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顾淮安上海偶遇发小,返程临时换点,解放后惊觉:发小是钓饵

出境游 1 0

钓饵

一九四八年深秋,上海霞飞路。

顾淮安从电车上跳下来,竖起风衣领子,压低帽檐,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刚完成一次情报交接,身上还带着密写药水的淡淡酸味,那点味道只有他自己闻得见,却足以让他神经紧绷到极限。

十六岁离开家乡苏北阜宁,如今三十二岁,十六年的光阴把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的公开身份是上海“永泰棉纱行”的账房先生,实际是华东局社会部的一名地下情报员,负责京沪线上的一条重要交通线。

今天的交接很顺利。上线“老赵”在永安公司的试衣间里把一卷微缩胶卷塞进了他大衣内袋,他按原路返回,没有发现尾巴。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直接回法租界的小阁楼,窝上两天,等风声过了再活动。

可是他的脚步在霞飞路国泰电影院门口停住了。

海报橱窗的玻璃映出一个人影,那人正从电影院对面的弄堂口走出来。身材瘦高,穿一件藏青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走路时右肩微微前倾,那个习惯性的姿势顾淮安太熟悉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淮安?”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惊喜,“真是你?顾淮安!”

顾淮安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张脸,陈默,小名“阿默”,他阜宁老家的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在射阳河边摸鱼虾、在芦苇荡里掏鸟蛋,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顾淮安十六岁投了革命,走了,从此再没有回过家乡。陈默比他大两岁,留在了阜宁,听说后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

“阿默。”顾淮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

陈默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好家伙!十几年了!我都不敢认!你瘦了,比以前瘦多了。”他上下打量着顾淮安,眼圈居然有点泛红,“你怎么在上海?我听说你……”

他没说下去。顾淮安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些年老家来的人都说他在外面“混事”,具体混什么,没人说得清。但那个年代,从苏北出来到上海“混事”的人太多了,做什么的都有。

“账房,”顾淮安笑了笑,“棉纱行的账房。你呢?怎么到上海来了?”

陈默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盒:“我娘病了,来上海抓药。瑞金医院有个大夫,专治痨病,我排了三天队才挂上号。今天刚看完,抓了药,后天就回去。”

他说得自然,没有一丝破绽。顾淮安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干他们这行的,已经习惯了怀疑一切,包括自己的影子。

“住哪儿?”顾淮安问。

“就前面弄堂里,一个小客栈。”陈默指了指,“你呢?住得远不远?走,找地方喝两盅!十几年没见了,今天无论如何得好好聊聊。”

顾淮安犹豫了一下。按照纪律,他不应该和任何来历不明的人私下接触。但陈默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他是从五岁就认识的人,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而且,他确实想家了。在这个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忽然遇见一个来自故乡的人,那种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看见了炭火。

“行,”他说,“前面有家小馆子,酱鸭不错。”

两个人进了馆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陈默要了一壶黄酒,几个小菜,给顾淮安倒了一杯。

“你爹你娘还好吗?”顾淮安问。

陈默的眼神暗了一下:“你爹前年走了。你娘还在,住你二叔家。身体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老念叨你。”

顾淮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爹走了,他居然不知道。干革命的人,最怕的就是知道这些。知道了又不能回去,只能往肚子里咽。

“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陈默压低了声音,表情认真起来,“淮安,我跟你说实话,老家那边有人说你当了‘这个’。”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字。

顾淮安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这个那个的,我就是个账房。”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不问了。不管你在干什么,你永远是我兄弟。”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天色渐暗。陈默说了很多老家的事,谁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县城,镇上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还活着。顾淮安听着,仿佛闻到了射阳河的水腥气,闻到了芦苇荡里潮湿的泥土味。

结账的时候,陈默抢着付了钱。他掏出钱包的时候,顾淮安无意中瞥了一眼,那钱包里有一张票根,像是戏票,日期是昨天。

瑞金医院的大夫,可不会在戏院里看病。

顾淮安心里那根弦又绷了回来,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两个人出了馆子,在弄堂口分了手。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我还在,后天走。你要是有空,再聚。”

顾淮安点了点头,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阁楼。

他在街上绕了两个钟头,换了三趟电车,最后确认身后干干净净,才回到了法租界那间只有八平米的亭子间。

关上门,他坐在床沿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默的出现,太巧了。巧到他刚好完成交接,巧到他刚好在霞飞路碰见,巧到他刚好住在附近。还有那张戏票,还有他提到“老家有人说你当了‘这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提醒?

顾淮安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棉纱行请了个假,然后去了他和上线约定的紧急联络点——城隍庙后头一个卖梨膏糖的小摊。他买了两包糖,摊主递给他糖的时候,夹了一张小纸条在里头。

纸条上写着:“老赵,临时换点。老地方有人盯。”

按照纪律,他和老赵的接头地点原本是固定的,每半个月一次,在闸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但顾淮安决定改变计划。他不知道陈默到底是不是尾巴,但他不能冒险。如果陈默真的是敌人放出来的钓饵,那他的住处和固定联络点很可能都已经暴露了。

当天下午,他去了一个新的地点——外滩公园。他坐在长椅上,喂了半个钟头的鸽子,然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今天的鸽子不太肥。”老赵说。

“秋天的鸽子,都这样。”顾淮安回。

暗号对上了。

顾淮安把情况简短地说了。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那个陈默,我们会查。但你现在不能再回那个亭子间了。先转移到浦东去,那边有新的任务等着你。”

顾淮安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已经在浦东的一个渔村里,换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他给棉纱行留了一封辞职信,没有留下任何地址。

上海的秋天很短,冬天一来,黄浦江上的风就冷得刺骨。顾淮安在浦东待了将近两个月,每天跟着渔民出海,记录水文数据——这是他的新任务,为将来可能的渡江战役做准备。

直到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

他穿着军管会的制服,走在南京路上,看着两旁欢呼的人群,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参与了接管上海的部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把陈默的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两个月后,他收到了一份旧档案。

那是在清理国民党保密局上海站遗留文件时发现的。一份厚厚的卷宗,编号“沪特字第零叁柒号”,封面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钓饵”。

顾淮安翻开卷宗,手开始发抖。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陈默的照片。照片旁边贴着几张纸,上面详细记录了陈默一九四八年八月被捕的经过。他在阜宁被保密局特务抓住,关了三天,受了几次刑,然后就招了。特务们发现他是顾淮安的发小,便想出了一条计策——把他带到上海,让他去“偶遇”顾淮安,刺探顾淮安的真实身份和联络网络。

卷宗里有一份陈默亲笔写的“情况汇报”,日期是一九四八年十月,正是他们见面后的第三天。上面写着:

“十月十七日在霞飞路偶遇顾淮安,其自称棉纱行账房,神情闪烁,疑为共党情报人员。当晚饮酒时试探,其未承认亦未否认。次日跟踪其至棉纱行,未见异常。第三日再往,其已辞职离去。此人极为警觉,已逃脱我方布控。”

底下还有一行批注,是保密局一个姓沈的上校写的:“钓饵计划失效。陈犯已无利用价值,转交看守所继续关押。”

顾淮安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是陈默的笔迹,写在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

“淮安,我知道你在看这份东西。不管你是干什么的,那天跟你喝酒,我是真高兴。我说的那些老家的事,都是真的。我娘真的病了,真的来上海抓药。只是抓药之前,他们先让我去见了你。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跟你一起摸鱼。”

顾淮安合上卷宗,坐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滩的万家灯火,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霞飞路的小馆子里,陈默给他倒酒时手微微发抖的样子。他当时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现在才知道,那是恐惧和愧疚。

他想起陈默问他“你是不是‘这个’”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也许那一刻,陈默是真的想提醒他。

也许。

顾淮安不知道陈默后来怎么样了。卷宗上没有写他的结局,只说“转交看守所继续关押”。上海解放前,保密局撤退时处理了大批在押人员,有的被带去了台湾,有的被就地杀害,有的被放了。陈默属于哪一种,顾淮安无从得知。

但他宁愿相信,陈默活着。也许回到了阜宁,也许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过着日子。

他站起来,把卷宗合上,放回了档案盒里。然后走出门,走进了上海夏天闷热的黄昏里。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顾淮安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笑脸。这座城市终于活了过来,而他和他的同志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霞飞路,陈默提着一盒点心,冲他笑的样子。那个笑容是真的,他确定。

就像那年秋天,射阳河边,两个光屁股的孩子在芦苇荡里追着夕阳跑。

那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