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远方(27)

旅游攻略 1 0

地拉那的主街,有一点像缩小版的长安街。

宽阔的道路两边,是许多前苏联时期留下来的建筑。

我们一路走,一路发挥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想象力。

“这个像军事博物馆。”

“那个像民族文化宫。”

“那个建筑,一看就是大人物开会的地方。”

这三个男人,有时候看建筑的水平,和年轻时候看姑娘差不多。

第一眼先看气质,至于里面是什么,慢慢再了解。

走到一栋白色石头垒起的建筑前,我们发现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海报,里面正在举办一个展览。

我们仨都爱看展,于是非常自然地说:“走,进去看看。”

走到门口,我们探头探脑地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售票处。

于是凭借多年的旅行经验,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我们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了机场级别的安检。

我们仨愣了一下,在国外,除了机场,很少有地方会这么戒备森严。

峻哥小心翼翼地问工作人员:“请问,这是什么展?为什么安检这么严格?”

那个年轻人笑了。

他说:“这里是总理府。”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可能展览不在这儿,是我们误闯了总理府。

小伙子笑嘻嘻的跟我们说:请进吧,这个展览,是借用了总理府的一部分空间。

我们本来只是想看一个展,没想到,历史觉得我们既然来了,就顺手把总理府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后来,我越来越喜欢巴尔干,因为这里有一种奇怪的习惯。

它总喜欢把过去的人,安排在未来的某个下午,来等一个陌生人经过。

这是地拉那总理府里的 COD——开放与对话中心(Center for Openness and Dialogue)。做的是一场两个关于阿尔巴尼亚记忆的展览。

一个属于画家Naxhi Bakalli,另一个属于文学家Ismail Kadare。

一个用颜色保存着一个民族的梦;而另一个,用文字保存了一个民族的伤口。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生活在一个,不容易表达自己的时代。

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嘴巴还在,但是声音已经消失了。

而艺术,成了人类偷偷留下来的证词。

那位大画家,在霍查时期,曾经放下了画笔三十年。

我站在他的画前,忽然想知道:

那三十年里,他有没有偷偷地,打开过颜料盒?

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过,颜色它有一天,还会再回来?

一个画家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手。

可是有些年代,会让一双手,也学会沉默。

展厅很安静,游客并不多。

我的脚步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声音被高高的屋顶反弹回来。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每个人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声音。

有些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有些声音,会沉入土地里。

展厅的另一边,是文学家卡达莱的手稿。

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铺满了一张张的桌面。

我站在手稿前,突然,有个声音说:“你看不懂我的文字,对吗?”

我回头,一位老人坐在那里。

他说:“没关系。很多时候,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话,恰恰是写给看不懂它的人看的。”

我问:“先生,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还留在那里?

他说:“走当然容易,可是我的那些鬼魂怎么办?”

文字最奇妙的地方就是:

它不能改变过去,但是它可以阻止过去,彻底消失。

时间久了,人们会忘记灾难,忘记眼泪,也忘记一些词语,曾经代表过怎样的痛苦。

但是一本书、一幅画、一件艺术品,会替他们保存下来。

它们就像黑夜里留下的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过去。

而是要提醒后来的人:那里曾经,漆黑过。

一个画家,用三十年的沉默保护着自己的灵魂。

一个作家,用一本本小说,把不能说的话,藏进了书里。

离开展览以后,我们去了地拉那的几座宗教建筑。

圣保罗大教堂,因为特蕾莎修女的缘故,我一直想去看看。

入口处,她的雕像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个一生帮助穷人的老人,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精神的一部分。

有意思的是,就在它旁边的不远处,就是地拉那最美的大清真寺。

不同的信仰,在这里距离如此接近。

我突然觉得,

信仰本身没有方向。

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握住信仰的人。

走过一个街区,就是碉堡军事博物馆。

一路上,我们看到很多的 山坡上,一个个圆形的小建筑。

毅哥说:“那些就是碉堡。”

那是冷战时期,留下来的特殊遗产。

这个还没有海南岛大的国家,曾经修建了十七万个碉堡。

平均下来,几乎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曾经等待过一场,并不存在的战争。

走进碉堡以后,空气一下子变了。

这里没有艺术展厅里的安静,这里保存的是,另一种记忆。

枪支,制服,刑讯设备,还有名单。

有几个房间,一串又一串的名字,挂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张纸上的符号。

我走过那些房间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知道了,不是没有人,是这里的人太多了。

多到每一面墙的后面,都站着几个,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走出碉堡的时候,我坐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入口。

它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

我当时想:

人类最可怕的行为,不是制造武器。

而是有一天,我们会相信,伤害别人是正确的。

所以那些留下来的碉堡,并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去仇恨。

它们只是想告诉我们:

这里曾经有人,把错误当成了正确。

而我们,怎么避免去再犯一次。

阳光很好,街边上,年轻人在喝着咖啡聊着天。

孩子在奔跑,一个个小摊上,有人在大声的笑。

眼前的一切,和平而普通。

可是就在几分钟前,我还站在一个充满恐惧和死亡的地方。

我突然明白:

一座城市最真实的模样,就是它同时拥有过去,和现在。

同一个城市里,教堂和清真寺肩并肩存在,而碉堡和鲜花也肩并肩的存在。

鲜花下面,可能埋着废墟;笑声旁边,可能藏着眼泪。

有些国家,把过去埋在了地下;有些国家,把过去盖成了博物馆。

可无论怎样,过去从来都不会真正的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某个冬天的下午,等一个路过的人,来听见它的声音。

离开碉堡以后,我看到路边,用铁架子搭起了一座城堡。

一个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爬上了阳光下的城堡。

她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经让多少成年人哭泣。

她只是快乐的爬上去。

也许这是幸运,也许这也是,人类继续生活下去的秘密。

我们不可能永远背着过去走路。

但总要有人替过去记得。

因为

只有记得,我们才不会让过去,换一种方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