拒绝了。
我不是来拍故事的,我是来过日子的。
可人一旦被看见,麻烦也会跟着来。
六月初,霍夫曼家的邻居安德烈太太上门喝咖啡。她是个热情的德国老太太,闻到厨房里我正在炖牛肉汤,直夸香。克拉拉顺口说了一句,沈会做很棒的中国饺子。
安德烈太太眼睛一下亮了,说她孙子生日快到了,想请我去她家做一次。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克拉拉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但有一点点期待。
我心里立刻绷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事,雇主只要说一句“你去帮一下”,我大概就去了,哪怕占了休息时间,也不好意思拒绝。可现在我刚刚把周日全天休息写进合同,不能第一回就自己把自己说出去。
我对安德烈太太说:“谢谢您的喜欢,但我现在只负责霍夫曼家。如果要做,需要另外安排时间,而且不能影响本家的工作。”
安德烈太太有点意外。
克拉拉却点点头,说:“是的,沈不是我们随便借出去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松了大半。
晚上收拾厨房的时候,克拉拉走进来。
“沈,刚才你说得很好。”
我笑笑:“我怕你觉得我不给邻居面子。”
“不会。”她靠在台边,看着我,“以前我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你总是在迁就。新合同不是让你做更多没有边界的事,是让你的责任更清楚。”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那三个条件没有白提。
九千美金不是一条绳子。
如果边界清楚,它也可以是一道门。门开在哪里,怎么开,谁该进来,谁不能随便进来,都得说清楚。
真正让我觉得这份工作发生变化的,是诺亚的生日。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原本只想叫两个同学到家里打游戏,不要蛋糕,不要家庭晚餐。马丁那天有应酬,克拉拉问他想吃什么,他只说随便。
米娅跑来找我,小声说:“沈,我们给诺亚包饺子吧。他上次说想吃牛肉的。”
我说:“生日吃饺子,在中国是可以的。”
她眨眨眼:“什么意思?”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