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妻子骂丈夫三十年,丈夫退休三天就说四个字,妻子傻眼了

出境游 1 0

老周退休的第三天,我骂了他。骂的什么已经忘了,左右不过是那些老话。三十年了,骂他就像每天要刷牙,晚上要泡脚,一天不骂反倒觉得缺了什么。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响得人心里发毛。

“周建国,你看看人家老李,退休了还去外面做顾问,一个月万把块。你倒好,天天窝在沙发上,跟个废人一样。”

他没换台,也没看我。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那里跑来跑去,笑声假得刺耳。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那盆茉莉早就枯了,只剩几根干枝戳在土里。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像落了一层霜。我忽然想起来,他今年六十了。

“周建国。”

他转过身。阳台的推拉门没关,秋风从纱窗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一掀一掀。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我们离婚。”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我脸上。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湿漉漉地瘫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嘴巴张了张,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嗡嗡响起来,震得地板都在颤。

他走回客厅,从我身边经过,到卧室去了。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抽屉拉开,又推回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停了,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开始播广告。

然后我笑了。

“周建国你发什么神经?退休了脑子也退了?离婚?你离什么婚?你离了婚谁给你烧饭?谁给你洗衣服?你那点退休工资够干什么?”

没有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走过去,推开卧室门。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我抽出来,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好的,日期都填好了。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他只要那辆开了十年的车。

“你认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下过雨的天。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他也没提。我坐在客厅里,他坐在卧室里,中间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天黑下来了,我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照得发白。我听见他在卧室里走动,打开衣柜,又关上。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磕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紧缩。我想起来,这三十年,我给他倒了多少杯水,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件衣服。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给他煮粥,煎一个荷包蛋,蛋边要煎得焦脆,他喜欢那样。粥要熬到米粒开花,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他胃不好,太稠了反酸,太稀了又觉得寡淡。这些事我做了三十年,做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熟。可他呢?

“周建国,”我冲着卧室的方向喊,“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没有回应。

“你退休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不用我伺候了?我告诉你,你离了我连袜子都找不到。”

还是没有回应。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面朝墙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动过。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虹口区一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里。他每天骑自行车载我去上班,我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的腰。他的腰那时候还是窄的,硬邦邦的。他骑车骑得快,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我闻见他身上肥皂的味道,还有汗味。到了单位门口,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我,说,下班我来接你。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他说,我来接你。每天都这么说。

后来女儿出生了。再后来我们搬到了浦东,两室一厅,有电梯。他升了科长,我调了岗位。日子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这样了。

早晨五点多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我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被子是平的。他不在。我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在煮粥。

我穿好衣服出去。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粥已经在锅里翻滚了,白气往上冒,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粥快好了。

我看了一眼台面。切好的酱瓜放在小碟子里,旁边是两个咸鸭蛋,壳已经敲碎了,蛋黄流着油。他自己盛的粥,坐在桌子边,低头喝。我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碟酱瓜,谁也没说话。粥有点稠,他今天水放少了。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我才发现他瘦了不少。以前合身的睡衣,领口空荡荡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瘦的?”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继续喝粥。

“问你话呢。”

“有一阵了。”

“什么叫有一阵了?多久?”

“几个月吧。”

“几个月?我怎么不知道?”

他放下筷子,拿起咸鸭蛋,在桌角磕了磕,剥壳。动作很慢,指关节发白。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在抖,很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以前拿筷子很稳,给女儿夹菜的时候,一夹一个准。

“你手怎么了?”

他把咸鸭蛋放在粥碗里,用筷子捣碎。蛋黄散开,把白粥染成浅橙色。

“没事。”

“周建国,你到底怎么了?”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把剩下的粥倒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地冲,碗碰在池壁上,脆响。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这些事,我竟然今天才看到。

他回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桌子边,那碟酱瓜还剩几块,咸鸭蛋的壳碎在桌上,油汪汪的。我拿起他刚才用的碗,碗底还粘着几粒米。我用手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凉的,硬的。

吃完早饭我去了女儿房间。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粉色的,书架上摆着一排小说,从初中到大学的课本还码在墙角。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些旧笔记本、圆珠笔、电影票根。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三个人在世纪公园拍的。那年女儿小学毕业,老周还没白头发,我也没这么多皱纹。他站在我右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女儿站在中间,两只手比着V。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老周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深:一九九九年七月,丽华和囡囡。

丽华。他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我又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我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第一层是药瓶,降压药,降糖药,阿司匹林。第二层是眼镜盒、指甲钳、一包没拆封的手帕纸。第三层,最里面,压着一个白色信封。我抽出来,封口是开的。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

CT报告单。检查日期是三个月前。患者姓名周建国,年龄六十岁。肝脏右叶见不规则低密度灶,大小约6.8×5.2cm。门静脉右支见充盈缺损。考虑肝细胞癌,伴门静脉癌栓形成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把报告单放回去,放回原处,压在那包手帕纸下面。关上抽屉。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睁着。灰蓝色的瞳孔,像阴天的海面。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说话。

“丽华。”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的手在发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三个月了?”我问。

他闭上眼睛。

“医生怎么说?”

“半年到一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是什么鸟。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路面,沙沙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好像是隔壁张阿姨的声音,在跟谁讲电话。

“我不想让你最后记得的是我病恹恹的样子。”

“所以你就要离婚?”

“我想去养老院。都联系好了。”

“养老院?”

“浦东有一家,条件还行,一个月六千。我把车卖了,加上存款,够付一阵子。”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特别苍白,嘴唇发紫,眼皮底下一片青。他闭着眼,可眼珠在动,眼皮一跳一跳的。我忽然想起来,他睡觉一直是这样,眼皮会跳,像在做什么梦。

“那囡囡呢?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先不告诉她。等我搬过去再——”

“你搬过去?你搬哪儿去?”

“养老院。我昨天去看过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他睁开眼。

“周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三十年,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好过了?”

他没说话。

“你现在就给我起来。起来。”

他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背弓着,像一只虾。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白是黄的。肝病。黄疸。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镜子里我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冰凉的。

我回到卧室。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是抖的,他把它按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

“走。”

“去哪儿?”

“医院。重新查一遍。我不信那家医院。”

“丽华——”

“闭嘴。穿鞋。”

我蹲下去给他拿皮鞋。鞋柜最下面一层,左边第二双,黑色的系带皮鞋,他穿了七八年。鞋面有很多折痕,但擦得很亮。他每天出门前都会擦鞋,这个习惯三十年没变过。我把鞋放在他脚边。他弯腰去系鞋带,手指够不着。弯到一半停住了,一只手按着腹部。我把他的手拉开,蹲下去帮他系。鞋带在我手里打了结,我又解开,重新系。手指头一直在抖。

“另一只。”

他把另一只脚伸出来。我系好,站起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拉开衣柜,找了一件厚外套,扔在床上。

“穿上。外面降温了。”

他乖乖穿上。像以前囡囡小的时候,我说穿衣服,她就乖乖伸手。袖子伸进去,另一只。拉链拉到脖子。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外套,他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棍子。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鞋柜扫到挂钩,从挂钩扫到穿衣镜。镜子里他的脸蜡黄,颧骨上贴着两块皮。他好像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吧。”我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从十二慢慢往下跳。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我站在他旁边,闻到一股味道,甜的,腐烂水果那种甜。是从他呼吸里呼出来的。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没有动。

“到了。”我说。

他睁开眼,迈步出去。脚步很小,一步一步。我跟在后面。

医院在浦东。抽血、B超、增强CT,折腾了一整天。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他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睡着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轻轻地摇。哭声一会儿停一会儿响。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呛得嗓子发紧。

下午四点多,医生叫我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很年轻,看着比囡囡大不了几岁。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给我看。

“这里,还有这里。病灶比三个月前大了。门静脉癌栓也更明显了。”

“还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可以考虑介入治疗,联合靶向和免疫。但预后不太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他还能有多久?”

“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不治疗的话……”

他没说完。我看着片子上那些白色的影子,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形状。那些影子在他身体里长着,一点一点,吃掉他。

“他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三个月前就跟他讲过了。他当时说回去考虑,后来没再来。”

我拿着报告出来。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外套拉链没拉,领子翻了一个角。看见我,他慢慢站起来。

“走吧。”他说。

“走什么走。跟我回家。”

他没动。

“周建国,你听好了。你要离婚,可以。你要去养老院,也可以。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哪儿我都不放心。等治疗完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丽华——”

“闭嘴。”

我扭头往外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肩膀抖得厉害。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满脸是泪。他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一滴一滴,从下巴上掉下去。

“走。”我说。

他迈开步子。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把手放进我手里。掌心很烫,有汗,还有一层硬硬的茧。那是年轻时候骑车握车把磨出来的,一直没消。我攥着他的手,穿过走廊,穿过门诊大厅,穿过等在外面的出租车队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我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平。

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我让他躺下,去厨房煮了面。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端到床头,他坐起来,接过碗。筷子在手里抖得夹不住面。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吃不下。”

“吃一点。”

他摇头。

我把碗端起来,用筷子卷了一小团面,递到他嘴边。他看着我,嘴唇张开。我把面送进去。他嚼了很久,咽下去。我又卷了一口。吃了小半碗,他偏过头,不吃了。我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他嘴角。纸巾上有淡黄色的痕迹。

那一夜他没有去养老院,也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我们分床睡的。他睡大床,我睡囡囡的房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我推开门,他靠在床头,没睡,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怎么不睡?”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

我走进去,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两个人没说话。台灯的光晕是黄色的,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暗处。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你还记得那年去苏州吗?”

“哪年?”

“囡囡三岁的时候。我们在观前街吃糖粥。”

我想起来了。那家店在巷子里,很小的门面,一口大锅架在门口,粥在锅里翻着泡,红豆沙是深红色的,撒一把桂花。囡囡坐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他端着碗喂我,勺子送到我嘴边,我说太甜了,他说甜才好。

“那家店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说。

“早拆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丽华,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我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还是抖的。

“那你想死在哪儿?”

“家里。”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他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股水垢味。

“睡吧。”我说。

他慢慢躺下去。我关了台灯,带上门。回到囡囡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囡囡留下的味道,是樟脑丸和旧书本的味道。我想起来,这三十年,我骂了他三十年,他从来没回过嘴。我说什么他都听着,听完就去做。我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懦弱。他是在扛着。扛着我,扛着囡囡,扛着这个家,现在扛着病。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囡囡。她在广州,做会展策划。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妈,什么事?”

“你爸退休了。”

“我知道啊,他不是三天前就退了吗?怎么样,在家适应吗?”

“你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

“你回来再说。”

“妈,你先告诉我。”

“你爸病了。肝癌。医生说最多一年。”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她在捡东西。

“我买今天的机票。几点的都有。我现在就看。”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周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厚外套,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你去哪儿?”

“扔垃圾。”

“放着,我去扔。”

“我走走。医生说要多走走。”

我没拦他。门关上了。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从单元门出来,步子很慢,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丢进去。然后他没有往回走,而是沿着小区的路一直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那盆枯茉莉还在阳台上,干枝上竟然冒了一点绿芽,米粒大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囡囡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看见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在门口。老周站起来,笑了笑。

“囡囡回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头埋在他肩膀上。老周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他的脸埋在她头发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囡囡哭了很久。她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我听见她闷在被子里哭。老周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在看。他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屏幕上的画面闪来闪去,光影打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去看看她。”我说。

“你去吧。”

“你是她爸。”

他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囡囡房门口。手举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了。他回头看我,嘴唇抿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囡囡的声音,闷闷的,叫了一声爸。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过了很久,门开了。囡囡扶着他出来。她的眼睛是肿的,鼻头红的。

“妈,”她说,“让爸住院吧。我联系了中山医院的熟人。”

“你问你爸。”

她转头看她爸。

“爸,去住院好不好?”

老周看着女儿。他的眼神很软,像被水泡过的纸。他抬手摸了摸囡囡的头,手指从她发顶顺着发梢滑下来。

“好。”他说。

囡囡扶着他回了卧室。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他掖好被角,关了灯,出来。她走到我面前。

“妈,那张报告单你看了?”

“看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不让。”

她咬着嘴唇。下巴在抖。

“你骂了他三十年。”她说。

我看着她。

“你骂了他三十年,他什么都没说。他生病了也不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囡囡——”

“他跟我说,他怕你担心。他说你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他要是说了,你肯定天天哭,他不愿意看你哭。”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很硬,硌着后背。

“他还说,你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刚结婚那会儿住亭子间,冬天冷得要死,你从来不抱怨。后来买房子,你把嫁妆都拿出来了。他说他欠你的。”

“别说了。”

“妈——”

“我说别说了。”

囡囡看着我。她的眼睛跟她爸一样,灰蓝色的,下过雨的天。她抿了抿嘴,转身回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沙发旁边是老周的拖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他摆鞋永远这样,鞋尖朝外,方便穿。这个习惯我骂过他,说鞋尖朝外绊脚。他不改,一直这样。

后来几天,我们都在医院。老周住了院,开始做检查,做评估,准备介入治疗。囡囡白天陪床,我回家做饭,做好了用保温桶拎过去。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我已经闻惯了,不觉得呛了。邻床的病人是个老头,也是肝癌,家属来了就哭。老周从来不哭,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银杏,叶子黄了,落了满地。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搭在被子上,输液管从手背连到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囡囡有一次问我:“妈,你还记得你上次夸爸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

“我想也是。”

她说完就走了,去护士站拿药。我坐在病房里,老周睡着了。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我伸手把它放进去。他的手凉凉的。我把被子掖好,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骂他?骂他懒,骂他没本事,骂他不说话。可他不说话,是因为我一直在说。我说得太多,他就没得说了。我把话都说完了,他就只剩下听着。听着听着,三十年就过去了。

隔壁床的老头今天出院了。他儿子来接的,架着老头往外走。老头回头看了一眼空床,说再也不来了。他儿子说,不来了,咱们回家。老周看着他们,转过头来对我说:“丽华,我想吃你煮的面。”

“现在?”

“嗯。”

我回家煮了面。还是清汤挂面,荷包蛋,葱花。这次我多放了点盐。囡囡总说我的面太淡。我拎着保温桶回医院的时候,老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走近了,是那张照片。囡囡小学毕业在世纪公园拍的。他抬起头看见我,把照片放下。

“哪来的?”

“囡囡翻出来的。”

我把面盛出来。他接过碗,筷子还是抖,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他吃了大半碗,把碗递给我。

“好吃。”他说。

“咸不咸?”

“刚好。”

我把碗收进保温桶。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丽华。”

“嗯?”

“等我出院了,我们再去趟苏州吧。”

“去苏州干什么?”

“看看那家糖粥店还在不在。”

“早拆了。”

“万一还在呢。”

我把保温桶盖子拧紧。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病房,在地板上画了一块。囡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水果。老周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囡囡看了他一眼,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跟她出去。

走廊里,囡囡靠在墙上。

“妈,医生说下周开始介入。”

“嗯。”

“他这种情况,做介入也只是拖时间。”

“我知道。”

“你确定要做吗?”

我看着囡囡。她长得很像她爸,眉眼像,神态也像。她着急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跟她爸一模一样。

“你爸想回家。”我说。

“什么意思?”

“他想回家。不住院了。不折腾了。”

囡囡盯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跟她爸一样。

“妈,你舍得?”

“舍不得。”

她低下头。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那听爸的。”

我点点头。

我们没有再做介入。办了出院手续,租了一台制氧机,买了止痛药,把家里收拾出一间朝阳的房间给老周住。囡囡请了一个月假,在家帮忙。我每天做饭,熬粥,蒸蛋羹,煮烂面条。老周吃得不多,但每天都吃。他越来越瘦,肚子却鼓起来了,医生说那是腹水。他的眼睛越来越黄,皮肤也是,像一张旧报纸。

可他精神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盆茉莉活过来了,绿芽长成了叶子,油亮亮的。他坐在藤椅里,膝盖上盖着毯子,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有时候我端水过去,他睁开眼,接过杯子,喝一口,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这茉莉谁浇的水?”他问。

“我。”

“活了。”

“嗯。”

他又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线,一条连着一条。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这些纹。我想起来,他以前笑起来眼尾会弯,现在连笑都很少了。

有一天下午,囡囡出去买东西。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在厨房洗碗,他在阳台上晒太阳。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他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阳台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把茉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他呼吸得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我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他突然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丽华。”

“嗯。”

“你坐过来。”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像一把干柴,骨节硌人。

“我昨天梦见囡囡小时候了。”他说。

“嗯。”

“梦见你抱着她,在弄堂口等我下班。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

“那是草莓味的。”我说。

“对,草莓味。你骂我回来晚了,糖都化了。”

“你那天加班。”

“嗯,加班。”

他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有人晾了被子,红的蓝的,在风里鼓起来。

“丽华,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

“别说了。”

“你骂我,我不生气。你骂我是因为你在乎我。”

我把他的手握紧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他想抬手,抬不起来。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茉莉的叶子沙沙响。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他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我把水杯放在矮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天慢慢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囡囡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我们两个在黑暗里坐着,一个睡着,一个醒着。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他胃口特别好,吃了一整碗粥,还吃了半个咸鸭蛋。囡囡坐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手里。他吃了三瓣,说不吃了。囡囡把剩下的自己吃了。他看着囡囡,脸上一直带着笑。后来他说累了,囡囡扶他回房间躺下。

夜里两点多,我听见他房间有动静。我过去看,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低着头。

“怎么了?”

“想上厕所。”

我扶他去卫生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凌晨的上海很安静,远处的楼顶上有红灯一闪一闪。

“丽华。”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说离婚。我不该说那个。”

我扶着他回到床边。他躺下去,手抓着我的袖子。

“你别走。”

“不走。”

我坐在床边。他一直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头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攥着。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吸浅得听不见。我把手抽出来,把被子掖好。他翻了个身,面朝我,像那天早晨一样。灰蓝色的眼睛闭着,眼皮一跳一跳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囡囡是被我打电话的声音吵醒的。她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他收拾好了。衣服换好了,脸擦干净了。他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囡囡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晨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好像还带着那个弯,很淡。

后来几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囡囡打了几个电话,来了几个人,花圈摆满了楼道。火葬场,告别仪式,骨灰盒。我全程都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囡囡哭的时候我拍她的背。亲戚来的时候我招呼他们喝茶。隔壁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丽华,你要保重。我说,嗯。

一切都结束之后,囡囡要回广州了。走之前她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遍,把那张世纪公园的照片放在我床头。

“妈,你跟我去广州住一阵吧。”

“不去。家里要有人。”

“家里没人了。”

“有。你爸在。”

囡囡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爸的拖鞋还摆在沙发旁边,鞋尖朝外。她看了几秒,蹲下去,把拖鞋摆正,鞋尖朝里。

“妈,我走了。”

“嗯。”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响起来,嗡嗡的,震得地板都在颤。过了一会儿,它停了。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我没有去关。

阳台上那盆茉莉,叶子油亮亮的。天凉了,它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