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7日,上海市人大常委会作出修改决定,对《上海市少数民族权益保障条例》一并调整多件法规,其中涉及民族条例的部分,删去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相关修正自决定公布日起施行。在超大城市地方立法层面,这一步看似是条文“做减法”,实质是把民族事务中涉市场主体扶持的逻辑,从“按民族身份给优惠”转向“按法定权利、市场规则和普惠政策给保障”。
上世纪90年代前后,城市少数民族企业、社团经济实体在资金、场地、信贷、税收等方面常面临起点不均:规模小、抵押弱、信息不对称,部分从事民族餐饮、手工艺、特色商品经营的主体,市场抗风险能力低于一般企业。地方以条例形式给予专项补贴、减税、贴息、租金照顾,本质是用公共政策补足市场失灵,让少数民族群众更好嵌入城市经济和就业体系。
这类政策在特定阶段有三个作用:一是降低创业门槛,二是保护民族特色业态,三是通过经济赋权带动文化融入。问题不在于“曾经不该给”,而在于当市场体制、税收法治、中小企业政策、产业引导基金都成熟之后,再以固定民族身份作为普遍发优惠的依据,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2024年8月1日《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施行后,妨碍统一市场、区别对待经营主体的规范性文件进入系统清理通道。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要求很明确:准入平等、要素平等、规则平等。对同行业、同规模、同贡献的企业,若仅因举办者民族身份不同而产生系统性税、贷、租差异,其他市场主体会形成制度性劣势,也容易被解读为“以身份代替绩效”。
国家民委近年亦强调,民族地区要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推动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优化营商环境,保障各类经营主体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竞争。这与上海修法方向并不矛盾:不是不再支持少数民族经济发展,而是把“支持什么”从身份资格改为经营行为、产业属性和普惠条件。
上海此次删去专项扶持条文后,对少数民族群体和涉民族业态的支持,应转入更中性的四套工具:普惠中小企业政策:研发补贴、首贷奖补、社保缓减、稳岗返还、专精特新培育,全部按企业规模、行业、信用、就业贡献认定,不预设民族门槛; 产业引导而非身份引导:牛羊肉深加工、清真餐饮标准化、民族手工艺、非遗文创、边疆特色农产品流通,可纳入食品产业、老字号、文旅消费、乡村振兴等专项资金;场地与孵化中性化:众创空间、园区租金补贴、街区业态引导,按带动就业、产值、品牌、合规经营评审,少数民族创业者与其他创业者同标准申请; 公共服务与反歧视兜底:民族语言翻译、宗教活动保障、节庆习俗服务、涉民族矛盾纠纷依法处理,不在“经济优惠”里解决,而在公共服务、行政指导和法治救济里解决。
也就是说,贷款贴息不再写“少数民族企业自动享”,而是“符合条件的小微企业、吸纳特定群体就业企业可申”;租金照顾不再按族别发,而是按街区产业定位、孵化性质和绩效评估发。资源仍可能流向少数民族创业者,但依据是“项目与贡献”,不是“户口本上的民族”。
这套转型要解决两个老问题。其一是逆向不公平:同一条街两个餐饮企业,一家因民族身份免租贴息、一家按全价纳税,长期会损伤市场信任。其二是族群边界固化:优惠越绑定身份,越容易把“少数民族”建构成独立利益板块,反而不利于交往交流交融。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是消灭差异,而是把差异放在文化尊重层面、把发展机会放在平等规则层面。《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已明确统筹产业、区域合作、统一大市场建设,同时保障民族团结、公共服务和合法权益。地方修法若只留“给钱给税”,容易把民族工作窄化为补贴工作;改成“普惠+专项产业+公共服务+反歧视”,才更接近现代治理。上海的特殊性在于超大城市:少数民族人口流动强、行业分散、诉求混合。用身份型条例管企业,成本高、争议大;用统一市场规则管准入,用民族工作体系管文化、宗教、教育、就业歧视,分工更清楚。比如少数民族餐饮要扩张,过去靠条例特惠,现在可走食品安全升级补贴、冷链物流专项、老字号评审、夜间经济街区政策;少数民族青年创业,走大学生创业、退役军人创业、科创孵化等普适通道即可,不必单独设“族别赛道”。
写到这里也要防止一种极端:把“去身份化”理解成“不再管少数民族发展困难”。正确的拆法是——经济扶持去身份标签,重点看市场行为;文化权益、宗教信仰、语言服务、风俗习惯、反歧视保护,不但不能删,还要加细。对生存困难、因地域产业薄弱进入城市的少数民族个体,可通过就业培训、低保救助、住房保障、子女教育等公民待遇解决,不因其是少数民族而特殊,也不因其是少数民族而被忽略。对真正具有民族文化遗产价值的业态,用非遗、文创、特色农业等文化资产化方式支持,比单纯免税更可持续。
上海删去原条例中涉企业、社团经济实体的专项财政、税收、信贷、租金条款,是地方立法对统一大市场、公平竞争审查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三重要求的响应。它释放的信号不是“少管民族事务”,而是“换一种更公平的方式管”:少一点身份特写,多一点规则平等;少一点定向让利,多一点普惠赋能;少一点行政贴标签,多一点市场选优、文化兜底、法治保障。
真正现代的民族权益保障,不靠把某一族别企业永远放在优惠名单里,而靠所有企业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所有公民在同一套公共服务中获益,所有文化差异在法治框架内被尊重。上海这步修法,短期看是文本精简,长期看是从“身份本位”走向“权利本位”的地方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