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旦佩特拉古城是震撼,但当地小孩的眼神,是我这趟旅行最大的冲击

旅游攻略 1 0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小孩的眼神。

不是那种旅游攻略里会写的“清澈”“好奇”“淳朴”。

是另一种东西。

那天我从蛇道走出来,卡兹尼神殿就那么横在面前,粉红色的岩壁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烫。我站那儿愣了大概有十秒,真的,脑子里什么词都没有。就站着。

然后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大概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把明信片。

她说,one dinar。

我没反应过来。她又说了一遍,one dinar,one dinar。声音很平,像已经说了一万遍。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在看你,但她又没在看你。她看的是你身上那个“可能掏钱”的部分。

我买了。一张明信片,折合人民币十块左右。

她接过钱,转身就走了。没有笑,没有说谢谢。就走了。

我捏着那张明信片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这才是佩特拉真正的入口。神殿是给相机看的,这些小孩才是给人看的。

来之前我刷过太多短视频了。

镜头里全是粉红色的峡谷、烛光下的夜游、骑着骆驼的贝都因人。配乐一响,弹幕刷“此生必去”。

签证也方便。买Jordan Pass,七十第纳尔,签证费免了,佩特拉门票含在里面,还送四十多个景点。听起来像是赚了。

我在安曼住的第一晚,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约旦人,英语很好,笑起来很热情。他给我倒了杯茶,说,Welcome to Jordan,you are safe here。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我当时觉得挺暖的。

后来住久了才明白,一个地方要反复告诉你“这里很安全”,大概是因为它自己也不太确定。

先说钱吧。

安曼的房租,我在网上查的时候看的是大概数字:市中心一居室平均四百多美元一个月。听上去还行。

但问题是,我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个“平均”没什么意义。

我看的第一间房,在Jabal Amman附近,离市中心不远,一间卧室,家具是二手的,空调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房东开价七百第纳尔。

七百第纳尔。

我算了一下,按当时汇率,大概七千人民币。

我说太贵了。他说,you can find cheaper outside。

我后来找了间便宜点的,四百第纳尔,在Jabal Hussein那边。离地铁站?安曼没有地铁。

离公交站步行十五分钟,等车二十分钟起。

安曼的公交,怎么说呢。有,但不像有。等车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上了车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有时候四十分钟,有时候一个半小时。

我后来大部分时间走路。

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才发现,安曼根本没有真正的人行道。有的地方有,走着走着就没了,你得走到马路上去。马路上的车不让人。

超市的东西,说实话,比我想的贵。

牛奶一升差不多一美元五,鸡蛋十二个两块四,鸡胸肉一公斤六块六。换算成人民币,牛奶十一块,鸡蛋十七块,鸡胸肉四十七。

我在国内超市买鸡胸肉,大概二十出头。

但问题是,约旦人的平均工资是多少呢?官方数字,月薪平均大概五百多第纳尔。私营部门更低,不到五百。

我认识一个在安曼做翻译的约旦姑娘,她一个月到手四百五。

她跟父母住,不用付房租。但如果她要自己租房,四百五的工资,房租就得干掉三百。

剩下的钱,吃饭、坐车、手机费。

你算算。

对了,说到手机费。

我办了张本地卡,一个月的话费加流量,大概二十第纳尔。不算贵。但网速嘛——怎么说呢——有时候能刷视频,有时候连图片都刷不出来。

房东家的WiFi也一样。路由器在客厅,我在卧室,信号就一格。我跟房东说能不能加个信号放大器,他说,没问题,我下周弄。

下周。我住了四个月,那个“下周”一直没来。

后来我买了个流量卡当热点。

问题解决了。

但那种感觉,就是你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没人会替你着急。

佩特拉那天,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门票。

门票确实贵。一日票五十第纳尔,折合五百人民币左右。我买的是Jordan Pass,感觉没那么肉疼。

是那些小孩。

景区里到处都是。七八岁,五六岁,有的更小,走路还不太稳。手里攥着明信片,或者那种小石头雕的纪念品。

“One dinar, one dinar.”

你走过去,他们就跟着你走。你不理,他们就跟着。你停下来,他们就站你面前。

有个小男孩,大概五岁,跟着我走了快一百米。我回头看他,他就站住了,歪着头,说,mister,one dinar。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了一第纳尔。他接过去,塞进口袋,转身就跑向另一个游客。

他跑的时候特别快。快得像在逃命。

我后来跟一个在佩特拉做导游的约旦人聊过。

他叫穆罕默德,三十多岁,带团五年了。他说,这些小孩大部分不是贝都因人,是从附近村子来的。有的家里确实穷,有的就是大人让来的。

他说,you know, Petra is everything for them。

我不太确定“everything”是什么意思。

是“一切”的意思,还是“唯一”的意思。

穆罕默德又说,很多小孩不上学。或者上了,但下午就出来。

我问,那他们长大了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个笑我记住了。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你知道答案,但你不想说。

说回佩特拉本身。

震撼是真的震撼。

蛇道走进去的时候,两边的岩壁高得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走到尽头,卡兹尼神殿突然出现,那种“从缝隙里看见一个世界”的感觉,短视频拍不出来。

但我得说实话,我对神殿的记忆,没有对那些小孩的记忆深。

神殿在那里两千年了,它还会在那里两千年。但那些小孩,明年就不一定在了。不是死了,是长大了。

长大之后,换一批新的小孩。

循环。

我在佩特拉待了两天。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进去了,想赶在人少的时候看看。

结果发现,六点的佩特拉,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游客,是小孩。

他们坐在蛇道入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有的在打哈欠。

看见我走过来,有一个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说,one dinar。

早上六点。

我问他,你几点来的。

他说,five。

五点。

我给了他两第纳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在佩特拉见到的唯一一个小孩的笑。

不是那种“终于赚到了”的笑。就是小孩的笑。很短暂。

然后他又坐回去了。等下一个游客。

我想说的不是我多善良。

我买了两张明信片,给过几次第纳尔。加起来大概不到五十块人民币。对一个游客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我想说的是,那种感觉。

你在一个世界奇迹面前,被一个小孩子的眼神拦住了。那个眼神不凶,不惨,不凄惨。它就是很平。

平得像一面墙。

你绕不过去。

从佩特拉回安曼的路上,我坐的是JETT巴士。

车上有个中国女生,一个人来的,背着个大包。她坐我旁边,聊了几句。

她说她是请了年假来的,一共七天,约旦待四天,佩特拉一天,死海一天,安曼两天。

我问她佩特拉怎么样。

她说,太震撼了,真的,太震撼了。

然后她顿了一下,说,就是那些小孩……

她没说完。

我也没接。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安曼的日子,其实挺安静的。

没什么夜生活,晚上八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咖啡馆倒是有,抽水烟的,坐满了男人。

我有时候会去一家叫Rakwet的咖啡馆,在Jabal Weibdeh那边。那边外国人比较多,房租也贵一些。

咖啡馆里什么人都有的,有做NGO的,有学阿拉伯语的,有像我这样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

大家聊天,聊的都是“你待多久”“你从哪来”。

没人聊“你打算留下吗”。

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不会留下。

我在安曼认识了一个在联合国机构做项目的中国人,叫老张。

他在这边待了三年了。他说,约旦这个地方,待短了觉得还行,待长了觉得不行,待太长了又觉得还行。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短了你看的是表面,物价还行,人挺热情,安全没问题。长了你开始看细节,办事慢,效率低,机会少。再长一点,你就习惯了,开始觉得其实也还好。

他说他现在处于第三阶段。

我说我还在第二阶段。

他说,你会到第三阶段的。

然后他补了一句,但到了第三阶段,你就该走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我觉得我大概知道。

说实话,约旦不是一个“坏”地方。

它有很多东西是好的。安全,是真的安全。我在安曼四个月,晚上一个人走路,从来没觉得怕过。

人也是真的热情,你问路,他们会带你走过去,不是指一下就走。

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是,你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普通人,你在这儿能干什么。

工作机会很少。失业率百分之十六。本地年轻人都在找活干,你一个外国人,阿拉伯语不会,英语又不是母语,你能干什么。

翻译?本地人英语好的多了去了。NGO?

那得有关系有背景。做生意?你得先搞清楚这边的规则,而规则这东西,没人会写在纸上给你看。

我认识一个开中餐馆的福建人,来了六年。他说,头两年亏,第三年持平,第四年才开始赚。现在勉强能活,但也就是活。

他说,你别看这边人笑呵呵的,你赚他们的钱,不容易。

所以回到那些小孩。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会被那个眼神震住。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可怜。可怜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在那个场景里,也是一个“东西”。

一个会掏钱的、穿着好鞋的、背着相机的“东西”。

那个小女孩看我,和我看卡兹尼神殿,本质上是一样的。她在看一个奇观。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的、会移动的、可能给钱的奇观。

我站那儿看神殿看了十秒。她看我,可能也看了十秒。

都在看。

从约旦回来之后,有人问我,佩特拉值得去吗。

我说,值得。

但如果你只是想去拍照,去打卡,去发朋友圈,那你不用去。短视频里已经拍完了,滤镜调得比肉眼好看。

如果你想去感受点什么,那你要做好准备。你感受到的东西,可能不是你想感受的。

那些小孩不会出现在你的朋友圈里。

但他们会留在你脑子里。

比神殿留得久。

约旦这个地方,适合什么人?

适合能忍受慢的人。适合不需要太多社交的人。适合口袋里有点闲钱、心里有点空间的人。

不适合想赚钱的人。不适合想热闹的人。不适合需要确定感的人。

我属于最后一种。所以我迟早会走。

但走之前,我会记得那个下午,在蛇道出口,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看着我,说,one dinar。

我不是心疼那一第纳尔。

我是心疼她说话的那个语气。

平得像她已经说了无数次,平得像她还会说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