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姚江上营运了八百年的半浦古渡 扁舟渡鹳浦,一水载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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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姚江堤岸,看钢质渡船缓缓离开北岸埠头,划开江面细碎波纹,往返于江北半浦村与海曙江南村之间。在大桥纵横的姚江航道上,这一趟往复摆渡,是整条姚江上仅存还在运营的传统渡口。本地人习惯称半浦渡,古名鹳浦渡。

姚江之上,舟楫渡江的历史,远早于任何文字记载。七千年前,河姆渡先民已经懂得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

,削出独木舟,在江面穿梭渔猎,踩出最早的简易江滩渡头,这是姚江渡口文明的源头。进入春秋越国时期,公元前 472 年,越王勾践修筑句章古城,配套建起城山渡,作为越国军港兼跨江要道。《史记・东越列传》留下记载,西汉元鼎六年,将军韩说出句章,从这里扬帆出海征伐,这也是姚江渡口第一次进入正史文字,距今已有两千四百余年。东晋隆安四年,句章古城毁于孙恩战火,城山渡慢慢萧条,但姚江两岸百姓自发形成的民间渡口,始终没有断绝。

等到唐代明州城成型,州城东门外的桃花渡一跃成为姚江最繁忙的津口,官员出使、客商往来都在此登船,沿江大大小小的过江埠头持续增多,慢慢织就宁绍平原的水上交通网络。南宋宝庆二年《宝庆四明志》,系统梳理登记姚江沿线五十余处津渡,鹳浦渡,也就是半浦渡,正式录入典籍,列为慈溪县十四渡之一,算下来渡口不间断营运已有八百载。我们今天所见的义渡体系,则成型于清代,雍正年间郑氏首捐田产兴办义渡,咸丰元年整套义渡设施完备、立碑公示,自此免费摆渡的善举延续百年。

千百年来,姚江两岸村落密布,但凡江面略窄、江岸平缓之处,大多会生出渡口。除了城山渡、桃花渡之外,还有青林渡、车厩渡、丈亭渡、蜀山渡、罗江渡、姜家渡、叶家渡等数十处,星罗棋布散落整条姚江。旧时没有大桥,一条江水就是天然阻隔,渡口便是两岸百姓的生命线。村民赶集、学子赴考、商贩转运货物,甚至婚丧嫁娶,都离不开一叶渡船。渡口也自然形成小型集市,埠头旁多有茶摊、小店,候船之人歇脚闲谈,江岸边常年人声鼎沸。

近代之后,时代悄然转向。先是公路兴起,再一座座跨江大桥陆续动工。钢筋水泥的桥梁,通车不受潮水、风雨限制,比渡船高效得多。一座座大桥建成通车之后,沿线渡口的客流快速流失。有的渡口因为修建江堤、道路改造直接拆除埠头;有的因为过江人太少,船夫难以为继,只能停摆。曾经喧闹的渡口慢慢沉寂,木船被拖上岸腐烂、拆解,石阶被荒草吞没,很多渡口只留在地方志、老人口述和地名之中。青林渡、桃花渡、车厩渡、丈亭渡,这些曾经赫赫有名的古渡,先后陆续关停。到今天,整条姚江,只剩下鹳浦古渡(半浦渡)依旧坚守,保持着传统渡口的运营模式。

当地老辈口口相传一句民谣:

半浦大地方,三庙六祠堂,一阁一庵一义庄,村中新学堂,古渡畔姚江

。短短几句,勾勒出这座依江而生古村当年的繁盛模样。这条渡口,从来不止是过江通道,它是两岸百姓婚嫁赶集、物资互通的纽带;学术盛世,无数浙东学者乘船渡江,登岸寻访二老阁。

渡口江面宽约一百七十米,北岸属于慈城镇半浦村,南岸归属高桥江南村。地理上卡在旧慈溪、鄞县两县交界地带,古时两岸往返路程相近,半浦之名由此而来。更早的时候,江边大片沼泽湿地,成群鹳鸟栖息,古志便把它记作鹳浦渡,古籍亦写作灌浦渡。这里水系四通八达,小西坝、刹子港就在近处。南宋吴潜开凿刹子港,连通慈江与姚江,让半浦渡一跃成为运河线上的关键节点:向北连通慈江直达慈城,向南走西塘河可抵达明州府城,向西溯江去往余姚,向东顺流汇入甬江入海。

今天登船渡江的,大多是两岸日常往返的村民,骑着电瓶车、推着自行车搭乘渡船过江。2023 年更新的标准化钢质渡船,是宁波首批省级标准小型客渡船。早晚村民上下班高峰,渡船随到随开;白天客流稀少时,半小时一班。遇到大风、汛期洪水或是暴雨天气,渡口会临时停航保障安全。 干了六十年摆渡的老船工徐国军,曾亲历渡口最热闹的岁月。旧时三艘木船昼夜轮班,每到集市日子,来自大隐、高桥、慈城一带乡民,挑着鱼虾笋干等山货,在渡口等候渡江,高峰每日近千人往来。江潮凶险,汛期涨水浪涛会漫上条石埠头,早年夜渡没有电灯,全靠北岸天灯石柱上那盏菜油灯,在茫茫夜色里给舟船指引方向。

支撑起当年渡口百年烟火的,是半浦郑氏世代接力的义渡善举,这份善举并非一朝一夕。雍正年间,郑时陞率先捐出十八亩田地作为义渡恒产;嘉庆族人追加田亩;道光七年举人郑芬、郑一夔兄弟,再捐三十一亩田;咸丰元年,郑显煜、郑显泰接续先祖心愿。几代郑氏族人合计捐置义田一百一十亩,打造三艘木船,雇船夫分班值守,百姓渡江分文不取。依托《灌浦郑氏宗谱》记载可以得知,郑氏除了半浦本地田产,还在慈北沿海围垦海涂,沙田收益也是义渡长期维持的经济支撑。 郑氏族人修建南北渡亭、船夫居所,在北岸江边竖立天灯石柱。这根高达 3.2 米的区级文保石柱,顶部做成歇山顶石龛,旧时龛内常年点燃菜油灯,长夜不灭,为江上夜行舟船指明航向。油灯早已更换为现代电灯,石柱依旧屹立江岸。当年郑氏义渡的全部约定、捐田明细,都刻成石碑安置在南岸渡亭内,也就是《义渡碑示》。石碑留存至今,是江南民间义渡制度珍贵的实物证据。

义渡碑示》

郑氏家族的文脉,远早于清代二老阁。宋末元初,南宋状元郑自诚后裔郑毓,迁居这片江滩开垦定居,引江水改造荒滩,郑氏在此落地生根。到明代,郑氏五世孙郑满,弘治五年和王阳明、孙燧同榜中举,历任多地知州,政绩有声,奠定了郑氏在姚江畔的书香根基。

而真正让半浦载入浙东学术史的,便是二老阁。康熙年间,黄宗羲余姚黄竹浦居所失火,藏书大半焚毁。身为黄宗羲再传弟子的郑性,星夜赶赴余姚,将劫后幸存三万余册典籍,经由鹳浦渡一船船运回半浦。雍正元年,二老阁落成。阁名用来纪念黄宗羲,以及郑性的祖父郑溱。 不同于闭门藏书、极少对外开放的天一阁,二老阁敞开大门,接纳四方学者阅书抄录、切磋学问。浙东史学大家全祖望,就曾专程渡江到访二老阁,细读黄宗羲遗稿,留下高度评价。郑氏六代人持续雕版刻书,耗时一百五十五年,《明夷待访录》《明儒学案》《宋元学案》依靠二老阁雕版得以流传。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朝廷向二老阁征集古籍,一共调取 94 种珍本,《四库总目》收录 “郑大节家藏本” 四十七种二百九十卷。郑大节是郑性长子,当年正是经由半浦渡把这批珍贵古籍运往京城。盛时藏书五万卷。可惜岁月劫难,民国剩余万余册藏书,被书商贩卖到上海,辗转流入慈溪抱经楼。1943 年,二老阁主体建筑遭拆毁,如今只余下遗址、残垣、古井与后池。

小小的鹳浦渡,不止迎来文人学者,也曾见证晚清战乱。同治初年,洋枪队头目华尔,正是从这一带江岸登岸,打算进攻慈城,最终殒命于此。一叶渡船,一面载着书卷墨香,一面目睹刀兵烽火,这是很多古村史料很少提及的往事。

半浦小学

半浦的故事,不止藏书楼与义渡。近代实业家孙衡甫年少时,曾在半浦私塾读书,当年他正是从这个渡口登船,离开故土远赴上海闯荡。后来执掌四明银行,创办永耀电力,事业有成之后不忘桑梓,拿出四万银元修建半浦小学,修缮乡间道路,还出资参与灵桥重建。村内留存中书第、佑启堂等老宅,合计二十四处区级文保点,白墙黛瓦连片,完整保留古村肌理。作家冯骥才到访半浦,写下《半浦村记》,称赞半浦人不急不躁,分期分批修缮古建,在古村落保护中独树一帜。清代郑彦邦笔下 “杰阁登临晚,寒村古渡头。暗潮生极涌,落日送孤舟”,写尽半浦渡黄昏江村风貌。

一江之隔的南岸江南村,气质和北岸书香古村截然不同。古时属于鄞县地界,乡民世代依靠农耕与内河航运谋生。对南岸百姓来说,半浦渡就是旧时去往慈城集市、探亲访友最便捷的水路。渡亭内的义渡碑,还有被百年脚步磨得光滑的条石埠头,见证两岸世代通婚、互通物产的乡土人情。逢年过节,百姓携老扶幼,挑着年货渡江,江面上舟影往来,烟火相连。

姚江众多古渡口,一个个消失。唯有鹳浦古渡,也就是半浦渡,没有退出普通人的生活。它承载着句章古国的江津记忆、南宋运河水利工程、郑氏百年义渡、二老阁浙东文脉,见过文人访书,见过战乱刀兵,听过一代代摆渡人的江上风语。江潮涨落,渡船往复。它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文物,而是姚江千年水运文明,还活着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