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听潮丨从海安到南通:寻访“韩三张四”的江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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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安人管韩国钧叫“韩紫石”,或者更亲切些——“紫公”。

我数次踏访海安,在韩公馆的青砖小瓦间流连。这座始建于1906年的宅院,坐北朝南,四进穿堂,火巷回廊,是苏中地区保存最完好的晚清名人故居之一。后院那株百年广玉兰,枝叶依然蓊郁。站在树下,我总在想,当年紫石先生是否也曾在此徘徊,思念着百里之外南通的那位故人?

那位故人便是张謇。江海大地上,时人并称他们为“韩三张四”——韩国钧排行老三,张謇行四。民国初期,江苏各县代表推举省长时曾有言:“吾省民国以来,名公巨卿不可悉数,而最负重望者则二人,一为紫公,一为张公季直。”史学界更有“南张北韩”之说。两位名贤,一个偏重仕途,一个倾注实业,却在这片江海平原上,以不同的方式耕耘着相同的理想。

说起来有些意外——张謇比韩国钧年长4岁,两人同属南通地区,却直到五十多岁才第一次见面。而这一见,便是一生的交情。

1879年,江南乡试的考场里,两个年轻人同赴秋闱。发榜那日,22岁的韩国钧中了举人,26岁的张謇却名落孙山。一榜之隔,从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韩国钧后来步入仕途,一路做到省长;张謇屡试不第,直到1894年才状元及第,却转身下海,办起了实业。

真正让两人走到一起的,是1908年那个特殊的初冬。那一年,韩国钧因在广东治事有功,受到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召见,随后被任命为广东劝业道。赴任前,他特意绕道南通,想去拜访那位早已名满天下的状元实业家。不巧的是,就在他抵达南通期间,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相继驾崩。南通城白幡飘摇,一片肃杀。就在哭灵礼后的寂静中,55岁的张謇和51岁的韩国钧,终于见了面。他们没有过多谈论丧仪,没有寒暄宦海,话题直奔着“实业救国”而去。一个是将赴粤主理实业的能臣,一个是已经创办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的实业巨子。这一谈,便开启了两人此后二十余年的深厚情谊。

据江苏省档案馆所藏《朋僚函札》记载,两人书信往来不下百通。张謇日记中多次提到韩国钧,韩国钧在自著《永忆录》中也有十几处记述与张謇的往来。他写道:“张君季直提倡实业,南通赖以兴,余所素佩。历商地方事,无不融洽。”

1911年夏,张謇去东北考察垦务,路过奉天时,专门拜访了在奉天为官的韩国钧。两人又谈了一回,从农垦到财政,从东北到江南,越谈越投机。此后,两人接触日益频繁,政见越来越趋同,情谊越来越深厚。

南通沈绣博物馆至今藏有一副八尺对联,上书“不张同甫惊人气,似熟颜公论座书”。以南宋抗金志士陈同甫、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相喻,足见张謇对这位挚友的敬重与期许。笔者在海安市博物馆的展柜里,也见过两人各自的楹联——一副浅底行书,是张謇的手迹;一副橙红蜡笺八言联,出自韩国钧亲笔。一素一红,隔着玻璃静静相对。百年前的笔墨,依然能让人读出那份惺惺相惜。

在实业上,张謇是先行者。1901年,他在吕四场创办通海垦牧公司,经营10年,成效卓著,为苏北沿海“废灶兴垦”开辟了新路。韩国钧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辞官归里的韩国钧闲不住,1919年2月19日,他专程赶到掘港,考察张詧、张謇兄弟等人创办的大豫盐垦公司。百闻不如一见,张謇的成功示范,让他下定了决心。随后,他紧锣密鼓地筹划起自己的盐垦事业。在《止叟年谱》中,他记下了那一年的奔波:“三月二十一日,赴扬州商经营泰源盐垦公司,二十九日归。四月十六日至安丰场,二十一日至三仓,二十二日至东弶,二十三日至横河,为泰源公司事也。闰七月二十三日至东台……八月二十七日至安丰场,九月初五日至扬州,开泰源公司成立会。十一月二十三日赴南通,十二月初五日又至安丰。今年四至安丰,两至扬、通,为盐垦事奔走至忙。”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一年之内四赴安丰、两去扬州和南通,在苏北的田野与城镇间往来穿梭。那份执着,读来令人动容。

1919年10月28日,泰源盐垦公司在扬州正式成立,韩国钧亲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公司在东台沿海滩涂垦荒15.8万亩,植棉种粮,办学校,开小型工厂,建小型气象站,推行近代化农垦经济。据抗战前统计,泰源公司年产棉花六千担、食盐十万担,拥有织布机二百台、仓库七座,修筑公路六十二华里,架设电话线二十余里,开办学校,在校学生近二百人,还饲养耕牛千头、生猪八百头——俨然一个生机勃勃的农垦王国。公司的兴起,带动了地方经济的繁荣,三仓河、一仓河、新农小街等集镇随之形成。

更让人感念的是,东台弶港至今还保留着一处珍贵遗址——韩公长生祠。那是当地百姓为感念韩紫石垦荒兴学之恩,自发修建的。祠堂虽早已改建为小学,但刻着“渔民乐其乐,真利其利”的石碑依然立在校园里。海边人拿不出别的,就用这几个字,一代代传颂着这位外来官员的恩德。张謇播下的种子,在韩国钧手里开出了花。

文:李春华

编辑:张檬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