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上海那家医院的走廊里,手抖得厉害。
报告单上写着几个黑字,我认得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我就不认得了。或者说,我不愿意认。
我靠在墙上,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着热水壶急匆匆地走,有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可我觉得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飞。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号码拨出去了,响了一声,我又挂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半年前,我妈说腿疼。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我妈六十三了,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腰腿疼是常有的事。她说疼,我就说:“你去镇上卫生院看看,拿点膏药贴贴。”
她去了。卫生院的大夫看了看,说是骨质增生,开了两盒膏药,又给拿了几片止疼片。我妈贴了半个月,说好点了,又下地干活了。
过了一个月,她又说疼。这回疼的地方从膝盖往上移了,到了大腿根。我弟带她去了县医院。县医院的大夫让拍了片子,看完说:“没啥大事,腰肌劳损,可能是腰椎压迫的,回去多休息。”
我妈说:“歇不住啊,地里的活谁干?”
大夫笑了笑:“那也得歇。开点药回去吃,实在疼得厉害就来输个液。”
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我说:“你让妈别干活了,歇着。”我弟说:“我说了,她不听。你回来说说她。”
我那时候在杭州一家公司做运营,请不了假,只能说下个月。下个月又下个月,拖了三个月没回去。
这期间我妈又去了一次县医院。这回她说腿疼得走不了路了,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疼醒。我弟又带她去了。还是那个大夫,又让拍了片子,看了半天,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这个岁数都这样,没太好的办法,开点止疼药,再不行就做做理疗。”
我弟问:“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
大夫说:“去大医院也是这么治,先吃药看看。”
我妈拿了药回去了。止疼片从一天一片吃到一天三片,还是疼。她开始走路瘸了,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走,像踩在棉花上。邻居看见了,跟我弟说:“你妈这腿看着不对劲,你带她去大地方看看吧。”
我弟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了:“姐,你回来一趟吧,妈这腿真不行了。”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见到我妈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条腿直直地伸着,不敢弯。她瘦了很多,脸也黄了,眼窝陷下去。看到我回来,她笑了笑,说:“你咋回来了,不年不节的。”
我说:“妈,我带你去上海看看。”
她说:“去上海干啥,县医院都说了没啥大事。”
我说:“县医院都看三回了,还叫没啥大事?你跟我走。”
她不想去。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她怕花钱,怕坐车,怕人生地不熟。我硬拉着她上了高铁。她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手攥着扶手。
到上海那天是周二。我提前在网上挂了号,一家三甲医院的骨科。早上八点到的,排队排到十点半才进去。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大夫,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
他问我妈:“哪里疼?”
我妈说:“大腿根,还有膝盖,整个右腿都疼。”
“疼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怎么疼法?是骨头疼还是肉疼?”
我妈想了想:“说不清,就是疼,晚上疼得睡不着。”
大夫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把右腿裤管卷起来。我妈的右腿,比左腿粗了一圈。大夫用手按了按大腿根,我妈“嘶”了一声,眉头拧在一起。大夫又按了按膝盖,按了按小腿,问我妈哪里疼。我妈指了指大腿根。
大夫没说话。他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前,开了一张单子。
“先去做个核磁。”他说。
我拿着单子带我妈去了放射科。排队的人很多,等了快两个小时才做上。做完又等了一个小时拿结果。我让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自己去取报告。
窗口的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告单。
报告单上写着几行字。我认得那些字,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又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我拿着报告单回到骨科诊室。大夫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妈这个,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软组织里的。建议你去肿瘤医院再确诊一下。”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我问他:“大夫,这个……是什么?”
他说:“从影像上看,考虑是软组织肉瘤。具体是什么类型,得去肿瘤医院做病理才能确定。”
软组织肉瘤。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我只知道“癌”。我不知道肉瘤跟癌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肿瘤医院”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走出诊室,看见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她看见我出来,扶着椅子站起来,问:“大夫咋说?”
我说:“没啥大事,可能是肌肉的问题。大夫让咱去另一个医院再查查。”
她说:“那咱回去呗,还查啥。”
我说:“查完再回。来都来了。”
她没再说什么。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上海的街上人很多,车很多,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觉得腿发软,手里那张报告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当天下午,我就带她去了肿瘤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等到下午四点多,终于进了诊室。坐诊的大夫看了我们带去的核磁报告,又让我妈躺下,重新查了一遍体。他摸到她大腿根的时候,我妈又“嘶”了一声。
大夫直起身,看着我说:“你们今天就住下来吧。明天做穿刺活检,尽快确诊。”
我问:“大夫,严重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先确诊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一间房,两张床,我妈睡一张,我睡一张。房间很小,灯光昏黄,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我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我:“闺女,我这到底是个啥病?”
我说:“还不知道呢,明天做了检查就知道了。”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好的病?”
我说:“妈,你别瞎想。县医院不都说了吗,腰上的毛病。”
她说:“县医院说了三回,都没说出个啥。到了上海一天就查出来了,肯定不是小毛病。你别瞒我。”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掰过苞米,薅过草,摘过棉花。现在手背上全是皱纹,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我说:“妈,不管是什么病,咱治。花多少钱都治。”
她说:“治啥治。我都这个岁数了,花那钱干啥。你弟还没娶媳妇,你还要过日子。”
我说:“你别管这些。你只管把病治好。”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吸鼻子的声音。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旅馆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的空调外机响了一整夜。我没睡着。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们大概以为我在哭,可我没哭。我只是抖。手抖,腿也抖,整个人都在抖。我靠在墙上,怕自己站不住。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弟,妈确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弟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什么病?”
“软组织肉瘤。”
我弟不懂这个词。我也刚懂。我跟他说:“就是恶性肿瘤。得赶紧治。”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蹲在老家的院子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甭哭。你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赶紧来上海。我在这儿守着。”
他说:“姐,妈严重吗?”
我说:“还没做病理,不知道是什么类型。但大夫说了,得尽快治。”
他说:“我明天就来。”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有很多老年斑,嘴唇干得起皮。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梳着两条辫子,在地里干活,能挑一担水从村头走到村尾。她嗓门大,跟人吵架从来不输。她做的疙瘩汤特别好喝,我小时候生病了,她就给我做疙瘩汤,里面卧一个荷包蛋。
我想起她送我上大学那天。她背着我的行李,走在我前面,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到了车站,她把行李递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说:“拿着,别省着花。”
我说:“妈,等我挣钱了,你就别种地了,我养你。”
她笑了笑,说:“你把自己养活就行了。”
我没养她。她六十三了还在种地,腿疼了半年,自己扛着。我回去看她,还是我弟催的。我在杭州上班,一年回不了两趟家。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我总觉得等我有钱了、等我不忙了,就回去好好陪她。可日子没有等我,病也没有等我。
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动了动,反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她没睁眼,含糊地说了一句:“闺女,别怕。”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吵醒她。可她已经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别怕。”
她说别怕。
她躺在病床上,疼了半年没跟我吭一声,现在被确诊了恶性肿瘤,她跟我说别怕。
我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在黑暗里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说:“没事。妈没事。”
第二天,我弟从老家赶来了。他把家里的牛卖了,又跟亲戚借了几万块钱。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说:“姐,先用着。”
我说:“你留着,我这儿有。”
他说:“你的是你的。这是给妈治病的。”
我们俩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谁也不看谁。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咱妈这病,能治好吧?”
我说:“能。大夫说了,早期发现,治好的希望很大。”
其实大夫没有这么说。大夫说的是,得看病理类型和分期,情况比较复杂。但我跟我弟说了“能”。因为我自己也得信。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复杂。做了穿刺,确诊是恶性纤维组织细胞瘤,软组织肉瘤里最常见的一种。大夫说位置不太好,靠近大血管,手术难度大。但我们还是决定治。转到了肿瘤科,开始化疗。我妈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照着镜子笑,说:“这下省得剃头了。”
我辞了杭州的工作,在上海租了一间小房子,陪她治病。每天熬中药、做营养餐、陪她散步。她腿疼走不了多远,走几步就得歇。我就扶着她,在医院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她走得很慢,我也不催,就跟着她的步子。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散步。她忽然说:“闺女,幸亏你带我来上海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县医院看了三回都没看出来,要是再拖下去,我这腿就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她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县医院的大夫看不出来是正常的,软组织肉瘤本来就少见,基层医院经验不足。可我作为女儿,我妈疼了半年,我拖了半年才带她来大医院。这半年,肿瘤在她腿里一点一点长大,我却在杭州上班、开会、加班,为了一些后来想想根本不重要的事。
她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手:“你别多想。你带我来了,这就行了。”
我扶着她,在暮色里慢慢地走。医院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我妈走到花坛边上,站住了,弯下腰闻了闻。
她说:“这花真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和稀疏的白发,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揉烂了的报告单。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全是害怕了。
那里面还有别的。
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恨,可能是悔,可能是庆幸。庆幸我终于带她来了,庆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