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叔叔,她在那边欠了赌债。”
他凑过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我老公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跟上队伍就过闸了,回头挥了挥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安检口正在报航班。我老公低着头摸身份证,摸左边口袋,又摸右边。他大概没听清。
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漏。
我女儿走在前面五六步远,回头冲我们摆手,说你们回去吧,别站着了。她穿那件米色的短外套,去年冬天我陪她挑的,袖子长了一截,一直没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她爸一样。
我也摆手。我笑得比她用力。
那天出门前我装了四个橘子,想着路上给她。到了机场一个也没掏出来,后来在推车上滚掉两个,剩下两个一直压在包底。那个推车有个轮子转不动,推着往左边偏。
旁边有人站着吃茶叶蛋,味道挺大。
她排队的时候一直看手机。我说你到了记得报个平安。她说知道。我说那边天冷,多穿点。她说知道。她答“知道”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
三个月前她回来,住了十四天。
那半个月她天天睡到十点。我七点起来,在厨房弄早饭,弄好放桌上,凉了再热。有一回我说她一句,说你在那边也这样。她说那边不用早起。
卖房子的话是她提的。云栖路一套,我们自己住;望江里一套,租给老周,今年第十三个年头。她说,妈,两套都卖了,你们过来,房子的事我来弄,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一口就答应了。答应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我在楼下晒被子,韩阿姨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说是,明年春天。她问我去那边干什么。我说帮女儿。说完我自己顿了一下——我女儿还没结婚呢,帮什么。我赶紧补一句,说那边空气好。
这句话我说了三遍。三遍都挺像真的。
小廖是中介,前后上门三次。我给他倒茶,茶叶是去年的,有点返潮,他一口气喝了两杯。鞋套破了个洞,我说不用套了,木地板早就花了。他量到阳台,楼下有人在用电钻,一阵一阵的。他喊,阿姨,这房子结构好,就是要修的地方多。我说都要卖了,修什么。
他笑,说您想得开。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天气推送,说明天有雨。我点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进去。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我老公旁边听他打呼。中间他停了两次,我以为他醒了,结果翻个身接着打。天花板上趴着一只蚊子,我看了很久,没打。
我对自己说,卖了就轻松了。这话翻来覆去地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
下午收抽屉的时候我跟他说,别的都好说,柜子最里头那个铁盒子,我要带走。他问是什么。我说一个铃铛,早就不响了。
02
我问他,你听见小傅说什么了吗。
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信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眼镜腿有点松,擦完戴上,又摘下来。他说,小年轻的话,信一半。
停了一会儿他说,房本你先别急着往外拿。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他会做饭,底下鼓掌。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别急。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女儿五岁那年半夜发烧,他在楼下跟人下棋,我抱着孩子下楼才把他喊回来。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我说,你就不问问她。
他说,你要问就问。
第二天上午我给女儿打电话。她第一声就接了。
我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我说吃什么了。她说下了点面。我说自己下的。她说嗯。
背景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桌上摊开又收拢。我问她那边什么响。她说洗衣机。
我说哦。我们家那台洗衣机响起来是咚、咚、咚,不是这个动静。我没往下问。
她说妈,房子的事你别管,我在这边弄。她这句话声音很亮,亮得像刚刷过的墙。
我说,你在那边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朋友。
她停了一下,说有啊,一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妈你还有事吗,我一会儿要出门。
我说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盘瓜子,前天剥的,剥了一半。我剥瓜子从来没有剥完过,剩的半盘能放到返潮。
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好”。什么时候说的,心里是什么样,没人问过。
隔了两天我又打了一个。这次她没马上接,响了七八声。接起来那边很吵,她说在外面。我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吃没吃饭。她说妈,我这边是半夜。
我说哦,那你睡。
她说嗯。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打开天气,看了几个地方的天气,一个也没记住。
03
望江里的钥匙有点涩,我在门口拧了两下才开。老周在楼下修表,卷帘门拉了一半,人不在。
三楼那间是我家的。二楼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我跟她打招呼,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边要拆了吗。我说没有,就是来收拾收拾。她说哦。
家具早搬空了,就剩一个旧柜子,柜门关不严。地上一层灰。我拿抹布擦,抹布是楼下小店买的,掉毛。
擦到窗台,外面那棵香椿被人砍了一截,剩半截桩子。以前这个时候正好能摘。
我想起我女儿五岁那年在这树下摔过一跤,膝盖破了一块,我抱着她上楼,她一路哭,哭一声打个嗝。我当时烦得不行,现在想不起来当时烦什么了。
楼下有人喊收纸壳子,喊了两遍就没了。我想起我们单位老陈,退休以后去他儿子那儿带孙子,带了三年,回来瘦了二十斤,见人就说孙子聪明。去年冬天没的。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屋里人多,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女儿。是一个同学群,有人发早市的照片,问周末谁聚聚。我没回。过一会儿有人发了个“哈哈”,再过十分钟,又有人发了个“哈哈”。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柜子门被我拉开了。里面剩一件工作服,一块抹布,一个空的饼干盒子。我把盒子拿出来摇了摇,空的,底下有几粒饼干渣。
我拿抹布把柜子里外擦了一遍,擦到柜子底下出来一只潮虫,我拿扫帚把它扫到门外去了。
下楼的时候老周回来了,坐在小凳上给一只表上发条。他说这只表是人家爷爷留下的,早就不走了,人家要的就是个响。我说哦。他问我要不要把家里那些旧表也拿走。我说我家没表。
我把地扫了一遍,灰倒进垃圾桶。那个垃圾桶不知道谁给套了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一家水果店的电话,号码缺了最后一位。我看了一会儿,把袋口掖紧。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馄饨。老板娘问我这房子是不是要卖。我说要卖。她说可惜了,这地段。我说是啊。她给我多放了两个馄饨。她家小孩在门口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马路,再低头写。
吃完往回走。路口的关东煮摊换了个牌子,汤底闻着一股甜味,跟以前不一样。我站了一会儿,没买。摊主问我,要不要来两串。我说不饿。他说那慢走。
我在小区门口等公交,等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个修鞋的,我上初中那年他就不在了。想我妈最后那两年,老说想回老家看看,我们都没当回事。想我结婚那天穿的那件褂子是我妈改的,袖子也是长的。
第一趟车来了我没上,又等了一趟。
回程的公交上我靠着窗睡着了,坐过了两站,又走回去。进门脱鞋的时候发现袜子滑到了脚心,一只滑了,一只没滑。
我一边走一边想,人到最后能攥在手里的东西其实不多。我这辈子就攒下两把钥匙,一把开自己的门,一把开别人的门。
04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白天从望江里回来,我炖了一锅白菜,没放肉,放了两只干辣椒。
我老公站在门口说,房子还是别卖了。我说不卖干嘛,留着给谁。他说先留着。我说你倒是说得轻。这句话我说得重了点。他没接,转身去阳台找他的老花镜,其实一直架在头上。
我把碗洗了三遍。第一遍洗碗,第二遍洗锅,第三遍把已经洗好的碗又洗了一遍。水是凉的,我忘了调。
水槽里漂着一片菜叶,我捞了三次没捞着,第四次才捞出来,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手里那只碗沿上有个小缺口,是女儿小时候摔的。这么多年的碗,就这只没扔。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站着听了一会儿,没去拧。
女儿打电话来,我说在洗碗。她说买个洗碗机。我说不用。她说妈你别那么省。我说我没省。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说,妈,你是不是不想来。
我说,想。
她说,那你为什么每次说到具体的事就不说话了。
我说,我在洗碗。
她说,妈,我在这边一天到晚要说很多话,回到住的地方一句都不想说。
我说知道了。
她说,行。
挂了以后我拿抹布擦桌子。桌上有一圈水渍,擦了三遍才下去。擦完我又坐着,把筷子一根一根摆齐,头对头,尾对尾。摆完了想起来,明天要不要买块豆腐,冰箱里那半棵白菜再放就黄了。又想,豆腐配白菜,是不是得放点粉条。
粉条在橱柜最上面那层,得踩凳子。我把凳子搬过来,上去看了一眼,粉条还在,袋子口用夹子夹着,夹子有点锈。
后来我翻橱柜,翻出一个保温杯。她去年寄回来的,说在那边买的,木头把儿,杯身上一道划痕。杯底贴着一张小标签,磨得只剩一点白。我拿到灯底下看,看了很久,没看清。又拿近了看,还是没看清。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关柜门的时候没关严,我又拉开,重新关上。这次关严了。
夜里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我说你不睡啊。他说睡了。然后就回屋了。
他躺下以后隔了一会儿说,要不咱先别卖望江里那套。
我说,睡吧。
他说,嗯。
05
老周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他月底搬走,搬去他儿子那边。
他说里面那面墙他自己刷过了,刷得不太好,让我别嫌。我说不嫌。他说他儿子那边房子小,他睡客厅。他说客厅就客厅,有沙发。
我说那你以后还修表吗。
他说不修了,眼睛不行了,穿线都穿不上。
他把一串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挑了三把给我。他说还有一把备用的找不着了,可能在他箱子里。
他站在门口穿外套,穿了一半忽然说,你女儿上个月是不是来过。
我说没有,她在国外。
他说,那大概不是她。有天下午,门口站了个女娃,戴帽子,站了老半天,我以为是来修表的,我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问,那女娃多高。
他想了想,说没看清,个子不矮。
我女儿一米五八。我没说话。
他又说,门上那个铜铃,不是我挂的。我不动那东西。
我说哪个铜铃。
他说,就那个。你当年嫌响,自己摘下来收起来了。
那门框上确实挂着一个。绳子是新的,打了个死结。我伸手碰了一下,声音不大,闷闷的,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个响起来,整条楼道都听得见。
我上楼,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我没开灯。窗台上那半截香椿桩子看不清了。楼下有电瓶车过去,灯打在墙上晃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我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两圈,钥匙掉了,我蹲下去捡,摸了好一会儿才摸着。
回家我把床头那个抽屉拉开。铁盒子还在,压在一堆旧证件底下,盒盖上有一层薄灰。我没打开。我把它推回去,推得跟原来一样平。
06
望江里那套我没卖。云栖路那套先挂着,小廖打过两次电话,我说再看看。
我老公问我要不要跟女儿说。我说我自己说。
视频是晚上打的。她那边天刚亮,她在厨房里,背后有扇窗。
我问她窗外是什么。她说树。
我说哦。
她说,妈,你要是实在不想来就别来了。房子的事我来弄,你不用管。
我说,我不是不想来。
她说,那你来。
我说,我再看看。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跟她爸一模一样,是没话可说的时候才有的。
然后我说,保温杯找着了。
她说,哪个。
我说,你寄回来的那个,木头把儿的。
她说,哦,那个啊。她顿了一下,说那个是网上买的。
我没接话。有人在那头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没听清应的是什么。她应完又转回来,说妈我这边有点事。
我说你去吧。
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老公在客厅喊我,问他的眼镜呢。我说在你头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说哦。
我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
灶台上那个杯子我没收,就搁在那儿。第二天早上烧水,我把它往里挪了挪,让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