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夏天,北京举行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上海代表团带来的《智取威虎山》格外引人注目。台上唱的是杨子荣,台下却牵动着一场围绕文艺方向展开的较量。许多人未必意识到,这出戏能够走到北京,背后有一条从上海延伸出来的特殊脉络。
那条脉络的起点,并不在剧场,而在上海锦江饭店的一次会面。
1963年2月下旬,江青来到上海,住进锦江饭店。她没有把这次行程安排成普通的休养,也没有把重点放在观摩影片上,而是直接约见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很明确,谈话的分量自然也不同寻常。
当时的江青,在北京文艺界并未形成足够的实际影响。她对文艺问题有自己的判断,却很难让文化部门的负责人完全接受。她需要一个能够把个人意见转化为地方行动的人,也需要一块能让她放手试验的地方。
上海恰好具备这样的条件。
这座城市有成熟的剧场、剧团和电影戏曲人才,文化资源集中,组织动员能力也很强。更重要的是,柯庆施在政治上善于捕捉方向,一旦认定某种主张符合上面的要求,便会迅速推动落实。江青看重的,正是这种执行力度。
柯庆施并非单纯的文艺干部。他长期担任地方主要领导,处理问题果断,讲话也很有号召力。1962年底,毛泽东在上海谈到戏剧创作时,批评舞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过多,提出要改变这种状况。柯庆施很快抓住了这层意思。
1963年1月6日,在上海文艺工作者联欢会上,柯庆施提出“大写十三年”。这里的“十三年”,指的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十三年。他主张创作重点放在现实生活和革命历史上,强调写“活人”,少写古人和旧故事。这种说法在当时颇有冲击力。
他说:“今后在创作上,一定要提倡和坚持厚今薄古。”
话说得很重。柯庆施甚至表示,写新中国成立后十三年生活的作品,他愿意带家人买票观看;不是写这十三年的作品,即使有人请他也不看。这样的表态,已经不只是个人偏好,而是把文艺创作同政治方向直接联系起来。
江青与柯庆施见面时,对这种态度显然十分满意。她说:“柯老,我们对文艺界的看法,可以说完全一致。”
柯庆施没有把话说满,只回答:“我们的见解一致,是因为我们都是以主席的思想作为准则。”
这句话很有分寸。它既表达了认同,又把共同立场归于最高政治原则。江青听后非常高兴,称上海的气氛比北京亲切,并表示要把上海作为自己的“基地”。这句话后来被多次提起,原因不在措辞本身,而在它透露出江青对上海的期待。
有意思的是,柯庆施当时并没有只介绍一位普通工作人员,而是把自己的秘书张春桥介绍给江青认识。
张春桥早年做过报刊工作,熟悉文字,也有较强的政治敏感性。他不是戏曲专家,却善于整理观点、组织文章、揣摩政策语言。对江青而言,这样的人比一名单纯懂戏的专业人员更有用。他能够把口头意见整理成文字,再把文字转化成可执行的要求。
江青与张春桥的关系,就是在这个阶段逐渐密切起来的。锦江饭店经理任百尊后来回忆,江青在上海期间,张春桥经常到饭店俱乐部与她交谈。关于谈话的全部细节,外界难以逐一核实,但张春桥承担联络、记录和落实工作,已是当时上海文艺活动中的公开事实。
真正让这套关系显出力量的,是对“大写十三年”的争论。
1963年4月,中共中央宣传部在北京召开文艺工作会议。周扬、林默涵、邵荃麟等人对这一口号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如果把创作范围过度收窄,容易造成题材单一,也会把复杂的艺术问题简单化。北京方面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上海却采取了另一种做法。张春桥、姚文元根据柯庆施的意见,对“大写十三年”进行系统辩护,列出所谓十大好处,强调文艺必须服务现实政治。会议之外,文字上的往返越来越尖锐,北京与上海之间的分歧,也从艺术问题扩展到工作方法和权力关系。
争论看似发生在纸面上,实际影响却落到了剧团和创作者身上。什么题材可以立项,怎样修改剧本,哪些人物能够登台,开始受到更强的政治标准约束。艺术人员面对的,不再只是同行评议,还有来自行政领导的直接要求。
江青并不满足于批评旧作品。她还要推动一种新的舞台样式。后来被称为“样板戏”的现代京剧,正是在这种环境下逐步形成的。需要说明的是,“样板戏”作为广泛使用的称谓,是后来政治语境中的概括;当时更常见的说法,是京剧现代戏和京剧革命。
上海承担了重要试验任务,《智取威虎山》便是其中的核心剧目之一。
这出戏并非凭空出现。它改编自曲波小说中的东北剿匪故事,上海京剧院此前已经进行过多次探索。江青介入之后,作品的政治主题、人物形象、唱腔设计和舞台调度,都被置于更严格的审查和修改之中。
张春桥对京剧原本并不熟悉。有人回忆,他连西皮、二黄都分辨不清,只能花时间听录音、学唱腔、记节拍。桌上放着本子,身边摆着录音设备,演员排练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久而久之,上海戏曲界给他起了一个带有调侃意味的称呼:“京剧书记”。
这个称呼背后有一层现实:一个并非科班出身的政治干部,正在掌握专业剧目的修改方向。
江青看戏时,往往对唱腔、动作、服装和人物气质逐项提出意见。张春桥负责记录,再将意见传给剧团执行。演员们反复排练,改了再演,演了再改。有的修改涉及一句唱词,有的则牵连整段结构。剧团承受的压力很大,但也正是在这种高强度打磨中,舞台形式逐渐被固定下来。
艺术上的取舍,从此有了鲜明的政治优先次序。人物不能只写个人恩怨,剧情不能只追求传奇色彩,音乐和表演也要突出所谓革命英雄主义。这样的要求确实增强了作品的集中性,却也压缩了艺术创作本来可以拥有的多种可能。
1963年,华东地区举行话剧观摩演出,上海方面同样把它当作文艺改革的重要阵地。柯庆施亲自过问,江青则给予关注。话剧与京剧一同被纳入新的文艺布局,上海由此获得了比一般地方更多的试验空间。
柯庆施的作用,正在于把这种个人推动变成地方党委的工作。只要他出面,剧团、文化部门和有关干部便会迅速配合。江青的意见经过他和张春桥的转达,往往很快进入排练、评审和宣传环节。
1964年6月5日至7月31日,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举行。上海剧团带着经过反复修改的作品登台,江青也在大会期间发表《谈京剧革命》的讲话。她多次肯定上海市委,特别提到柯庆施亲自抓创作,要求各地派得力干部负责类似工作。
这次讲话的意义,不只是表扬几出戏。上海被公开树立为文艺改革的样板地区,柯庆施和江青之间的合作也由此被置于更大的政治视野中。张春桥则因参与具体工作,进一步获得信任。
不过,柯庆施并没有看到这条道路走得更远。
1965年4月9日,柯庆施在成都病逝,终年63岁。他的离开,使江青失去了在上海最重要的地方支持者。江青曾表示要纪念柯庆施,并肯定他在话剧汇演和京剧改革中的作用。对她而言,这不仅是对一位地方领导人的悼念,也包含着对既有合作方式的认可。
上海的政治和文艺布局,却没有因此停顿。柯庆施留下的位置,很快由张春桥接续。与柯庆施相比,张春桥少了地方主要领导的公开声望,却更熟悉文字、宣传和舆论组织。他能够把复杂的政治要求拆解成文章、会议材料和批评意见,成为江青在上海更直接的帮手。
姚文元的作用也随之上升。他擅长撰写批评文章,能够把一部作品、一场演出乃至一个文艺观点,置于政治立场中加以评判。张春桥负责协调和推动,姚文元负责文字攻势,两人配合,使上海在文艺领域的影响不断扩大。
从锦江饭店的一次见面,到剧团里一遍遍修改唱腔,表面上看,是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深入观察,却能发现地方权力、宣传系统和文艺机构正在形成新的结合。江青要的是一个能够试验新文艺标准的地方,柯庆施提供了组织条件,张春桥则把这种意图变成了具体操作。
1966年以后,张春桥在上海政治生活中的位置进一步提高。此前形成的文艺工作网络,也被带入更广泛的政治斗争。早期围绕剧本和舞台的争论,逐渐超出艺术范围,演变为对干部、作家、学者和文化机构的全面审查。
这便是那次会面的深层影响:它没有停留在一句“基地”的表态上,而是通过上海的组织体系,塑造了一套从领导批示、干部落实,到剧团排演、舆论宣传的运行方式。柯庆施病逝后,张春桥接过了这套方式,江青在上海的依托并未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