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城:戈壁荒滩上,听风刻石头的故事

旅游攻略 1 0

祖国北疆的戈壁,去过的人大概都会深深地记住那种感受。视野摊得很开,望出去几乎看不到任何的树,天地之间就只剩黄沙、裸岩,还有没完没了的风。

很多人之所以听说魔鬼城,想必多半是听了那些有点吓人的传闻,说夜里一到,城里就传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号。

其实,新疆实际上有两处被叫作魔鬼城的地方。一处坐落在东准噶尔克拉山区,另一处名气更大,就在准噶尔盆地西北边缘的乌尔禾。

没亲自到过现场,光靠文字想象,很容易以为这里真的存在过某座古老城池,有房屋街巷,后来,究竟又是被什么力量掩埋遗弃。等到真正站到这片土地上才会明白,所谓的城,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

天色暗下来之后,这里的氛围确实不一样。黑云随着大风压过来,沙尘被卷离地面,碎石子被风掀得到处乱撞,在一堆堆奇形怪状的岩丘之间窜来窜去。风钻进岩石裂开的缝隙,穿过深浅不一的沟槽,各种各样的啸叫就一层层漫开。

有的低沉绵长,有的尖锐短促,四面八方交织在一起。四周没有灯火,没有活人的踪迹,四下只剩沉沉夜色,置身其中,难免会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古时候的当地人始终解释不了这种现象,便慢慢流传出“魔鬼筑城”的说法。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普遍接受的解释就是风成说,认为一切景象全都是风一手造就。

许多的书本上会把这里归类为风蚀地貌,也有人直接叫它风都城。当然道理说起来也简单,风扬起沙子小石子,不停击打、摩擦岩体,时间久了,岩石就被啃蚀出千奇百怪的模样。

可毕竟翻读旧资料,很容易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近些年不少地质队伍多次实地踏勘,采集岩层样本,比对地层剖面,学界的认知已经比早年丰富很多。魔鬼城的形成,并非单单依靠风力,背后是一整套复杂的地质演变过程。

构成这片区域的岩层,属于古生代沉积岩。亿万年间泥沙不间断地沉降,一层一层积压固结,慢慢堆出厚厚的地层。这些岩层并不是均匀划一的,有的部分压实充分,质地坚硬密实;有的夹杂泥沙碎屑,质地疏松,容易被外力剥蚀。岩层厚薄也参差不齐,一层硬一层软交错叠放,为后来地貌的塑造埋下了先决条件。

当地气候条件十分极端,整年降水稀少,空气干燥,地表几乎缺少植被覆盖,岩石直接裸露在外。白天太阳直直晒在戈壁地表,石头被烤得滚烫;太阳落下之后,温度又快速往下掉,昼夜温差大得惊人。

岩石反复经历急剧升温又骤然冷却,不断热胀冷缩。时间一年年累积,岩体表面就开始生出细密裂纹,裂纹越扩越大,整块岩石变得孔洞遍布,到处都是缝隙。岩石还没遭受到狂风打磨之前,自身就已经被温度变化破坏得千疮百孔。

乌尔禾所处位置,刚好落在准噶尔盆地有名的老风口。从中亚方向过来的西北风畅通无阻,毫无遮挡扫过这片土地。一年之内大风天气非常多,遇到强对流天气,风力能够达到十二级。狂风裹挟沙砾,就像无数细小的砂纸与刻刀,昼夜不停作用在已经布满裂隙的岩石上。

那些质地松软的岩层被一点点剥离掏空,坚硬的部分得以保留下来。长年累月,原本平整的地面,慢慢被雕琢成高低错落的丘体沟槽。

走在魔鬼城内部,随便抬眼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岩体。有些岩石堆叠起来,远远望去,仿佛古建筑飞檐翘角。一根根孤立岩柱挺立,远看如同塔碑。连片的岩丘则是边缘起伏,好似旧时城墙上的垛口。

岩石之间,一条条坑沟蜿蜒伸展,坑洼不平,如同荒废之后的街巷。只不过这里没有砖瓦,没有烟火,脚下踩的全是风化剥落的碎石沙土。

近处细看,石头形态更是杂乱多变。有的轮廓像蹲伏的野兽,有的依稀看得出飞鸟的剪影,还有一些仿佛人形伫立。但这并不是什么神工刻意雕琢,仅仅是软硬岩层遭受侵蚀程度不一样带来的偶然结果。

换一个角度再看,方才像动物的石头,其实又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很多游客来到这里以后,特别的热衷于给每一块怪石起名字,其实都是人的主观想象,石头本身本没有固定形态。

早期不少科普文章,会把风当作唯一主角。待实地考察之后才发现,雨水的作用同样不能忽略。很多人会产生误区,觉得沙漠戈壁就完全不下雨。

其实北疆荒漠,虽然年降水量很低,可是每到夏季,时常会出现短时强降雨。雨点砸在裸露的岩体表面,雨水顺着已经存在的裂缝往下流淌,汇聚成短暂的地表径流。

水流力量持续切割岩壁,拓宽原有裂隙,把疏松的岩屑冲走搬走。风擅长大面积打磨整体轮廓,雨水则顺着岩石的薄弱处往下切,刻出沟壑沟槽。风跟雨水互相配合,才造就眼前层次繁复的景观。如果仅仅只有风,很多沟槽、峡谷状的构造,很难发育到如今这个程度。

现代地质考察还明确了几个硬性条件,缺少其中任意一条,都很难发育出魔鬼城这类地貌。

首先,岩层本身必须同时存在软硬、矿物成分各不相同的层位。侵蚀作用是挑质地来的,软的被侵蚀得快,硬的留存下来,这样才能够出现高低错落的景观。倘若整片岩层成分质地完全一致,风雨只会把地表慢慢削平,不会形成一座座如同城堡的丘体。

其次,岩层大体要维持近乎水平的堆叠状态。魔鬼城所在区域,地层水平层理保存完好。水平铺展的沉积岩层,抗侵蚀的层次一层层摊开,风雨可以逐层剥蚀。一旦地层发生剧烈挤压扭曲,岩层大幅度倾斜、翻转,岩体稳定性被破坏,在外力冲击下只会成片崩塌瓦解,根本留存不下这些造型丰富的岩丘。

还有不可忽视的重力崩塌环节。风雨不断向内掏空岩体内部,岩石裂缝持续扩张,等到岩体自身重量超过结构承受限度,大块岩石就会崩解坠落。崩落下来的碎石一部分被风沙搬运带走,一部分堆积在岩丘脚下。

很多怪石最后呈现出的轮廓,都经过重力垮塌的二次修正。地貌也会随着时间持续演化,高大的石柱岩丘,终有一天会慢慢被消磨,变成低矮残丘。

借助古地层ES勘探,研究者还还原出这片土地遥远的过往。如今满目黄沙戈壁的乌尔禾,在遥远的白垩纪,曾是一片宽阔淡水湖泊。

湖面广阔,水体周边水草繁盛,远古生物曾经在这里繁衍生息。后来经历多轮地壳抬升运动,湖盆慢慢抬高,湖水逐步退却消散。

昔日湖底的沉积岩层完全暴露在大气当中,才有了后续风雨雕琢的基础。沧海变戈壁,不是一朝一夕完成,中间跨越了数以千万年的地质岁月。

站在这些石头堆中间,很容易生出错觉,觉得眼前景象是短时间内造就。可实际上,眼前每一道沟槽,每一块怪石,都要以万年作为时间单位来计算。人的一辈子放在地质时间尺度里,短暂得几乎不值一提。

不少游客傍晚到访魔鬼城,专门等候夜幕降临,就为听一听传闻里“鬼哭”的声响。亲身听过就会明白,没有什么超自然事物。

那一阵阵呼啸,就是气流穿过孔洞沟槽产生的风声。孔洞大小、走向各不相同,风声的音调高低随之发生变化,再加上旷野回声叠加,听上去就格外诡异。夜晚四下寂静,人的心理容易受环境影响,才会衍生各类鬼怪传说。

现在旅游开发之后,来乌尔禾魔鬼城的游客越来越多。不少人匆匆坐观光车走马观花,拍几张照片就离开。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留意脚下满地风化碎岩,留意岩壁上一层一层清晰的沉积纹理。

那些纵横交错地纹理,就是过去湖泊泥沙沉积留下来的记录。伸手触摸岩壁,粗糙的表面全是风沙打磨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浅凹槽。

坊间依旧流传不少旧说法,依旧有人以为这里远古存在人类城池,之后被黄沙没没地掩埋。地质证据已经否定这类想象。魔鬼城自始至终,就没有人类修筑的房屋城墙。所谓城池,完完全全属于大自然。风、短时暴雨、岩石本身的物理崩裂、重力垮塌,多重力量叠加在一起,慢慢打磨出这片独特景观。

东准噶尔那处魔鬼城,到访游客相对更少。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人为干扰也少,更能看见雅丹地貌原始的模样。两处魔鬼城,地层条件有差别,风场环境不一样,岩石样貌也各有特色,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复制。

很多科普读物过去简化了它的形成逻辑,过度放大风的作用。随着野外考察不断深入,更多细节被挖掘出来。风蚀是主导,但水蚀、岩石热裂解、重力崩塌、先天地层条件,缺一不可。少了其中任意一环,我们今天见到的魔鬼城,就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离开魔鬼城再回头回望,一座座岩丘静静铺展在戈壁之上。大风依旧不停穿梭其间,千万年以来皆是如此。它还在持续改变石头的样貌,只是这个过程慢到人类肉眼完全察觉不到。

人类总喜欢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解读大自然,把岩石想象成亭台堡垒,把风声联想成鬼神哀嚎。可戈壁本身不会顾及人的想象。它只是安安静静,接收风,接收偶尔降落的雨水,任由时间一点点改造岩体。

所谓魔鬼,只是过去人们对未知自然现象的一种解读,真正的主角,是大地岩层,是岁岁不息的戈壁长风。

去一趟魔鬼城,不只是打卡看奇特风景。也能真切体会,地球表面的样貌,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湖泊可以变成戈壁,完整岩层可以被风雨拆解重塑。

所有惊心动魄的奇观,未必来自激烈瞬间爆发,更多来自无数个平淡日夜的反复打磨。那些石头不会说话,但岩壁上一道道裂痕与沟槽,全都是属于这片土地,真实又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