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陇南到十堰,一头撞进秦岭的怀里
□郭明文
陇南是甘南与秦岭之间最后一块甘肃拼图。我们离开宕昌官鹅沟,正要从武都冲出这块“拼图”时,手机导航系统提示:“武都这地方,值得多停一停。”
它坐北朝南,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五凤山在西北雄峙,白龙江绕东南而去,自古是"襟三水而带群山"的咽喉。夏商时期是氐人的家园,两周时期是羌人的摇篮。车过白龙江廊桥时,江面窄而急,水色灰绿,卷着上游的泥沙。江边有万象洞,人称"北方第一洞",月宫、龙宫、天宫三大洞天,石柱石幔包罗万象。我们只是路过,没下车。但武都的氐羌底色、道教的五凤胜境,都在这条江边悄悄铺着底。
武都往下,G75 钻过米仓山隧道群。宕昌、沙湾一过,山形开始变。甘肃这边的山是黄土夹青灰,浑圆、宽厚;一到望子关,导航提示转入 S70 略郎高速,再接 G345 往略阳——从甘肃陇南武都区望子关一带东南行,过甘陕界,经略阳、勉县一线,便是我们从甘南进陕南、再下十堰的"秦岭西侧入口"。
九月末的秦岭西缘,已经换了脸色。嘉陵江支流的谷地里忽然冒出成片栓皮栎,叶背翻白,风一过像撒了碎银;再往东,马尾松和锐齿槲栎混着生,坡上偶尔一株银杏提前黄了,孤零零燃在墨绿里。没有分水岭石碑,没有"长江黄河流域"的涂漆箭头,只有左手甘肃、右手陕西,山势从黄土高原的浑圆,切成秦岭式的陡峭——嘉陵江水系和汉江水系,在脚下各走各的路。
华夏大地,山川万千,唯秦岭最得天地风骨、藏千年文脉。它横亘中原腹地,绵延一千六百余里。它不仅仅是一座孤立的山脉,更是地质构造、气候系统、水文特征、植被土壤及农业生产等多重自然地理的过渡带,是分隔南北的天然界碑,是滋养秦川的生态屏障,更被世人誉为中华龙脉。秋日寻幽,我一头撞进它的侧腹,穿行于奇峰幽谷、清溪林海之间,方知此山一山藏四季,一域载千秋。穿行秦岭,踏雾逐云,目之所及是山河壮阔,心之所感是文脉悠长。它有北国群山的雄浑巍峨,壁立千仞、气势磅礴;亦有江南山水的温婉灵秀,溪涧清幽、草木含香。它是天地雕琢的自然瑰宝,四季轮转、风光不绝;亦是华夏文明的隐秘根基,藏道韵、载传说、育人文。
略阳,是这条线上最该下车的站。城西南嘉陵江东岸的悬崖上,藏着灵岩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距今一千三百多年,整座寺庙巧妙依托两个天然溶洞而建。前洞"金龟洞"里有一只天然石龟,惟妙惟肖;后洞"白鹿洞"的名字,来自一个极美的传说:唐天宝年间,画圣吴道子奉诏为大同殿画嘉陵山水三百里。舟行至陆光坪,见崖上风景如画、麋鹿成群,便停泊登岸。一位老翁用陈年老酒款待他,酒过数巡,画圣研墨展纸,一只白鹿跃然纸上。老翁劝他点上眼睛,吴道子已有八分醉,提笔落墨——霎时银光一闪,小白鹿清啼一声跃出纸外,奔出茅庵三四里,一头钻进一个天然洞穴。晚霞夕照,洞天旖旎——灵岩寺"白鹿洞"的名字,就这么来了。我们从寺门前的高速上一闪而过,只看见嘉陵江在夕阳里泛着碎金。但那只从纸上跳出来的白鹿,好像还在某个洞里喘着气。
过略阳往东,汉中盆地先在眼前摊开——汉江宽缓,稻田刚收割完,茬口整齐,远山一层淡蓝一层深蓝。汉中是秦岭和大巴山之间的夹道,也是"穿越秦岭"最狡猾的歇脚处。但我们先在勉县拐了个弯。这里是三国重镇,公元 219 年,黄忠在定军山一刀劈了夏侯渊;公元 234 年秋,诸葛亮卒于五丈原,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武侯祠在定军山下,始建于蜀汉景耀六年,是后主刘禅下诏"于沔阳,近墓立祠"——全国武侯祠中建祠最早、唯一由皇帝敕令修建,故称"天下第一武侯祠"。全祠一反传统坐北朝南,改为坐南朝北,钟鼓楼也变成西钟东鼓,极为罕见,为的是体现诸葛亮北望中原的遗愿。祠中古柏 64 株,象征"八八六十四卦",纪念孔明创立八阵图。"天汉遥遥指剑关,逢人先问定军山。"我们在高速上望见定军山的一抹轮廓,山形并不奇峭,却沉甸甸压在历史的腰眼上。
从勉县往东南,过汉台。这一带是褒斜栈道的南口——褒斜道全长 235 公里,南起汉中褒谷口,北到眉县斜峪关,是古代沟通关中与巴蜀的主干道,被誉为"世界第九大奇迹"。东汉永平六年,汉明帝下诏用"火烧水激"之法,在褒谷口开凿了一个长约 16 米、高宽各约 4 米的穿山隧洞,叫"石门"——这是世界交通史上最早的人工通车隧道。历代过往的文人达官就地题刻,"石门十三品"是中国书法艺术的瑰宝,曹操的"衮雪"、郑子真的"石虎"都在其中。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何月下追韩信",也都发生在这里。——然而,遗憾的是,我们下车进入景区时,却被告知因部分景点出险,暂停参观,只能远远地望一眼。
卖石头的店老板告诉我们,说石门一带还流传着一则民谚:"石门对石虎,金银两万五,谁能打得开,买到汉中府。"讲的是个心善的磨豆腐小伙,分豆腐给饥荒里的孩子,又接济了讨饭的老太婆;老太婆教他蛤蟆石里取钥匙,打开石门,只见金马推金磨、银马推银磨,金麸银麸往下淌。他只抓了三把金三把银,回了家。可村里的泼皮张三贪心,装了满满一口袋,还想把金马银马拉走——金光一闪,石门永闭,把张三和钥匙都锁在了里头。这故事我没在车上讲,但褒谷口的风,好像还带着那股金磨的麦香。
而汉江本身,也是一位女神。《诗经·周南·汉广》唱:"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西汉《韩诗内传》记郑交甫在汉皋台下遇二女,请佩,受而怀之,走十步再探,佩已亡矣——这就是"汉女解佩"的由来。东晋王嘉《拾遗记》更给她俩安了名字:周昭王南巡渡沔水时胶舟溺亡,随驾的东瓯二女延娟、延娱一同殉水,魂魄化为汉水女神。我们沿汉江走,等于一直走在女神的裙裾边上。
从汉中继续往东南,十天高速贴着汉江走,过西乡、石泉、汉阴、安康。这一段严格说已是大巴山与秦岭余脉交错的秦巴山地,但地理上,秦岭的南界本就延伸到汉江以北——我们从陇南望子关切入、沿汉江南下安康的这条线,等于从秦岭西端侧翼进入,再被汉江带着,从秦岭的"腋下"穿到南侧。安康古称金州,唐代高僧怀让曾在此出家受戒,宋代陆游来游历暂住,还写了一首七言古风——《题郭太尉金州第中至喜堂》。城中的清真大寺始建于元代,城南三公里的香溪洞,相传是吕洞宾凿洞研经、修炼成仙的地方。车进安康,汉江忽然宽了。
出陕鄂界隧道时,路牌跳成"湖北·十堰 郧阳",海拔从陇南的千余米悄悄降回十堰的二百多米。空气一下子变厚、变潮,柏油路旁出现枇杷树和电线杆上的燕子窝。我摇下车窗。青海湖的咸风、甘南草原的干草味、拉卜楞寺檐下的桑烟、略阳洞里白鹿的传说、定军山下武侯的不甘、褒斜栈道里金银的传说、汉水女神解佩的缥缈——全被秦岭这一路收走,换成汉江谷地特有的、混着桂树和柴油味的九月傍晚气。
回头想,这一趟真正"进入秦岭"的那一刻,不在某个纪念碑似的垭口,而在武都望子关过后,G345 翻过甘陕界、略阳的山形忽然立起来的那几秒。秦岭不喊我"你到了",它却让落叶、让隧道、让汉江的弯、让石门那则贪心的民谚、让吴道子笔下的白鹿、让郑交甫袖中消失的玉佩,替它说。
而我们从青海湖来,经甘南的寺院与草原,带着官鹅沟的凉意,一头撞进秦岭侧腹,再被它轻轻拨到十堰的汉江边——像一封远方寄出的信,中途被大山转了个手,封面多盖了一枚湿漉漉的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