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30 年代的上海滩，有一个与张爱玲、苏青等并称“民国四大才女”的女性，诗歌写得荡气回肠，追求者排着队。

1939 年冬天，组织找她谈话，给了她一个任务 —— 去南京，接近汪伪 76 号特工总部头子李士群，策反他。她去了。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但从那以后，"汉奸文人" 这顶帽子，扣在她头上整整 43 年。她叫关露。

关露原名胡寿楣，1907 年生人。30 年代在上海，她是个响当当的名字。

她写诗，写小说，写散文，是左联的成员，跟丁玲、沈志远这些人都是朋友。她的长诗《太平洋上的歌声》在当时的进步青年里流传很广，那句 "我为你歌唱，我为你呼喊"，很多人都能背。她还翻译过高尔基的作品，在《女声》《时代》这些杂志上发表文章，是上海滩公认的才女。

那时候的关露，走在马路上是有人回头看的。她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好，有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笔下却有锋芒。她躬行实践，把手中的笔用作反抗侵略的尖锐武器。

1932 年，关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的入党介绍人是张天虚 —— 一个后来在抗战中牺牲的青年作家。“八一三”事变后，她在上海冒着炮火上前线劳军，并大声疾呼：“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

如果一切按正常轨迹走，关露可能会成为一个像丁玲那样的作家，在文学史上留下一笔。但 1939 年的那个冬天，一切都变了。

那年冬天，潘汉年在上海找到了关露，给她布置了一个任务：打入汪伪政权，接近 76 号特工总部头子李士群，做策反工作。

为什么选关露？这里面有个缘故。

原本组织上想派的是关露的妹妹胡绣枫。胡绣枫也是地下党员，而且她和李士群的妻子叶吉卿有旧交 —— 抗战前李士群在南京被捕时，胡绣枫曾经帮过叶吉卿的忙，叶吉卿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由胡绣枫出面接近李士群夫妇，是最自然的。

但胡绣枫当时有别的任务在身，走不开。组织上一商量，就让关露顶替妹妹去。

关露接到这个任务时，是什么反应？史料里没有详细记载。但可以想见，一个写诗的女作家，要去跟一个杀人如麻的汉奸头子周旋，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她还是去了。

关露成名诗作《太平洋上的歌声》

关露到了南京，通过叶吉卿的关系，顺利进入了李士群的圈子。李士群这个人，早年是共产党员，后来叛变投靠国民党，再后来又投靠日本人，当了汪伪 76 号的头子。这人疑心极重，心狠手辣，76 号在他手里杀了无数抗日志士。

但关露有她的办法。她不急于谈政治，而是以一个女作家的身份，跟叶吉卿交朋友，跟李士群聊文学、聊时局。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刻意，又能在不经意间传递一些信息。

慢慢地，李士群对关露放下了戒心。他开始跟关露透露一些汪伪政权内部的情况，甚至通过关露，跟中共方面建立了秘密联系。

后来的史料证实，李士群在关露的策反下，确实为中共提供过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包括日伪军的 "清乡" 计划、汪伪政权内部的派系斗争，甚至还有一些国民党方面的动向。

除了策反李士群，关露还做了另一件事 —— 在日本大使馆和海军报道部控制的《女声》杂志担任编辑。

这个杂志表面上是个女性刊物，实际上是日本方面的文化宣传工具。关露进去当编辑，一是为了掩护身份，二是为了利用这个平台接触日本方面的人员，收集情报。

原76号特工机构景象

但这件事，后来成了她 "汉奸" 罪名的最大证据。

一个左翼女作家，跑去给日本人办的杂志当编辑，还在上面发表文章 —— 在当时的很多人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投敌。上海的文化界炸了锅，有人写文章骂她，有人跟她绝交，曾经的朋友见了她都绕着走。

关露什么都不能解释。她的身份是绝密的，除了潘汉年等极少数人，没人知道她是在执行任务。

她只能默默承受。

1945 年抗战胜利，关露以为终于可以摘掉 "汉奸" 的帽子了。但组织上考虑到她的身份还不能公开 —— 因为潘汉年的情报系统还在运作，有些关系还需要继续用 —— 所以安排她秘密转移到苏北解放区，对外仍然不公布她的真实身份。

到了解放区，关露的日子也不好过。解放区的干部们不知道她的底细，只知道她是从上海来的 "汉奸文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有人甚至在背后议论：这种人怎么也能到解放区来？

关露还是不能说。

更让她痛苦的是感情。关露一生没有结婚，但她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对方是中共外交家王炳南。

王炳南当时在重庆做统战和外交工作，是周恩来的得力助手。两人在抗战期间相识相爱，感情很深。但抗战胜利后，组织上找王炳南谈话，说关露的 "汉奸" 名声太大，如果两人结合，会影响王炳南的外交工作，也会给党带来不好的影响。

王炳南是个老党员，服从了组织的决定。两人就此分手。

关露后来再也没有爱过别人。

1955 年，潘汉年案爆发。潘汉年被以 "内奸" 罪名逮捕，关露作为潘汉年情报系统的重要成员，受到牵连，被关押审查了两年。

1967 年，文革开始，关露再次被捕，这一关就是 8 年。8 年牢狱，加上之前的两年，她在监狱里待了整整 10 年。一个曾经在上海滩风华绝代的女作家，出狱时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精神恍惚的老人。

据见过她晚年的人回忆，关露那时候经常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骂她 "汉奸"。她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也颠三倒四。

1982 年 3 月，中共中央组织部正式为关露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党籍。压在她头上 43 年的 "汉奸" 帽子，终于摘掉了。但仅仅 9 个月后，1982 年 12 月 5 日，关露在自己的住所自杀身亡，享年 75 岁。

关于她自杀的原因，没有官方定论。有人说她是平反后觉得心愿已了，了无牵挂；有人说她是长期精神折磨导致抑郁；也有人说，她是在整理旧物时看到了王炳南的照片，触景生情。

她的遗物里，有一张王炳南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这行字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

关露去世后，她的妹妹胡绣枫在整理她的遗稿时，发现了一首未发表的诗。诗里有这样几句：

"换得江山春色好，丹心不怯断头台。"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可能正是在 76 号的屋檐下，被所有人骂作汉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