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具 “ 硬 ” 实力的 城市 在哪儿?
你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你一定见过这个地方的手艺:人民大会堂的石柱,长沙橘子洲的青年毛泽东雕像,厦门鼓浪屿的郑成功雕像……这些地标性的石雕,都和一座福建小城息息相关——惠安。
有意思的是,这群如此会雕石头的人,偏偏生活在海边。600多年前,他们用花岗岩筑起崇武古城以抗击倭寇,抵御外辱,此后又用石头造屋、修庙、立碑。石头让一门手艺在这里扎根,大海却把惠安石匠送往东南亚乃至更远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惠安,几百年来一直在替人们雕刻那些不愿遗忘的东西?
把石头雕成一只石狮已经够费功夫,惠安石匠如今面对的,却常常是几十米高、成百上千块石料共同组成的大型雕塑。
△在惠安人手下,石头变得气势十足。图为惠安山霞镇青山宫青山王像。(摄影/ 张晓东)
厦门鼓浪屿的郑成功像就是其中之一。整座雕像高15.7米、重1400多吨,由625块白色花岗岩雕凿嵌接而成,伫立在鼓浪屿东南端的覆鼎岩之上。在长沙橘子洲,尺寸进一步放大。青年毛泽东雕像高32米、长83米,由8000多块花岗岩拼接而成,惠安工匠参与了雕刻制作。对于石匠来说,要在如此巨大的石材上形成人物表情、衣服纹理,还要保持生动自然,对体力、耐力、专注度都是巨大的挑战。
这也是惠安石雕走出闽南之后发生的重要变化。过去,石匠面对的更多是寺庙里的立柱、祠堂前的石狮、民居中的门鼓。进入现代城市以后,他们开始面对纪念碑、人物巨像和大型公共建筑。人民英雄纪念碑、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井冈山会师纪念碑、南京中山陵、厦门集美鳌园等家喻户晓的地标建筑中,都留下过惠安工匠的手艺。
△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惠安石匠参与的地标性建筑。(制图/ 张琪)
20世纪80年代以后,传统石匠又撞上现代全球贸易,日本墓碑成为惠安石雕一项重要的出口生意。
日本市场对尺寸、磨光度和加工精度要求严格,恰好与惠安长期形成的精细加工能力匹配。高峰时期,日本约九成墓碑都经过惠安加工,甚至出现过惠安部分石材厂停工,日本出现墓碑短缺的情况。
△惠安石雕雕刻现场。(摄影/汪洪波)
从几十米高、供无数人仰望的城市雕像,到刻着普通人姓名、只属于一个家庭的墓碑。对于惠安石匠来说,变化的是尺度,不变的是需求:人们总希望有些重要的人和事,能够保存得越久越好。
△你无意中路过的石像,很有可能就来自惠安。(摄影/有神仙吗、超然映画)
答案首先就在脚下。
惠安处于闽东火山断坳带中段,这一带历史上经历了多期剧烈的构造-岩浆活动,形成了大量花岗岩资源,当地盛产一种被称为“惠安白麻”的花岗岩,坚硬、耐风化,适合建筑与雕塑,对于生活在海边的人来说,石头也是比木材更耐久的材料。当地人的生活因此长期被石头包围,从民居到寺庙,处处都是石头。
△惠安广泛分布着花岗岩地层。当地最高峰笔架山的山体岩石就多为花岗岩。(摄影/张晓东,地图编辑/夜鸣蝉)
崇武古城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为抵御倭寇,惠安人在伸向大海的崇武半岛筑城,就地取材,以白色花岗岩砌起城墙。六百多年过去,完整的石砌城墙依然矗立于海边,见证着惠安人不屈外侮的硬骨头和硬实力。
△崇武古城。(摄影/江南君z)
还有始建于北宋的洛阳桥。巨大的花岗岩条石铺在洛阳江入海口,古人采用筏形基础、养蛎固基等办法,用这些沉重的石块搭出一条跨江通道。今天,它已经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桥,位列“中国四大名桥”。
△洛阳桥与红树林。(摄影/赵啸飞)
长期而稳定的建筑需求,让惠安人从“会用石头”一步步走向“会雕石头”。
△不同石材有不同的应用场景。(制图/ 张琪)
惠安现存早期石雕中,就有五代十国时期闽国奠基者王潮墓前的文官、武将、虎、马、羊等造像。随着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建筑越来越讲究,石匠手里的活也越来越细,圆雕、浮雕、线雕、沉雕、透雕等技法不断发展。
△惠安石雕的每件作品往往都集合多种技法。(摄影/城市穿梭客)
到了清代,惠安石匠李周创制的“针黑白”工艺,又逐渐发展成今天的影雕。匠人拿着钢錾,在黑色石板上敲出细小的白点,通过点的深浅、大小和疏密制造明暗效果。人的眼睛、发丝、衣服褶皱都能在石板上显现出来,就像是一张黑白照片。
另一个著名的惠安代表惠安女也和石雕有着联系。过去,她们长期从事渔业、农业,如今在影雕行业中同样占据重要位置。目前,惠安影雕从业者超过3000人,其中女性约占七成。惠安女与惠安石雕,这两个经常被分别介绍的地方文化符号,其实早已走在了一起。
△正在制作惠安影雕的惠安女。(摄影/庄建峰)
中国石雕素有“北曲阳,南惠安”的说法,惠安堪称南派石雕的代表。如果只有石头,惠安或许只是一个盛产石匠的地方。真正让这门手艺走远的,还有眼前这片海。
惠安石雕技艺随着闽南人的脚步漂洋过海。(制图/夜鸣蝉)
闽南处处侨乡,人们渡海谋生,到了新的地方仍然要修寺庙、建宗祠、造房子,供奉熟悉的神明、祭祀祖先。熟悉闽南建筑审美和雕刻模式的惠安石匠,就这样跟着闽南人一起出海。
△石匠不仅要雕刻装饰,还要负责关键的台基部分。(制图/ 张琪)
早在明代,惠安石雕就已经传播到菲律宾。清代中期以后,又开始在东南亚广泛传播。石匠不断接下一座寺庙、一根龙柱、一对石狮的订单,也一点点让惠安石雕进入当地华人的生活。
△马来西亚槟城龙山堂邱公司的石雕。(摄影/城市穿梭客)
后来,这条路越走越远。马六甲的郑和像、美国华盛顿的马丁·路德·金纪念雕像,都有惠安工匠参与制作。石头原本是一种很难移动的东西,在惠安,却一路漂洋过海。
这大概也是惠安石雕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出现在国家级纪念碑上,也出现在普通人的墓碑上;它雕过神明,雕过英雄,也雕过普通人;它的作品可以让人仰视,也可以让人低头垂泪。
△惠安石匠正在雕刻石像。(摄影/汪洪波)
惠安人在海边筑石为城,抵御外辱,也沿着海路,把石头送到一座座城市、寺庙、广场和墓园。最后留在石头上的,往往都是人们最不愿遗忘的东西:一段共同的历史,一种信仰,或者一个家庭对某个亲人的情感。
大海依照时辰涨落,石头面对时间却不为所动。惠安人做了上千年的事情,就是一锤一凿,凝固人们珍视的记忆,雕刻中国人的精气神。
△大海通向远方,石头留下记忆。(摄影/何清河)
参考资料:
[1]《中国国家地理》总第 745 期
本文首发地道风物;编辑:伊森;策划审稿:欧寒天;图片编辑:=G;设计:张琪;地图编辑:夜鸣蝉;封图:汪洪波;排版:Do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