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地理 | 龙塬浐畔忆旧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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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画像

在龙首原东缘近浐河处,有一条显著高于周边区域的黄土梁,梁上有一古老村落,名为广大门村。

广大门村古老,是因这里曾是唐长安城禁苑东面二门之南门——光泰门所在地,所以至少自唐代起,这里便已得名光泰门,唐朝后诞生了光泰门村。时间推移,历史变迁,到1949年后,流传一千多年的光泰门村演变成了广大门村。

光泰门是唐代长安城核心皇家苑囿——禁苑(隋代称大兴苑)东垣墙二大门之南门。据考证,禁苑占据了唐都长安北部大片地区,北枕渭水,向西包揽了汉长安城,南接宫城,东抵浐河灞河西岸,周回一百二十里,苑周有垣墙。东西各设二门,南北各设三门,光泰门正是东垣墙二门之南门。

禁苑内分布有望春亭、梨园亭等景观建筑以及九曲宫、未央宫等宫室群,辅以完整严密的城垣体系,使得禁苑兼具军事驻防、水运维护与皇家游猎等功能。而分布于东西南北垣墙之上的十座城门,则成为禁苑与宫城、外界交通往来的重要通道,功能各有侧重。

光泰门地近浐河、灞河汇流之处,唐代长安城漕运体系的核心枢纽广运潭也近在咫尺。

大多考证认为,广运潭当在“浐灞之会”,也即浐河、灞河交汇处。是唐代关中地区漕渠的终点所在,东可以接纳由漕渠而来的漕粮船只,西可以转送都城供给,而向西转送都城供给的最近通道便是光泰门;另外,在广运潭和光泰门之间还设有漕船装卸、储存米粮所用的“米仓”。

《旧唐书·韦坚传》中,记载了广运潭开凿之后的情形及韦坚讨好皇帝的景象:“馀船洽进,至楼下,连樯弥亘数里,观者山积。京城百姓多不识驿马船樯竿,人人骇视。”“坚预于东京、汴、宋取小斛底船三二百只置于潭侧,其船皆署牌表之。若广陵郡船,即于栿背上堆积广陵所出锦、镜、铜器、海味;丹阳郡船,即京口绫衫段;晋陵郡船,即折造官端绫绣;会稽郡船,即铜器、罗、吴绫、绛纱;南海郡船,即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郡船,即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凡数十郡……坚跪上诸郡轻货,又上百牙盘食,府县进奏,教坊出乐迭奏。”

这说明广运潭竣工后,时任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的韦坚,为向玄宗夸示漕运之绩,专门搞了一个盛大的竣工典礼,京城百姓因不识船樯,观者山积,玄宗亦亲临禁苑内浐水之滨的望春楼观礼,韦坚曾当场将各船所载的“诸郡轻货”跪进玄宗。

考证认为,韦坚当是经由光泰门向望春楼的玄宗“跪进”的。当然,光泰门也是日后从米仓转搬粮斛入禁苑的唯一路径。

不唯如此,因光泰门外东北侧三公里处即是汉灞桥所在,自秦汉以来即存在一条通往高陵、渭北的交通大道,所以光泰门外可以被认为是水陆交通汇集之处,属于长安城东的交通冲要之地。西北大学教授张永禄研究指出,光泰门与广运潭渡口形成水陆联运节点,具备双重交通功能;《陕西省志》记载,光泰门与浐河直线距离不足500米,掌控着禁苑东向出入通道。

光泰门的关键性与重要性,也在后续的军事斗争中得以体现。

据《旧唐书·李晟传》所载: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朱泚据长安称帝,德宗出奔奉天。次年兴元元年(784年)五月,李晟自东渭桥进薄京城,《旧唐书·李晟传》载:“晟自东渭桥移军于光泰门外米仓村,以薄京城。”李晟随后率军与朱泚叛军在光泰门附近爆发了“光泰门之战”。两军反复争夺,李晟遣骑将史万顷拆苑墙二百余步为突破口,与贼血战,大败朱泚军,遂收复长安,又从汉中迎回德宗皇帝。

光泰庙也即广泰庙,均系由光泰门演化而来,既是村名,也是村内“广泰庙”的俗称。

广泰庙的正式称谓是“判官庙”,判官庙香火旺盛、声名远扬,在广泰庙村民口中更是有很多神奇传说。

判官庙得名于庙内所奉判官崔珏,崔珏传为隋唐年间人,此人通阴阳,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是地府头号判官,似乎非常符合民间对于公平正义、善恶有报的坚定信仰。

但是这里显然存在着一个巨大讹误,或者说是存在着一个信息在传播过程中被层层扭曲的过程,也叫“传播扭曲效应”。传播扭曲效应是指信息在传播过程中被层层扭曲的心理效应,属于传播学术语,主要表现为信息经多级传递后呈现夸张、增值等失真现象。

此说何来?

因为“判官庙”的前身光泰庙,所奉者正是曾在光泰门附近激战叛军保卫长安百姓、迎回唐朝皇帝的李晟将军。

历史记载:平叛后,唐德宗于贞元五年(公元789年)在凌烟阁为李晟画像;长安百姓亦感李晟之德,在光泰门北为李晟修建忠烈祠。忠烈祠位于光泰门附近,所以逐渐流传成了光泰庙。又因李晟体魄胖大,塑像也是胖大模样,所以民间也称此庙为“胖官庙”。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春夏,也不知改了几多朝代。小庙迎受着时间和自然的冲击与洗礼,加上民间掌握的历史和文化的有限和匮乏,在历代多次重修庙宇和再塑金身的过程中,“胖官”讹传成“判官”,李晟讹误为崔珏。当然可以理解:“胖”本就有“判”的读音,社会的动荡与朝代的改换也极容易造成历史信息的扭曲和失真。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宝相庄严一千余年的光泰庙一度残破不堪,只剩一座颓败的大殿和几株松柏。往后十余年,地方善信自发集资,陆续翻修了大殿,建起了山门、二殿及一些偏殿,成就了如今广泰庙二进小院的格局。

光泰门和整个禁苑体系随同唐王朝的覆灭走向圮废,光泰庙也在唐末遭遇了毁灭,史载:唐末,朱全忠胁迫唐昭宗迁都洛阳,“毁长安宫室、百司、庙宇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而下。”光泰庙在此期间遭受拆除,不过后人很快又在其遗址之上重建庙堂,再塑金身。

所以,在原禁苑所在的地势高亢、风景优美、交通便捷的黄土梁之上,再也没有了皇家禁苑制度对黎民百姓生活生产的禁制,并且还矗立着一座规模可观、香火旺盛的光泰庙。这里自然成为人们定居生活、繁衍生息的理想之选。

根据推测,唐王朝覆灭之后,陆续有百姓来到光泰庙周边生活定居,围庙形成聚落的现象在中国传统聚落中本就较为常见,加上这里黄土深厚、水源丰富、交通便捷,可谓是宜农宜商的风水宝地。

根据民间传说,光泰门村形成于明代隆庆年间,为“光大里”。

至迟到明代,光泰庙周边已经形成村落,据2024年考古文献显示,当地出土的明代地界碑已使用“光太村”的名称,印证了地名传承关系。

日月如流,转眼到了清代,嘉庆年间编修的《咸宁县志》将本村记载为“光太庙村”,属于咸宁县午门社;到了民国,《长安咸宁两县续志》沿袭前志,依然将本村记载为“光太庙村”,不过注释其也称“光太门村”,属于咸宁县午门仓(后划归长安县),但此时的“光太庙村”已经是包括“马家湾”等四个自然村在内的大村。

1949年后,光太庙村正式改称广大门村,从南而北包括马家湾、堡子村、窑场子、什字街、后街等自然村,是远近驰名的大村。

关于从光泰门到广大门的演化,《西安通览》对此概括记载:光泰门遗址在历史演变中形成“广大门”村落区域。

至于具体的演化过程,笔者在此略作猜测:唐王朝覆灭之后,李晟忠烈祠渐成庙宇,由于禁苑体系的毁废,这一临近光泰门的区域因其良好的地理区位和自然条件,而陆续迎来居民倚庙(李晟庙)而居,久而久之,成为聚落,再成村落,遂有了光泰庙村。但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自然的洗礼和人口的迭换导致历史信息不断地损耗、异化、扭曲、失真……

所以在这一过程中,光泰门既废,门侧之祠称光泰庙,庙旁之村称光泰庙村;日久口传,庙名“光泰”渐讹为“广泰”“广太”,村名则分作两支——北村以庙为名,讹作“广大庙”;南村以门为名,讹作“广大门”。《西安通览》所记正是此意:“明隆庆年间地界碑已称光太村,以位于唐禁苑城东墙南门光泰门得名。北村有庙宇,人称光泰庙。因年代久远,北村讹为广大庙,南村讹为广大门。”,总之,“光”和“广”读音相近,“泰”和“太”读音相同,“太”和“大”不仅意思相近,书写差异也不大,加上村名和庙名的混用,几个名称就像打地鼠游戏中的地鼠一样,在历史记载中此起彼伏,非常考验后人的识别能力。

不过名称虽有差异,但其传承关系却是非常明确的:广大门村系由唐代光泰门演化而来的村落,并且,光泰门村所在区域还拥有更为古老和丰富的历史。

光泰门村所在区域在秦、汉时期即为著名的“灞上”之西端,唐朝时作为禁苑东垣墙二门之南门,且地近广运潭,交通位置非常重要。

宋以降,光泰门村作为交通冲要之地的重要性愈发提升。西安城和渭北之间的一条官马大道经行本村。官马大道全长125华里,由西安东廓门向东,经今石碑寨、光泰门,到新筑镇,再经漕渠村、耿镇,由耿镇渡过渭河后进入渭北。相应的,在光泰门村东北方向的浐河、灞河之上,很久以来就存在着一座被人们称作“古渡”的光泰庙桥(渡),根据《咸宁县志》记载:光泰门渡,入高陵路。《咸宁长安两县续志》记载:光泰庙桥,在县治[东北]十二里光泰庙村灞水上。桥由光泰庙至宋家围墙,冬有夏无,人称古渡。每当冬、夏之初,由光泰庙、宋家围墙人民循例修、拆。

一座城门赋予其姓名,一座祠庙给予其灵魂,一条河流成为其脉搏,一片塬地成就其根基,一个时代铸造其新生。未来,因塬而生、因门而名、因水而美、因庙而聚的广大门必将延续历史文脉,竞秀于龙首之原、浐河之滨。

文:张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