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下乡,难抵荷尔蒙结婚生子,很多回不了上海

国内游 1 0

【楔子】

1969年春天,上海闸北一间弄堂里敲锣打鼓,十八岁的周明远背着铺盖去安徽插队。临走前他娘塞给他一块旧上海牌手表,说:“活着回来,别学坏。”皖北黄土、缺油少肉、工分一分一厘都紧。他没想到,几年后会在田埂上爱上同乡女知青,更没想到结了婚、生了娃,回上海竟比下乡还难。那块表后来停过一次,再走时,全队都在传回城名单。

第1章

周明远到安徽阜阳乡下那天,是正月十九。卡车从县城出来,土路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同车二十几个上海知青,男的穿解放鞋,女的裹围巾,个个脸上灰一层。队长老范在村口等着,棉袄敞着,嘴里叼着旱烟,看他们像看一批新农具。

“从今往后,吃住都在集体户。工分按天算,男十分,女八分,干得好再加。”老范把钥匙扔给一个瘦高个,“宿舍在村西老粮库改的,自己扫。”

周明远背铺盖走进去,一股霉味扑脸。六张架子床,草席破洞,墙角有老鼠屎。他挑了靠窗上铺,把娘给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放在枕边。表是娘婚前买的,走得不快不慢,他每天下地前看一眼,像还跟上海连着根。

头几天最难受的是吃。集体户大锅菜,白菜萝卜放点盐,油星看不见。周明远在家吃惯泡饭酱菜,起码有油。这里早上红薯干粥,中午窝头,晚上剩粥热一遍。同屋有个叫大刘的,崇明人,嘴馋,半夜翻书包掏出一瓶猪肉糜罐头,七八个人围着,一人一勺,像过年。

干活更苦。开春翻地,铁锹下去硬邦邦,黄土冻层刚化。周明远抡不到半小时,手心起泡。老范在田埂上喊:“上海小囡,别装样子,工分不养闲人。”他咬牙继续。中午歇工,大家坐田埂上啃冷窝头,风吹得人脸裂。周明远看手表,十二点零五,心里算:上海此时百货商店该开门了,南京路人多,娘可能在弄堂口买菜。

集体户里女知青住东间,男住西间。周明远第一次认真看女队,是在挖渠那周。有个叫苏婉的,静安寺附近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轻声,但干活不偷懒。她握铁锹姿势不对,手掌破皮,仍一声不吭。周明远递她一块旧手帕,她抬头笑一下:“谢谢,明天我自己带线手套。”

那时候男女之间还规矩得很。收工吃晚饭,男的讲城里段子,女的低头听,偶尔笑一声。周明远不怎么凑热闹,他惦记家里。他爹早死,娘在纺织厂挡车,弟弟十四岁。临行前娘说,厂里以后可能让子女顶工,但他下了乡,顶工的事就悬了。他每月给娘写一封信,说“这里挺好”,其实工分低,口粮不够,常常月底借粮。

一个月后,队里分活更细。周明远被派跟老范学扶犁。牛不听话,走偏他拽缰绳,鞋子陷泥里。老范骂:“你当骑车呢?牛是爷,得顺着。”他学了一个礼拜,能扶直沟,工分加到十分半。苏婉被派到菜园,跟村里王婶学种西红柿和黄瓜。她手细,掐苗轻,王婶夸她“上海姑娘不娇”。

感情的事,起初没人往那想。知青们年轻,荷尔蒙憋着,但环境下不敢造次。村里风气紧,男女同路都得隔两步。可田里日久,难免靠近。有回下雨,挖渠停工,集体户漏雨,周明远帮苏婉把床上塑料布拉紧。她递他一碗姜汤,手凉,他接碗时碰她手指,两人都缩一下。苏婉低声说:“我有点想家。”周明远答:“谁不想。我娘给我那块表,我天天看,像看上海。”

夏天抢收小麦,最累。天不亮下地,割到中午,麦芒扎脖子,汗一腌生疼。周明远和苏婉分在一组装车,他抱麦捆,她理绳。车高,他伸手拉她,她踩他膝盖上去。下来时她喘气,脸红,说“你劲比以前大了”。他说“被老范骂出来的”。

收工后集体户开会,老范念县里通知:今年征兵、推荐上学、回城探亲指标都少。知青们闷头不响。大刘问:“咱啥时候能回上海?”老范说:“好好干,表现突出,有机会。但别天天想着走,地还得种。”周明远心里一沉。他看手腕上的表,表面沾了麦灰,用袖口擦擦,没擦净。

那年秋天,苏婉病了一次。淋雨发烧,卫生所没药,赤脚医生给几片阿司匹林。周明远夜里值班,给她倒开水,用冷毛巾敷额头。她迷糊中抓他手:“明远,我要是回不去,怎么办?”他说:“我在,总会有办法。”这话轻,像承诺,他当时没多想。

事后苏婉好些,两人却像多了层东西。集体户里传闲话,说周明远和苏婉“不对劲”。女知青里有个叫小金的,嘴快,逗苏婉:“婉婉,周明远给你擦表呢?”苏婉不恼,只笑:“别瞎讲。”周明远听见,装没听见,把手表塞进裤兜。

冬天修水利,更苦。河滩风像刀,周明远抡镐,虎口裂口子。苏婉在岸边运土,戴着他那块旧手帕改的小口罩。收工回屋,他把手表放她床头小木箱上,说“你保管两天,帮我擦擦”。她没推。

日子就这么过。工分一月一结,周明远十分半,苏婉八分半到九分。口粮按工分和人头发,粗粮多,细粮少。年底算账,他倒欠队里几块钱——油盐酱醋、灯油、修农具都扣。苏婉也差不多。两人都明白,光靠苦干,攒不出回上海的路。

春节前,队里放十天假。周明远回上海。弄堂还是老样,煤球炉味、邻居家红烧味混着。娘见他黑了瘦了,眼圈红,不哭,只说“活着就行”。弟弟长了个头,问安徽有没有电影。周明远从包里掏出一小袋花生和两块阜阳产的手工皂,娘收下,转身进厨房炒花生米。

他跟娘提顶工的事。娘叹气:“你下了乡,厂里顶替先紧留城的。你爸不在,我这岗位将来若退休,政策若让你回,还能试。可你若在安徽结婚安家,就难讲了。”周明远没懂“结婚安家”这句的分量,只点头。临走前他把上海牌手表校到准点,对娘说:“等我回去。”

回安徽上火车,他坐在硬座,窗外田野光秃。同车厢几个回程知青聊回城小道消息:有的说病退能办,有的说独生子女困退松了,有的说已婚的不好走。周明远不全信,但“已婚”两字像根刺。他想起苏婉床头那块表,想起她发烧抓他手,心里又热又慌。

开年春,队里调工种。周明远去饲养室帮老马喂牛,顺带记工分台账。苏婉调到粮库过秤。两人接触更多,可更谨慎。有回盘点种子,库房冷,他把自己棉袄给苏婉披,她不接,说“你比我能冻?”他笑:“我上海人现在比你还像皖北人。”

有天傍晚,苏婉在村口等他。夕阳把黄土路染红。她低声说:“我妈来信,说上海现在顶替慢慢开了,可只限没成家、还在农村的。我要是……跟人结了,可能就回不去了。”周明远愣住。他看手腕表,秒针走着,像催他答。他半天说一句:“那就不回,咱在这儿把日子过好?”苏婉眼圈红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扭头走。

周明远站路边,风卷麦壳。他想起娘、想起南京路、想起工分欠账,也想起苏婉发烧那晚抓他手的温度。年轻人身子诚实,心里更乱。回集体户,大刘问他发什么呆,他说“算工分”。大刘笑:“你哪天不装正经,跟苏婉早点定了吧,免得别人抢。”他没接,把手表摘下,擦了又擦。

那一夜他没睡好。皖北的狗吠一阵一阵,他想着回城名单、想着顶替、想着娘那句“结婚安家就难”。可第二天出工,苏婉在粮库门口看他,眼神软软,他又不舍得那点狠心。爱情在田埂上长出来,不像上海弄堂那么体面,但比工分真。他知道,从这起,回不回上海,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第2章

入夏以后,皖北热得邪乎。白天在田里割麦、挑草,汗把背心浸成深颜色。周明远在饲养室兼记工分,早上先拌牛料,再跟老马清圈。牛粪味冲鼻,他习惯了,反倒觉得比人之间的算计好闻。

苏婉在粮库过秤,每天跟麻袋、磅秤打交道。她手稳,报数清楚,老范夸她“上海姑娘算盘比咱会计快”。可粮库里灰大,她咳嗽,早上起来嗓子发哑。周明远中午送水,顺手把她那块自己手表放她抽屉,说“你看时间,别熬太晚”。她笑:“你一天不看表,像丢魂。”“丢不了,魂在皖北了。”他半开玩笑,心里却沉。

这阵子集体户开始传回城风声。县里下来文件,说按上级统筹,逐步解决知青困难。老范开会念:病退、特困、独生子女,符合条件可报批;已在外地工矿正式上班的一般不走这条路;结婚成家、尤其是对方是当地社员的,审批更严。下面知青全静了。大刘举手问:“咱没病没特困,就靠表现,能回不?”老范说:“表现好有推荐,名额少,排队。”

周明远听完不说话。他回宿舍看手表,十点一刻。工分本摊桌上,他十分半,苏婉九分。按这速度,干十年也攒不出上海户口。他给娘写信,只写“政策在变,我会盯名额”。娘回信短:厂里退休顶替开始摸底,但若你在外结婚、户口落农村,上海这边难接。娘不骂他,只写“自己掂量”。

苏婉也收到家信。她妈在里弄做清洁,字歪歪扭扭:上海现在有些知青办顶替回城,条件是父母退休、子女还在农村没成家;你要是跟乡下人结了,就别想了。苏婉把信折好,放枕头下。夜里她翻来覆去,周明远在上铺翻身,她以为他睡了,低声叹气。他其实听见,没敢应。

年轻人憋不住。有回雨后放晴,队里不安排重活,周明远和苏婉去村后小河洗衣服。水不深,清澈。她搓白衬衫,他涮工装。四下没人,她忽然说:“明远,我妈那信你看了吧?”他说“没看,但猜得到。”她停手:“要不……你别跟我绑一起。你回上海容易些,我认了。”他手一抖,衬衫掉水里。捞起来,他拧干,看她:“你说这话,当我是啥?”

苏婉眼圈红:“我不想耽误你。咱知青下来,谁不想回去?你娘就你一个能顶事的。我要是拖你,一辈子不落忍。”周明远把湿衬衫放石头上,坐下来:“我刚来连手帕都舍不得给你,现在你把工分、回城全算得清清楚楚。可我跟你挖渠、抢麦、喂牛,这些不算?”苏婉不语。他掏手表给她看:“表是我娘给的,我原想回上海还她。现在我想,若你留这,我留;你回,我跟着回。分开不行。”

这话像赌气,也像真心。苏婉低头洗衣服,半天才说:“再说吧,别先定。等回城名额真下来了,咱看谁符合条件。”

可年轻人身体不等人。集体户闷,晚上蚊虫多。周明远有时送粮库单据,顺道送苏婉回女舍。一次雷雨天,电闪,苏婉怕,拉他袖子。他送她到门口,她不松手,他进去帮她把窗户钉塑料。两人离得近,她头发湿,他闻到肥皂味。冲动上来,他亲她额头。她没躲,也没再往前,只说“外面有人”。他退出来,心怦怦跳,雨声盖一切。

从那后,两人像默认了。不宣嚷,但工地上互相替活。苏婉挑土闪了腰,周明远替她担两趟;他记账熬夜,她煮糖水蛋,一人半个。大刘看出来了,拍他肩:“早该定。皖北这地方,没个贴心人,工分再高也冷。”周明远笑骂:“你懂个屁。”

秋天征兵,队里一个上海男知青报名,体检过了。走前请大家吃葵花籽。那人私下跟周明远说:“我当兵转业或许能回上海。你们要是不走,迟早生娃,拴死这儿。”周明远不接话。他不是没想过,可苏婉那句“别耽误你”总绕心里。

冬季推荐上学名额下来一个,去地区农校。集体户民主评议,苏婉工分不低、脑子好,大家推她。她犹豫,找周明远:“我要去读书,户口或许能转;可去了,咱就分两头。”周明远说:“去。哪怕你回上海,我也认。”她摇头:“我不去。若我走了,你更回不去。这名额给大刘吧,他家里独子,困退条件更足。”大刘推不掉,哭丧脸去农校。

这事周明远记很久。他明白苏婉不是不想要出路,是不肯把他丢下。可越这样,他越怕。回城政策里“已婚”“当地成家”像两道闸。他俩还没领证,但村里人已叫苏婉“周家媳妇”。有回老范半开玩笑:“明远,你俩啥时办酒?办了,工分按一户算,分自留地。”周明远支吾:“再等等。”老范抽旱烟:“等啥?等回城?回城那点名额,十年也轮不到你。在村里成家,至少不饿死。”

年底分红,周明远工分全队男知青最高,仍倒欠八块二。苏婉欠五块。两人把欠单对一起,像对账本。苏婉笑:“咱俩加起来,离上海更远。”他把手表放欠单上:“表不卖,卖了我认不得时间。”她问:“认不得时间,就能不走?”他说:“认不得时间,也认不得回上海的钟点,心里反倒踏实。”

春节他又回沪。这次带苏婉一张照片,两人在粮库门口拍的,黑白的,她扎两根辫。娘看照片,沉默半天,说“姑娘老实”。他壮胆问:“若我跟她结婚,留安徽,顶替还有没有我份?”娘把照片放下:“你若在乡下结婚安家,上海顶替多按未婚、在农村的办;你成了家、女方农村,回不来。真要回,要么病退,要么你单独调,她孩子后面再说。可你舍得?”他不出声。

弟弟在旁边说:“哥,你别学电视里那种,把嫂子扔了。”娘瞪弟弟一眼。周明远当晚睡旧床,听弄堂水管滴答。他摸手表,秒针走,像走回皖北。他想起苏婉发烧、想起她过秤报数、想起雨夜她拉他袖子。回上海是娘的愿,可丢苏婉,他做不出。

回安徽后,他没跟苏婉提娘的话,只说“家里都好”。可集体户气氛变了。又有回城小道消息,说某县已婚知青办假离婚先顶替,事后有的复婚,有的散了。大刘从农校回来探亲,偷偷讲:“你们别真领证,领了回城基本没戏。要不先拖。”苏婉听见,脸色白。周明远把大刘骂出去:“这种缺德主意别出。”

可现实压人。开春苏婉吐了,早起反酸。卫生所赤脚医生摸脉,说“像是有了”。她瞒一周,最后告诉周明远。他懵了。皖北风大,他站饲养室门口,手里台账掉地上。不是不高兴,是怕。没结婚先有孩,回城更没门;结婚更锁死。他看手表,日期忘了调,像个笑话。

苏婉反而静:“我打算生。你不乐意,我回上海跟我妈说,自己处理。”周明远急了:“胡说。我周明远再穷,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当天他去老范家,说明情况。老范抽旱烟,半天才说:“办酒吧。队里给间偏房,自留地分半分。孩子生下来,报临地户口。回城的事,往后碰运气。”周明远鞠躬。老范叹:“上海小囡,到底被皖北留住了。”

他回宿舍,把手表给苏婉戴上:“从今天,你别再称公斤、别再熬夜。时间我看着,工分我多挣。”苏婉戴表,手腕显大。她低声:“若以后真有回城名额,只一个,你别让给我。咱孩子总得有一个回上海。”他说:“不会有那天。要回一起回。”话硬,心里没底。

夜里他记账,算孩子落地后的油盐、布票、接生费。工分十分半,加饲养室补贴,一月不过二十几块折款。他给娘写信,只写“苏婉身体弱,准备办喜事”。娘回信寄了五斤全国粮票、一块绒布,没多说。他懂,娘默认了,也默认了儿子可能回不来。

办酒那天简单。老范主持,集体户知青凑钱买两斤肥肉、一筐鸡蛋。苏婉穿蓝布褂,周明远穿洗白的中山装。村人吃喜酒,闹房不凶。大刘喊“早生贵子”,周明远笑骂。腕上表他摘下放新娘抽屉,像把上海暂时锁起来。

酒散,苏婉坐床边,他坐椅子。窗外皖北星空,黄土味混着酒味。她说:“明远,若咱一辈子回不去,你悔不悔?”他停半天:“悔啥。工分欠着,孩子要来,你在,就不悔。可咱得给孩子挣个名分,不能让他像咱一样,十八岁还不知进城门朝哪开。”苏婉没再问。两人都明白,从怀孕起,回上海的钟被拨慢了,也许再也不走。

第3章

苏婉肚子大起来,工分活换轻的。老范安排她到场边看种子库,记进出、扫灰尘,工分降成七分。周明远照样饲养室加出工,又跟老马学配饲料,顺带帮会计对工分账。他算盘打得准,队里每月结账快,老范高兴,给他加半分补贴。

可家里开销大。孕妇要鸡蛋、要细粮、要布做婴儿衣。集体户大锅饭油水少,周明远隔三差五去集上买点猪油,用粮票换几斤小米。有回他卖了娘给的那条旧毛裤,换十二个鸡蛋、两尺绒布。苏婉知道骂他:“表你都不舍,毛裤是我妈织的。”他说:“毛裤上海还能买,孩子肚子里没东西不行。”她眼圈红,不再说。

怀孕六个月,苏婉腿肿。赤脚医生说缺营养,建议多吃豆制品。队里豆腐坊一周出两回,周明远提前去排队,用自留地的一点黄豆换。有回下雪,他背半袋黄豆走五里路,回来棉鞋湿透。苏婉在种子库生火,看他进门像雪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图啥。”他说“图你和孩子别像我刚来那样,下地就晕”。

集体户里其他知青开始分化。大刘农校快毕业,跑得勤,带消息多。小金和另一个上海女知青谈本地小学教员,准备安家;有个男知青姓陈,托人办病退,腰疼查不出,家里寄病历。周明远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想回,是苏婉和孩子绑住了。可他又不甘。夜里他看手表,表面有划痕,他跟苏婉说“等孩子出生,我再去问回城政策,能带一家就一家”。

春天县里来人普查知青情况。表格长:婚姻、子女、工分、家庭困难、是否独子、上海双方父母情况。周明远填“未婚、妻孕、非独子(弟一人)”,又划掉“未婚”改“未领证”。会计看一眼:“没领证不算户。可怀孕按事实婚论,回城审批会参考。”周明远问:“咋才能一家回?”会计摇头:“上面一般病退、特困、顶替。你没大病,不属独子特困;若领证生娃,夫妻有一方农村,更难。除非你单回,妻儿后随,但后随也卡。”

这“单回”两字,像刀。他回去不跟苏婉提,只说“表格填了,没事”。苏婉精,看他脸色:“是不是要你一个人回?”他忙否认:“没,会计胡扯。”她摸他手:“明远,真有那一天,你别硬带我们。你回上海,我带孩子留这,至少你娘有人养。咱不算白认识。”他火了:“再说这种话,我把手表砸了。”她笑一下,没再讲,可两人都明白,这是迟早要摊牌的事。

夏天苏婉临产。队里没医院,去公社卫生院要十八里。预产期前一周,周明远借老范自行车,天天检查轮胎。夜里下暴雨,苏婉阵痛。他披塑料布,扶她上后座,骑车出村。土路泥滑,他摔两次,膝盖流血,爬起来再骑。苏婉趴他背,咬他肩膀,不喊出声。

卫生院灯暗。接生员检查说“头胎,还早,先观察”。周明远在走廊坐一夜,手表指针绿光。凌晨三点,苏婉叫得厉害,他冲进去,被赶出来。四点多,婴儿哭。护士抱出来说“男娃,六斤二”。他手抖,接过孩子像接一捆麦,不敢用力。苏婉虚汗,看他:“叫啥?”他想了想:“周家在皖北生的,叫周皖生。”苏婉笑骂:“你倒会省事。”

回村后,日子更紧。奶不够,买奶粉要票。周明远去公社供销社排半天,只买到半袋代乳粉。自留地种点青菜,他半夜挑水。工分照挣,饲养室不能误,牛比孩子省事。老马笑他“当爹比喂牛细”。他回:“牛不叫我爹。”

孩子报户口,按队里规矩落农业户。周明远拿出生证去公社,工作人员看“父上海知青、母上海知青、出生地本地”,写“随母农业”。他问能不能随父上海?对方说:“你父知青户口本身也在农村集体户,没回城前不带。婚后妻若农业社员,更不好动。”他闷头回。苏婉问咋样,他说“落了,咱皖生以后跟黄土了”。她不说话,喂奶。

集体户知青对周明远客气又疏远。大刘偶尔来逗孩子,说“小上海”。小金叹“女人一生娃,回城半条命没了”。周明远不爱听,但不怪。他知道自己选的。可夜深人静,皖生哭,他抱孩子走屋子,看手表。秒针走,像走掉他回南京路的可能。他不是悔,是怕孩子长大问他“爸,上海啥样”,他答不出的尴尬。

入秋,回城消息多起来。地区开知青会,说按“统筹解决”思路,病退、特困、顶替逐步办;已婚、在当地安家、子女随农的,个案处理。老范召集开会,念完问有谁符合。大刘农校毕业算技术岗,可他还未回上海;小金对象本地,直接放弃;陈姓知青病退材料报了。周明远坐着,手抱皖生。老范看他:“你一家三口,按目前政策,单人回有可能,全家回难。你自己想。”他说:“我再想想。”

想的结果,是更苦。他跟苏婉商量,先把她上海妈接信,问顶替。岳母回:若苏婉未婚、回沪待业,可试着顶我清洁工岗位;可她已孕、事实婚、孩子农业户,上海劳动部门一般按已婚在农村处理,顶替难。若周明远单方回,苏婉不离婚,有的区可“商调”但极慢;若离婚走顶替,再复婚,有人这么干,我不许我闺女做这种事。苏婉把信给周明远看,说“别走假离婚那条,咱再穷,名分要正”。

周明远答应。可生活不认名分。皖生冬天感冒,烧三天。卫生院没好药,周明远连夜抱孩子去县城,挂号、打针,花掉他三个月工分折款。回来苏婉骂他“你得留点钱回上海”,他说“孩子要不保,回上海干啥”。她哭。他抱她,手表蹭她脸,冰凉。

那年春节,他没回上海。苏婉产后第一次出门都难,带孩子坐车不现实。他给娘写信: “皖生会笑了,像我。回城事我再探,但暂不单走。”娘回信寄二十块、十斤全国粮票,说“孩子无辜,你别硬撑出病。若政策有单回名额,你先回,苏婉我认当儿媳,等随后”。他看信,手抖。苏婉问,他说“娘让咱都回”。她笑,知道他撒谎。

开春,队里搞副业,烧砖窑。工分高,危险。周明远报名,白天装窑,晚上饲养室。人黑一层,手茧厚。苏婉在种子库带着皖生,工分七分。有回砖窑塌小块,他腿被烫了水泡,不请假。老范骂他“不要命”。他说“工分还债,给孩子攒奶粉”。老范叹:“上海小囡,被家拴成老黄牛。”

有天大刘从地区带回一张报纸,说知青回城要加快,顶替、病退、商调都扩。周明远借看,里面官话多,落到已婚知青只有一句“具体情况研究”。他把报纸折了,给苏婉:“早晚有路。”她笑:“你别骗自己。咱已不是刚下车那批,咱是皖北人家了。”

皖生满一岁,会叫爸。周明远抱他到村口,指黄土路:“这边走,能到上海,可爸没钱买全票。”孩子不懂。他看手表,日期又慢一天。他忽然觉得,这块表从娘手里出发,本指望回上海;现在它记的是皖生吃奶、砖窑出火、苏婉咳嗽。时间没停,回城的事却像越走越远。

夜里苏婉问他:“若真只给你一个名额,你走不走?”他答了半天:“你先打我,我再想。”她笑一下,没再逼。可两人都清楚,政策不等人。砖窑烟、饲养室草、皖生哭,全搅一起。回上海的梦还在,只是从“咱们回去”,慢慢变成了“至少让孩子以后回去”。

第4章

皖生长到两岁,周明远和苏婉在村里算“老知青夫妻”了。集体户新来的小知青叫小赵,十七八岁,看周明远抱孩子、记账、喂牛,喊他“周师傅”。周明远苦笑:“我才二十几,别叫老。”

家里格局变了。队里分了一间偏房,土墙、木门、小窗。周明远用砖垒灶,苏婉用废木板做孩子小床。自留地半分,种葱、种小白菜,再点几棵玉米。工分还是他主力,饲养室不丢,砖窑不常去,改跟老马学配种和防疫,工分加到十一点五。苏婉种子库改成看场院,工分八分,带着皖生晒粮食。

皖生会跑后,开销更碎。布鞋两个月一双,袜子补三次。周明远学会自己纳鞋底,晚上灯下穿针,苏婉笑他“上海男人做媳妇活”。他答:“上海男人原来不会,皖北教会了。”手表放炕头,他纳鞋看表,十点收工,十一点睡觉,雷打不动。

回城的事,这两年像潮汐。县知青办偶尔下指标:病退优先,特困其次,顶替看上海父母退休。周明远去公社问过一次,工作人员翻他档案:已婚、妻同知青、子农业户、本人无大病、非独子。答复直白:“单人商调可试,全家回基本无渠道;若上海父母退休顶替,你必须恢复未婚或未在当地成家,实际不可能。”他回来不跟苏婉学原话,只说“再等等”。

可“等等”最磨人。集体户老知青各奔东西。大刘农校完事,分到地区农技站,算正式工,回上海难了,他认了,娶了本地供销社女营业员。小金和小学教员结婚,生女,彻底安家。陈姓病退批了,回上海那天请客,两斤猪头肉。周明远去送,陈说“你条件不差,别拖”。他说“拖了”。

最刺激是假离婚传闻。邻公社一个上海男知青,与本地女知青结婚生女,顶替政策下来,他家上海父亲退休。按规矩已婚、妻农村不好办。他跟妻子办离婚,恢复“单身知青”身份,顶替回沪进厂;约定半年复婚。结果回上海后,厂里有人撮合对象,他妈也劝别复婚,最后人没回来。女知青留村里,带孩,后来疯过一阵。这事传到本队,苏婉整夜不睡。周明远说“我死也不离”。她低声:“不是不信你。是这政策逼人变鬼。”

他嘴硬,心里却算。娘年纪大,纺织厂若退休,按1978年后顶替精神,子女在农村、未婚可接;他若一直已婚、子农业,基本无份。他若真单走,苏婉名分咋办?皖生将来上海上学咋办?想来想去,全是死结。他把手表摘下,放皖生小床边:“儿啊,你爸这表,本来走回上海;现在给你,等你长大自己走。”

有回地区开知青已婚户座谈会,老范让周明远去。会上有人诉苦:夫妻都上海知青,生在皖北,孩子农业户,回上海没门;有的单方回,家分两地;有的办病退,造假病历被退。周明远发言少,只问“有没有一家三口全回的先例”。主持说“个案有,极少,一般夫妻中一方先上调当地工矿,再商调配偶;或从农校、师范毕业分配城市户口岗位,再迁家属。但比例小”。他回来跟苏婉学,她问“那你去考师范?”他说“我记账还行,教书不行。再说我走了,你咋办”。

苏婉不是没想法。她原先过秤、记账都利索,场院晒粮也细。她跟老范提,想去公社扫盲班当临时教师,工分不减。老范同意。她每天上午场院,下午教村里妇女认字、教知青子弟算术。皖生坐在教室角玩粉笔。周明远去接她,看她黑板写“上海、皖北、工分、回城”,笑:“你这课比会计还乱。”她答:“先让孩子知道,除了黄土还有地名。”

可扫盲班没户口。有回公社文教干事听她课,说“你上海知青,教得不错,若考地区师范民师转正,或许转公家身份”。苏婉心动,回家同周明远算:考师范要脱产复习,工分少;若考上,她转公校,户口可能从农业转城镇集体;再慢慢商调上海或至少让孩子转非农业。但脱产一年,家里全靠他。周明远说“考”。她看他手茧,不说话,半夜复习。

复习三个月,苏婉瘦。皖生夜里闹,她白天瞌睡。周明远把饲养室活提早做完,回家替她看孩子、抄政治题。考试那天,他借自行车送她到公社,在场外等。她出来脸白,说“政治背了,数学生疏”。他笑:“能教皖生就行,不行咱还晒粮。”

结果下来,录取两名民师,苏婉没上。原因后来打听:名额给本地转正优先,知青已婚、孩子农业,推荐排序靠后。苏婉在家哭一场,不是为没当老师,是为“连试转身份的缝都没有”。周明远劝:“咱不靠公家。我多挣工分,皖生以后自己考。”她骂“你说得轻,你当年若不等我,早回上海了”。他说“再讲这句,我真砸表”。两人吵完,还是一起给皖生煮红薯粥。

那年秋冬,娘病了。信上说纺织厂退休手续在办,顶替若按政策,可让未婚在农村子女接;她问周明远“若你跟苏婉不领证,或许还能争”,又写“可你有皖生,我不逼你做狠事”。周明远读信手冷。他回信:“我已领证,皖生两岁。娘若退休,别等我,按政策给弟弟若符合条件另想办法;我这边再找商调。”其实弟弟年龄还小,顶替不够格,他只是宽娘。

苏婉知道信内容,主动说:“你回上海吧。我带皖生留这。你娘老了,你回去顶工,每月寄钱。等皖生长大,去上海看你。”周明远火:“你当我是陈世美?皖生叫别人爸?”她低声:“不是。是你回去了,咱一家以后还有指望。你留这,三口全困黄土,下一代还是工分。”他半天答:“要回一起回。回不了,咱教皖生好好读书,别再当知青。”

这话像认命,也像较劲。此后他更拼。饲养室、场院账、自留地、农闲去砖窑帮忙,全干。手表面积油泥,手表链子磨亮。皖生会拨表冠,他教“这是上海带来的,走一下,代表一天工分”。孩子不懂,只当玩具。

年末县里又统计,已婚知青专项。表格多一项:是否愿意单方回沪、是否接受商调、是否办过离婚。周明远填“不离婚、不接受单方、商调全家”。会计看笑:“你这种表,报上去也是积压。”他说“积压也比丢人强”。苏婉后来看到底表,没骂,只把皖生抱紧。

春节前,大刘从地区来,私下说有个门路:某农场上海知青抽调,需统计员,若周明远愿去北部农场,身份可转职工,再慢慢调上海。但一去离家更远,苏婉孩子难跟。周明远回家算:去农场,或许脱离“插队农业户”,可皖北到农场再回上海,绕大圈;苏婉在本地有场院、扫盲熟人,去陌生农场更苦。他拒了。

年夜,偏房小,煤炉小火。皖生穿新棉鞋,是周明远纳的。苏婉炒了一盘萝卜干、一盘鸡蛋(大刘送的),周明远拆娘寄来的腊肠。他把手表放桌子中间,对苏婉说:“今年不回上海。明年再问。表不停,咱不散。”苏婉夹一块腊肠给皖生,低声:“表要是停了,你别哭。”他笑:“上海牌,不轻易停。”

可新年后,公社来通知:上海方面摸底“顶替返城”名单,要求各队报未婚、在农村、父母退休知青。老范念名字,全场没有周明远。他坐着,皖生在他膝上玩表带。回家苏婉问咋样,他说“没念到咱”。她哦一声,去厨房刷碗。他听碗碰盆,叮当,像手表秒针放大的声音。他知道,从此“回上海”不再是两人一起做梦,而是每天工分、孩子学费、娘的退休信里,一点点磨成现实的粗活。

第5章

皖生三岁,能背数字到一百。周明远教他加减,苏婉教他认字。偏房墙上贴着废纸,写“上海、安徽、工分、回城、皖生”。邻居笑这墙像知青办。

家里账面仍紧。周明远工分全队知青最高,加饲养、记工、农闲砖窑,年折款勉强够油盐、布票、皖生药。苏婉场院八分,扫盲班算义务多,不给现钱。自留地半分,夏天黄瓜西红柿,冬天白菜萝卜。老范看他们苦,特批一点饲料房副产品——坏鸡蛋、淘粮余米,周明远拿回,苏婉煮给皖生。

这年政策风声更密。1978年后统筹解决知青问题,上海地方上病退、商调、顶替逐步推;1979年按“子随父、女随母”等归口安排,顶替、病退、商调多管齐下。可落到已婚插队户,仍卡。周明远去公社知青专干那问过两次,专干熟了,直说:“你情况我替你惦。可上面回城渠道,顶替看父母退休且你未在当地成家;病退看大病;商调看接收单位。你一家三口农业户,妻也是知青但已事实婚、生娃,若想全家动,只能等‘统筹’个案。可个案一年没几个。”

周明远不死心。他写材料:本人上海闸北、父亡、母纺织厂即将退休、弟未成年;本人1969年下乡、现任饲养与记工、无大病;妻同知青、已生一子农业户;请求商调回沪或先单方回沪后再迁家属。材料递公社,公社转县。两个月回音:“经研究,你不符合病退、特困(非独子、无重大疾病);顶替须未婚且在农村,你已婚不受理;商调无上海接收单位,暂缓。”他拿批复给苏婉看,只说“再等”。

苏婉反而冷静。她跟他说:“咱别把皖生耽误在‘等回城’上。村里小学秋季招生,让他读。咱自己教,不比公家差。将来他考学走出去,比咱挤名额强。”周明远懂,可心里酸。他当年被锣鼓送来,本想几年回;现在儿子要在皖北上小学,上海对他来说是手表上的地名。

集体户老知青更少了。小赵等新人和他们不熟。大刘偶尔来,带地区消息:有的农场上海知青顶替回沪;有的单身知青病退;已婚的办“假离”被查,有的真离了,家里闹官司。大刘劝周明远:“你若真想回,和苏婉商量假离,你顶你娘岗位,回头接她。现在不办,以后顶替取消更没戏。”周明远把大刘推出门:“你再说,我砸你自行车。”

可假离这词,像瘟神,绕不开。有回苏婉回上海看娘,顺便问街道知青组。街道大姐直白:顶替政策一般要求子女在农村、未婚;你若已领证、有孩,上海这边不能按未婚知青办。若协议离婚,你恢复单身回沪顶工,以后再复婚、迁家属,理论可行,但风险大,许多人假戏真做。岳母在旁拍桌子:“我闺女不干这种丢人事。”苏婉回来跟周明远学,他答:“不干。咱穷死,名分正。”

但生活不因为名分正就松手。皖生上小学要交学杂费、买书本。周明远卖了一季自留地西红柿,凑五块。苏婉把娘给的旧毛线拆了,给皖生织毛衣。手表链松了,他去找公社修表匠,匠人说他这表上海产配件难,得等上海寄。周明远把表留下,说等有了信儿再去取。走出公社大门,日头偏西,黄土路被晒得发白。他摸摸空手腕,忽然觉得,连个记时间的物件都没了,日子反倒更像一团糊。

皖生上学的事定在九月初。村里小学就一间教室,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报名那天,周明远带皖生去,交了五斤全国粮票、两块五毛钱学杂费。老师是个本地老头,翻了翻皖生的出生证,问:“孩子户口随母,农业户。以后升学、考学都按农村走。”周明远说:“知道,先念着。”老头叹口气:“你们上海知青,自己苦,娃也跟着苦。”

苏婉给皖生缝了个书包,用周明远旧中山装改的。皖生背着大,苏婉在后面缀着,像背了个包袱。周明远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十八岁背铺盖来安徽,也是这么大个包。

开学的第二天,公社贴出一张红头通知:上海市部分国营企业退休职工子女顶替工作,今年第二批启动,要求子女本人未婚、仍在农村插队、父母退休手续已办。符合条件者,速到公社知青办登记。

通知下面围了一圈知青。大刘从地区回来,挤进去看完,脸沉下来。他找到周明远:“你娘不是退休了?你咋不去问问?”周明远说:“我结婚了,皖生都三岁,不符合。”大刘压低声:“你领证没?要是没领,说不定还能争。”周明远摇头:“领了,1975年就领了。”大刘骂了句脏话:“那你这辈子别想回上海了。”

周明远没接话。他回家跟苏婉说这事,苏婉正在灯下给皖生补袜子。她头也不抬:“我知道,通知贴出来,场院里都传了。小赵他们单身的,连夜写申请。”周明远说:“咱也不眼红,就是想想,要是皖生以后能去上海读书就好了。”苏婉停下手里的针:“你别给孩子画饼。他生在这,户口在这,以后就是皖北农民。除非他考出去,或者等以后政策变。”

周明远又去了一趟知青办。专干姓吴,以前见过。吴专干翻出他的档案,摇头:“老周,你情况我清楚。已婚,配偶同知青,子女农业户。顶替这条路,你走不通。除非你恢复单身,但那不可能。”周明远问:“那有没有别的路?商调?或者我娘那边病退?”吴专干说:“病退要市级医院证明,你没大病。商调要有上海单位接收,你娘退休了,没单位。除非你先顶替进厂,再申请家属随迁,但顶替你又不符合。死结。”

周明远出来,站在公社院子里,太阳刺眼。他想起修表匠那儿,那块上海牌手表,还等着配件。时间走不了,回城的路也走不动。

九月底,皖生上学两周,突然发烧。卫生所量体温三十九度,说是肺炎,得去县城医院。周明远借了老范的牛车,铺了层稻草,苏婉抱着皖生坐车上。牛车晃晃悠悠,走十八里路,皖生烧得迷糊,喊“爸,我冷”。周明远把棉袄盖孩子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衣。

县城医院住了一周,打针、吃药,花了四十七块钱。周明远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还欠了医院十五块。苏婉把结婚时的一对银簪子当了,才结清。回来后,家里更空了。周明远晚上睡不着,听苏婉给皖生喂水,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十月中旬,修表匠托人带信,说配件到了,表修好了。周明远去取,花了八毛钱。表链换了个新扣,走得很准。他戴回手腕,秒针一跳一跳,像在提醒他,日子还在过,可回上海的日子却越来越远。

这天傍晚,周明远从饲养室回来,路过村口信箱,看见一封信。信封是上海的,字迹陌生。他赶紧拆开,是娘的邻居写的。信上说,周明远娘半个月前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现在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厂里退休手续办完了,顶替名额按政策保留,但要求周明远本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回沪办理手续,且需未婚证明。邻居最后写:“你娘天天喊你名字,你若能回来,见一面是一面。”

周明远拿着信,手抖得厉害。他跑回偏房,苏婉正在做饭。他把信递给她,说不出话。苏婉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你走吧。”周明远说:“我不走。娘病了,我回去,可你们怎么办?”苏婉说:“你回去了,顶替进厂,有了上海户口,以后再想办法接我们。你若不走,娘那边没人管,顶替名额也没了。”周明远说:“可我回去了,咱们就是两地分居。再说,顶替要未婚,我怎么证明?”苏婉说:“你先回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周明远一夜没睡。他看着手表,秒针走着,像娘的心跳。天亮后,他去公社问,吴专干说:“你娘病危,顶替名额又下来,这是机会。但你必须提供未婚证明。你领了证,怎么开未婚?除非你……离婚。”周明远愣住:“离婚?”吴专干说:“假离婚,你回上海顶替,等稳定了再复婚。很多人这么干。”周明远想起以前听说的那个故事,男知青假离婚回上海,再没回来。他说:“我不离。”吴专干叹气:“那你就回不去。你娘那边,你弟还小,照顾不了。你自己选。”

周明远回到家里,苏婉正在给皖生穿衣服。他拉苏婉到门外,说:“吴专干说,要未婚证明。除非离婚。”苏婉脸色白了一下,说:“那就离。假的,你回去顶替,等接了我们,再复婚。”周明远说:“我不干。万一我回去了,像别人那样,你咋办?”苏婉说:“你当我是那种软弱女人?我带皖生等你。你周明远不是那种人。”周明远摇头:“不是信不信。是这政策逼人做鬼。我宁可穷死,也不卖老婆孩子。”

正说着,皖生跑出来,喊:“爸,我饿了。”周明远抱起孩子,眼泪掉下来。苏婉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红薯粥。

第6章

电报是第三天来的。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直接送到周明远家。电报单上就几个字:“母病危,速回。妹。”周明远拿着电报,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他跑到公社,给上海挂长途,等了两个小时才接通。是邻居接的,说娘已经送医院,昏迷不醒,医生让准备后事。周明远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就挂了。

他回家收拾东西。苏婉给他找了件干净衣服,包了几块干粮。皖生拉着他的裤腿,问:“爸,你去哪?”周明远蹲下,摸摸儿子的头:“爸去上海看奶奶,过几天就回来。”皖生说:“我也要去。”苏婉把孩子拉开:“爸有事,咱不去。”

周明远去老范家借了二十块钱,又去修表匠那儿,把那块上海牌手表卖了。修表匠给了他三十五块。他捏着钱,心里像刀割。这表是娘给的,他戴了十年,最后还是卖了。

去县城的车票要四块八。他算了一下,来回不够,但先顾眼前。大刘送他到村口,说:“到了上海,先去街道把顶替手续办了。别管什么未婚了,先保住名额。苏婉那边,以后再说。”周明远没应声。

下午三点,周明远背着铺盖,站在县城火车站。候车室里乱哄哄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他买了站票,挤上绿皮火车。车厢里人贴人,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他把铺盖卷抱在胸前,站在过道,看着窗外。

火车开动,皖北的黄土慢慢后退。周明远摸摸空手腕,表没了,时间却像加快了。他想起十年前,也是坐火车来安徽,那时候年轻,觉得几年就能回。现在,他回上海,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火车到南京,停了半小时。他下车,在站台上买了个烧饼,啃着。有个上海口音的人问:“去上海?”他点头。那人说:“知青回城?”他说:“回去看娘。”那人叹了口气:“我妹妹也是知青,在江西,回不来。”

到上海北站,天快黑了。周明远下了车,走出站台,看着熟悉的南京路,霓虹灯亮着,他差点认不出来。他先去娘住的弄堂,邻居说医院在闸北中心医院。他跑到中心医院,找到病房。娘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弟弟坐在旁边,眼睛红肿。周明远走过去,喊了声:“娘。”娘没反应。弟弟说:“哥,你回来了。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

周明远握着娘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他想起临走前,娘塞给他手表,说“活着回来”。他回来了,可娘却要走了。

第二天,街道知青办的人来医院,找到周明远。说顶替手续必须本人到场,带身份证、户口本、知青证、未婚证明。周明远说:“我结婚了,有孩子。”对方摇头:“那不行。顶替政策只针对未婚子女。你若已婚,不符合。”周明远说:“我娘病危,能不能通融?”对方说:“政策是政策,不能破例。除非你恢复单身。”周明远问:“怎么恢复?”对方说:“离婚。你离婚了,就是单身,可以办。”周明远沉默了。

他回到医院,娘醒了一次,看着他,嘴里含糊地说:“明远,你回来了。”他点头:“娘,我回来了。”娘说:“手表呢?”他愣了一下,说:“坏了,修呢。”娘笑了笑:“别学坏,好好过。”又昏过去了。

周明远走出医院,站在街头。上海的风吹着,他穿着皖北的棉袄,格格不入。他想起苏婉,想起皖生,想起那块卖了的手表。他拿出纸笔,在医院走廊写了封信。信里说:“苏婉,娘病危,顶替要未婚证明。我不知该怎么办。你等我消息。”他没提离婚的事。

信寄出去了。他每天在医院守着娘。第四天,娘走了。周明远跪在床前,哭不出声。弟弟哭着说:“哥,娘最后说,让你回安徽,别丢下苏婉和皖生。”

办完丧事,周明远去街道办顶替手续。工作人员看了他的材料,摇头:“你已婚,不符合。而且你娘去世了,顶替资格自动取消。”周明远愣住:“取消?”对方说:“顶替是退休职工子女接班,职工去世,就不存在退休了。你只能按知青病退或者困退申请,但你没大病,也不算特困。”周明远说:“那我怎么办?”对方说:“你回安徽吧,或者看看有没有单位招工。”

周明远走出街道办,天又黑了。他站在南京路上,看着人来人往。十年了,他以为回上海是终点,没想到是另一个死胡同。他摸出兜里的钱,卖了手表的钱还剩二十多块。他给苏婉发了封电报:“母逝,事毕,速归。”然后买了回安徽的站票。

火车上,他站在过道,看着窗外黑夜。手表没了,娘没了,回城的路也没了。他想起苏婉的话:“表要是停了,你别哭。”他没哭,可心里像空了一块。

到安徽县城,他下车,坐上牛车回村。远远看见村口,苏婉牵着皖生站在那。皖生喊:“爸!”他应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7章

牛车晃到村口,皖生那声“爸”像根针,扎得周明远心里又酸又疼。他跳下车,脚踩在黄土路上,软的。苏婉牵着孩子站在那儿,风吹得她头发乱,脸上黑了瘦了,可眼睛还是亮。他走过去,蹲下抱住皖生,孩子身上有皂角味,他使劲闻,像要把上海那几天呕出来的东西都压回去。

“娘走了。”他站起来,对苏婉说。声音哑,像砂纸刮锅底。

苏婉没说话,伸手接过他的铺盖卷。她手凉,碰他手腕,那儿空空的,手表没了。她看一眼,没问。三人往回走,村口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十年前他刚来时那样。

偏房还是老样,煤炉上坐着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粥。苏婉盛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洒了几滴在裤腿上。皖生趴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周明远看着儿子,想起上海弄堂里自己的童年,想起娘在纺织厂挡车的背影。

“表呢?”苏婉终于问。

“卖了。”他说,“换了三十五块,买了车票,剩下给娘办了后事。”

苏婉点点头,没骂他。她知道那块上海牌对他多重要。她转身去灶台添柴,火光映着脸,眼角细纹比他走时深了。

夜里,皖生睡了。周明远躺在炕上,听着苏婉的呼吸,睡不着。娘最后那句话“别丢下苏婉和皖生”在耳朵边转。他摸出兜里那张电报底稿,揉成一团,又展开。顶替没了,上海户口没了,娘也没了。他成了皖北黄土坡上一个真正的农民,连块记时间的表都没了。

第二天出工,老范在田埂上看见他,叹了口气:“回来啦?你娘的事我听说了。人走不了,心在这也白搭。”周明远没接话,扛起铁锹下地。翻地时,他手上的茧比走前厚了,可力气不如以前。丧母的悲和回城梦碎的空搅在一起,一锹下去,黄土飞溅,像他这些年攒下的指望。

中午歇工,大刘从地区回来,蹲在田埂上啃玉米饼。他说:“上海那边顶替彻底没戏了?我听说有的已婚的,办假离婚也回去了。”周明远摇头:“我娘没了,顶替资格取消。假离也不行。”大刘骂了句:“那帮当官的,净卡咱知青。”周明远苦笑:“卡啥?自己选的路。”

晚上,苏婉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全国粮票、几块零钱。她放在桌上:“你走这几天,场院工分照记,老范多给了两分。大刘嫂送了半袋米。咱欠的债,慢慢还。”周明远看着那点钱,想起卖了的手表。他忽然觉得,时间这东西,没了表也照样走,可他的时间,好像全耗在皖北的黄土里了。

第8章

日子像老牛车,慢,但一直往前滚。皖生长到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村里小学还是那间破教室,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皖生聪明,算术好,老师夸他“随他爸”。周明远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随他爸?他爸是上海闸北弄堂里长大的,可皖生是地道的皖北娃,户口上写着“农业户”,一辈子捆在土地上。

这年开春,政策风声又起。说是上面要全面解决知青问题,单身的全部回城,已婚的酌情。公社知青办贴出通知,让所有知青登记。周明远去填表,在“婚姻状况”那栏写“已婚”,在“子女”那栏写“一子,农业户”。工作人员老吴头也不抬:“你这种,难。等着吧。”

大刘从地区农技站回来,说单身知青都走了,有的顶替,有的病退,有的招工。他拍周明远肩:“你还真打算老死在这?”周明远说:“我走得了吗?皖生在这,苏婉在这。”大刘压低声:“你让苏婉带孩子回她娘家,你单走。等你在上海站稳,再接他们。”周明远摇头:“苏婉她妈就一间房,咋住?再说,皖生户口咋办?”

苏婉在场院晒粮,听小赵她们议论回城的事。小赵是最后一批来的知青,还没结婚,天天盼着走。苏婉不掺和,只管把麦粒摊平。周明远来送水,她擦汗说:“小赵她们明天去公社体检,说是招工。”周明远说:“走吧,都走吧。咱不走。”苏婉笑一下:“咱是走不动了。”

夏天,公社中学招初中生。皖生成绩好,考上了。要住校,一周回一次。周明远和苏婉商量,供。可住校要交粮食、柴火、学杂费。家里口粮刚够,周明远去老范那预支工分,又去自留地起早贪黑种菜卖。苏婉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找出来,周明远说:“不卖。”她笑:“留着当传家宝?咱儿子要读书。”

皖生开学那天,周明远借了自行车送他。孩子背着蓝布书包,里面装着红薯面饼和咸菜。走到村口,皖生回头喊:“爸,我好好学,以后带你们去上海。”周明远鼻子一酸,说:“好,爸等着。”

秋天,回城风到了尾声。集体户最后几个单身知青办了手续。小赵走那天,哭着跟苏婉告别。苏婉送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鸡蛋。周明远站在远处,看她们抱在一起。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来时,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懵懂。现在,他成了皖北的老农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上海来的年轻人。

老范召集开会,说集体户要拆了,知青点改成村小学分校。周明远和苏婉算正式在村里安家。队里分了三亩地,自留地扩到一亩。周明远把偏房翻修,用土坯垒了新灶。苏婉在场院边开了块小菜地,种辣椒、茄子。皖生周末回来,帮着浇水。

日子好像定了型。可周明远心里那点不甘,像地里的野草,割了又长。有天夜里,他翻来覆去,苏婉推他:“想啥呢?”他说:“皖生要是能考出去,咱也算没白留。”苏婉说:“考出去是考出去,可咱俩呢?这辈子就在这了?”他没吭声。黑暗里,两人听着皖北的风,像听着命运的喘气。

第9章

分田到户那年,周明远三十二岁。队里分了六亩地,两头牛折份归他养。他成了真正的庄稼汉,起早贪黑,比插队时还苦。苏婉在自留地种菜,喂鸡,操持家务。皖生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帮着干农活。

这年上海来信,是弟弟写的。弟弟顶替了娘的岗位,进了纺织厂,说上海变化大,弄堂拆了,盖了楼房。周明远看信,手抖。他问苏婉:“咱啥时候能回去看看?”苏婉说:“等皖生考上高中,咱攒点钱,去一趟。”可攒钱哪那么容易。卖粮、卖菜,除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手表早卖了,周明远用根绳系着个旧怀表,是老范给的,走不准,一天慢半小时。

皖生上初二,学习更紧。学校要交补课费、资料费。周明远去集上卖了一担玉米,才凑够。苏婉纳鞋底,一晚上纳一双,换两毛钱。她手上的茧比周明远还厚。有回周明远半夜醒来,看她还在灯下缝,眼睛红红的。他说:“别熬了,明天再弄。”她笑:“你睡你的,我习惯了。”

村里通了电,可他们家舍不得拉线,还点煤油灯。皖生写作业,灯暗,他凑近,眼睛近视了。周明远带他去公社卫生院查,要配眼镜,二十块。他掏遍兜,只有十五块。卫生院大夫说:“先欠着,等有了再给。”他红着脸点头。

回城的事,彻底成了老知青们喝酒时的谈资。大刘偶尔来,说谁谁谁回上海进了工厂,谁谁谁离婚了又复婚。周明远听着,不接话。他问大刘:“你说,咱这辈子,算啥?”大刘喝了口酒:“算扎根了。皖北的上海知青,不多了。”周明远说:“我不是上海人了。”大刘拍他肩:“你骨子里还是。你看你说话,还是上海腔。”

有天,公社来人,说要登记知青子女情况,说是可能有政策让知青子女回父母原籍读书。周明远和苏婉连夜写申请,附上皖生的成绩单。等了半年,没信。再去问,说政策变了,只针对知青本人,子女不归。周明远把申请揉了,扔进灶膛。火苗窜起,映着他眼里的光,灭了。

皖生中考前,家里出了事。苏婉去集上卖菜,被拖拉机撞了,腿骨折。卫生院接不好,转到县城医院。周明远借了五十块,交了押金。苏婉躺病床上,脸色白,说:“别管我,让皖生考试。”周明远说:“考啥考,地里的活都干不完。”苏婉哭:“你答应过让他考出去的。”

皖生中考那天,周明远背苏婉去考场外等。孩子进去前,回头看他们。苏婉在周明远背上,冲儿子挥手。周明远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也没这么骄傲过。

第10章

皖生考上了县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周明远正在地里割麦。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田埂上喊:“周明远,信!”他扔下镰刀跑过去,手上的泥蹭在信封上。拆开一看,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他蹲在地头,哭了。

可高兴劲过去,是愁。县高中一学期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要一百多块。家里欠的债还没还清,苏婉的腿伤好了,但落了病根,阴雨天疼。周明远去老范家借,老范说:“队里没钱,你那工分还欠着。”他去信用社贷款,人家说“没抵押不贷”。

大刘出主意:“让皖生休学一年,打工挣学费。”周明远骂他:“放屁,我儿子必须读书。”苏婉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又托人去上海找周明远的弟弟,借了五十块。周明远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那台老式收音机也卖了。最后凑了八十块,还差四十。

开学前夜,周明远坐在院里,看着月亮。苏婉端碗水出来,说:“实在不行,我回上海跟我妈借。”周明远说:“你妈就那点退休金,咋借?”苏婉说:“那咋办?总不能让娃辍学。”周明远沉默半天,说:“我去卖血。”

第二天,他去了县城血站。抽了三百毫升,拿了四十块钱。出来时腿软,扶着墙走。他买了两个包子,吃了,觉得有力气了。回家没敢跟苏婉说,只说“借到了”。苏婉看他脸色白,问咋了,他说“地里晒的”。

皖生去县高中报到。周明远送他到村口,给孩子兜里塞了十块钱,说:“省着花,别饿着。”皖生哭着点头。自行车驮着铺盖,走远了。周明远站在黄土路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背着铺盖来安徽,也是这么远,这么沉。

家里只剩他和苏婉。地里的活更重了。周明远起五更睡半夜,种麦、收秋、喂牛。苏婉腿不好,只能干轻活。有回他半夜发烧,苏婉用冷毛巾敷他额头,像当年他照顾她那样。他迷糊中喊“娘”,苏婉应着,像他娘活着时一样。

冬天,上海弟弟来信,说厂里效益不好,要裁员。周明远回信:“你稳住,别学我。”信寄出,他站在村口,北风呼呼吹。他忽然很想上海,想南京路,想弄堂里的煤球炉味。可他回不去了,连块手表都没了,时间成了模糊的东西。

第11章

皖生上高二那年,家里又出事。周明远喂牛时,牛惊了,踩了他脚,小趾骨折。他拄着拐,还得下地。苏婉的腿疼得更厉害,阴雨天下不了炕。大刘介绍个偏方,用蝎子泡酒擦,周明远去山上抓,被蜇了手,肿得像馒头。

皖生周末回来,看家里这样,说:“我不念了,回来干活。”周明远抡拐杖打他:“你敢!我卖血供你,你给我念出去。”皖生哭着回学校。

这年政策又变,说知青子女可以回原籍落户。周明远和苏婉连夜写申请,跑公社、跑县里。批文下来,说可以,但要上海那边接收。周明远给弟弟写信,弟弟回信说:上海户口卡得紧,知青子女回沪需父母一方先回沪落户,且要有住房。周明远连住房都没有,咋回?申请又黄了。

周明远坐在院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翻过地,喂过牛,卖过血。现在,它连儿子的户口都办不了。他忽然觉得很没用。苏婉端饭出来,说:“吃饭吧,凉了。”他接过碗,手抖,粥洒了。苏婉没说啥,拿抹布擦。

皖生高考前,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了。周明远去集上卖血,人家不收了,说“你血太稠,血脂高”。他回来,蹲在院里,抱头痛哭。苏婉扶他:“哭啥?天无绝人之路。”他抬头:“我路走绝了。”

高考那天,周明远借了自行车,送皖生到公社考点。孩子进去前,他塞给一个煮鸡蛋:“别慌,好好考。”皖生点头。他站在考场外,太阳晒得头皮疼。他想起自己十八岁,也是这么站在考场外,只是那时是送自己,现在是送儿子。

放榜那天,皖生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周明远拿着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厉害。他跑回家,喊:“苏婉,咱儿子考上了!”苏婉从灶台边站起来,擦擦手,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掉在纸上。她笑:“好,好,咱周家有出息了。”

可学费又成了问题。这回,村里人帮了忙。老范带头,知青们凑,大刘从工资里抠,凑了一百块。周明远又去卖粮,卖了一头猪,才凑够。皖生走那天,周明远和苏婉送他到县城汽车站。孩子背着铺盖,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周明远说:“到了省城,好好学,别想家。”皖生哭着上车。车开走,周明远追了几步,摔倒在地。苏婉拉他起来,两人看着远去的车,像看着他们的命。

第12章

皖生上大学走后,家里更空了。周明远和苏婉守着那几亩地,日子像老牛车,慢得让人心慌。苏婉的腿越来越不行,走几步就疼。周明远去县医院给她买了个拐杖,她不肯用,说“用拐杖就真老了”。

这年,上海弟弟来信,说弄堂彻底拆了,盖了商品房。周明远回信:“拆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没说自己连间旧房都没了。

春节,皖生从省城回来,带了两件新衣服,给爹妈各买一双鞋。周明远穿上,合脚。他看着儿子,高了,壮了,说话带省城口音。皖生说:“爸,妈,等我毕业,工作了,接你们去省城。”周明远笑:“好,爸等着。”

可苏婉等不到了。开春,她腿疼得下不了炕,发烧,咳嗽。周明远送她去县医院,查出是肺心病,晚期。医生说:“早干啥去了?拖成这样。”周明远跪在医生面前:“求求你,救救她。”医生摇头。

苏婉在病床上,拉着周明远的手,说:“明远,我不悔。你也不许悔。”周明远哭:“我不悔,我不悔。”她笑:“那块表,你卖了就卖了吧。时间……时间还在走。”她闭上眼,手凉了。

周明远坐在病床边,看着苏婉的脸。她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他想起那年雨夜,她拉他袖子;想起她发烧,他给她擦汗;想起她生皖生,疼得咬他肩膀。他摸出兜里那根旧怀表绳,表早没了,绳还在。他把它系在苏婉手腕上,说:“你带着,那边也好看时间。”

苏婉走后,周明远像丢了魂。他一个人种地,做饭,喂牛。皖生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中学当老师,要把他接去。周明远不去,说:“我走了,你妈坟谁看?”他留在村里,守着那间偏房,守着苏婉的坟。

有年清明,皖生带孙子回来上坟。孩子问:“爷爷,你为啥不回上海?”周明远看着坟头草,说:“上海啊,太远了。你奶奶在这儿,我得陪着。”孩子不懂,跑去追蝴蝶。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上海牌手表,老式的,走得很准。他不知从哪找来的,也许是修表匠那儿又淘的。他擦了擦,戴在腕上。秒针一跳一跳,像娘的心跳,像苏婉的笑,像皖北的风。

他站起身,拍拍土,走向村口。老槐树还在,黄土路还在。他摸摸手表,时间还在走,可他的时间,早就留在了这片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