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录制现场,张家齐的母亲被问到女儿有什么优点,憋了半天只说出“抗压能力强”。而张家齐被问到母亲的出生年份时,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没找到备注,最后只能拨通电话问本人,才知道1972年出生。
张家齐和母亲在节目录制现场接受采访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沉默和一次偶然的遗忘被放到了一起。在这对母女之间,沉默和遗忘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这场冲突让很多观众感到困惑:母亲说不出女儿的优点、女儿记不住母亲的出生年份,到底算不算严重问题?
分歧在于双方用的是不同前提。用普通家庭的标尺去量,这些表现完全不像亲母女该有的状态;但如果是从小离家封闭训练的运动员家庭,聚少离多才是常态,似乎又能解释得通。
可问题在于,张家齐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聚少离多”能解释的范围。
她亲口说,“我不是你养大的,是队里养大的”。这不是情绪宣泄,是客观陈述。她4岁多被送去练跳水,不满7岁进入北京二线队住校,此后十几年的三餐、作息、训练、比赛全由队伍安排,跟家人团聚的时间屈指可数。
张家齐母亲在节目中谈及女儿由队伍养大
她还说了另一句话: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是恨妈妈的。训练受伤、遭遇压力委屈,从来没法和家里倾诉,只能全部自己消化。
张家齐的母亲自己也承认,完全不知道女儿退役后在上海住在哪里、跟谁相处、在干什么,两人几乎没好好聊过天,好不容易联系一次,多说两句女儿就会回避。
她退役后没回北京家里住,独自跑到上海租了间老破小,厨房窄、柜子少,条件简陋。但她宁愿住这里,也不愿意每天面对母亲无休止的审视。
张家齐受访讲述退役后独自在上海生活
节目里还有一个被反复讨论的画面。
张家齐在镜头前说出,自己会本能地抗拒和母亲的亲密接触:“可能是她之前给我印象太不好了,我会抵触她和我亲密接触,比如分别的时候说抱一下,也会很抗拒。”
这不是叛逆期的任性。心理上对亲密接触的抵触,往往源自长期的安全感缺失。一个孩子如果在每次脆弱时刻都没有得到父母的情感回应,成年后面对同一个人的亲近动作,身体会先于理性做出防御反应。
母亲在节目里提到自己主动报过亲子课程,“可惜上课老师总怼她,交了钱没再去”。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她意识到了问题,但改变的门槛还是太高了。
她能说出女儿吃零食“报复性暴饮暴食”,能数落她房间乱、拖拉、穿鞋席地而坐,但当主持人让她说说女儿的优点时,她想了很久,只憋出那句话。
张家齐母亲表达不赞成女儿多吃零食
同场陈瑶的妈妈当场替张家齐辩护,因为连旁观的母亲都听不下去了。
张家齐母亲并非恶意。她只是十几年来一直缺席,能抓住的只剩下眼前能看见的东西——房间乱不乱、吃没吃零食、鞋摆没摆好。跳台上的伤、发育关的崩溃、落选巴黎的那个夜晚,她一概不在场。一个不在场的母亲,没法说出一件自己在场才能描述的事。
需要说明的是,现有材料暂时没有发现母女之间存在根本性的恶意对立。张家齐说的是“不坏,但就是不亲”。母亲的每一句数落,出发点也确实是想让女儿生活得更好——只是她只会用批评的方式表达关心。
但“为你好”的沟通方式,本身就是最消耗亲子关系的东西。
这让张家齐的处境不止是体育圈的个案。她和母亲之间的问题,本质上是两套系统的错位:一套是运动队的绝对服从体系,十几年如一日地训练她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另一套是家庭的情感关怀体系,却因为长期缺席而错过了所有建立联结的窗口期。
当这两种体系在退役后第一次正面撞上,彼此都不适应。母亲还是用挑剔来替代关心,女儿则会本能地选择回避。
类似的悲剧在体操运动员周悠身上走到了更极端的地步。13岁的她长期由教练全权代管,父母对女儿严重心理问题完全不知情,直到坠楼事件发生。
回到张家齐,她还能在节目里平静地说出“不亲”,是对这段关系最诚实的描述。不是激烈的恨,也不是温暖的亲密,就是两个人被一套精密运转的竞技机器隔开了,退役后突然被推到一起,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这个人好好说一句话。
这或许就是问题最准确的答案:隔阂足够深,深到她宁愿住在上海一间厨房窄到转不开身的老破小,也不愿回到北京家里每天被人用不满的眼神扫描。但这段关系还没有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前提是双方都愿意拿出比“说一下优点”更多的东西。
母亲已经试着走出第一步,尽管笨拙,但在走。剩下要看女儿什么时候愿意试着点开那串60秒的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