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上海,风里已经带了桂花香。
林晚从南京西路地铁站出来,拐进吴江路买奶茶,排在她前面的男人正侧过身,替身边的女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是陈默。
她的前夫。
他们办完离婚手续,才刚满两个月。
女人穿米白色针织衫,小腹微微隆起,陈默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护着她往队伍侧边让了让,避开端着热饮路过的客人。
林晚攥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她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懵——她和陈默在一起五年,离婚才两个月,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了新的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一棵桂花树后面。
奶茶店的叫号声此起彼伏,风把桂花吹得落在她肩头上,她却连抬手拂掉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为了三十万的事吵到摔门。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周末,阿凯给林晚发了条微信,说自己的创业项目遇到资金缺口,还差三十万周转,问她能不能先借给他应急,三个月之内肯定还。
阿凯是林晚的男闺蜜,从大学到现在认识快十二年了。
她当初和陈默谈恋爱,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阿凯;结婚的时候,阿凯是她的伴娘——不对,是伴郎,站在她这边的伴郎。
林晚没多想,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跟陈默提了。
陈默当时正在喝汤,听完放下勺子,问了她三个问题:阿凯拿什么抵押?
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
三个月还不上怎么办。
林晚一下子就火了。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还能骗我不成?”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就是不信任我,连我的朋友都不信。”
陈默没跟她吵,只是从书房拿出一张银行卡的对账单,推到她面前。
“我们家现在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八万。”
他指着对账单上的数字,“去年你说要开美甲店,贷了二十万,现在还有十二万多没还。每个月房贷八千五,你的工资六千,我一万二,扣完贷款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林晚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开美甲店贷了钱,但她一直以为陈默的工资高,家里存款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万。
“那你公积金里不是还有钱吗?”
她不甘心,“或者你去找你爸妈借一点?他们退休工资那么高,三十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吧。”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失望,也有疲惫。
“林晚,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爸妈给了二十万彩礼,你爸妈陪嫁了十万,这三十万你说要拿去理财,结果去年你说亏了,我没说过一句重话。”
他的声音很低,“美甲店开了半年,每个月都在亏,我也没拦着你继续做。但阿凯这三十万,我不能借。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凭什么拿我爸妈的养老钱去填别人的窟窿?”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晚的脾气。
“什么叫别人?阿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钱最重要?我跟你说朋友的事,你跟我算彩礼算陪嫁?陈默,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陈默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收拾了桌上的碗,拿去厨房洗。
林晚更气了。
她最受不了陈默这副“你闹吧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好像她是个不讲理的泼妇。
那天晚上,他们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来,陈默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了早餐,还有一张便签,说钱的事再商量,让她别冲动。
林晚看着那张便签,越想越委屈。
她给阿凯打了个电话,阿凯在电话里叹气,说要是实在不方便就算了,他再想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把项目停了。
林晚一听就急了。
那是阿凯熬了快两年的项目,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功亏一篑。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班,直接去了民政局,把离婚协议书拍了照发给陈默,说要么借三十万,要么离婚。
她本来以为陈默会妥协。
他们在一起五年,结婚三年,每次吵架,只要她提分手或者离婚,陈默最后都会让着她。
可这次不一样。
陈默下班之后直接去了民政局,手里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
他说:
“林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一定要借这三十万,不借就离婚。”
林晚当时正在气头上,梗着脖子说:“是。这三十万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我们就离婚。”
陈默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都有点慌了,可她还是硬撑着没松口。
最后陈默点了点头,说:“行。离。”
他们当天就办了离婚手续。
房子是陈默婚前买的,归他;婚后共同还的贷款,他折算成十五万给她;存款八万,一人四万;美甲店归林晚,剩下的十二万贷款也由她自己还。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
陈默站在台阶上,跟她说:“林晚,你太任性了。你总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总觉得友情比婚姻重要。以后没人再惯着你了。”
林晚当时还嘴硬,说不用他管,离了他她过得更好。
她转头就把分到的十九万,加上自己信用卡里套出来的十一万,凑了三十万给阿凯转了过去。
阿凯收到钱的时候特别感动,说三个月之后肯定连本带息还给她,还说要给她算利息。
林晚说不用,都是朋友,谈利息太见外。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林晚过得确实挺潇洒的。
她搬去了美甲店楼上的小公寓住,不用再跟陈默吵架,不用再听他念叨省钱,想熬夜就熬夜,想点外卖就点外卖。
阿凯也经常来找她,带她出去吃饭散心,说等项目回款了,就带她去三亚玩。
可第二个月,情况就不对了。
先是阿凯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微信回得也越来越慢。
林晚问他项目怎么样了,他总是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然后是信用卡的账单下来了,十一万的分期,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
美甲店的生意一直不好,每个月赚的钱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更别说还贷款和信用卡。
林晚这时候才有点慌了。
她算了算账,陈默给的十五万,她给了阿凯十九万,相当于自己还倒贴了四万。
现在手里剩下的钱,撑不了两个月了。
她想过找陈默借点钱周转一下,可每次点开微信,都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离婚是她提的,话也说得那么绝。
她还安慰自己,等阿凯的钱回来了就好了。
三十万呢,还了信用卡和贷款,还能剩不少。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吴江路的奶茶店门口,撞见陈默和他的新妻子。
而且那个女人,还怀着孕。
林晚躲在桂花树后面,看着陈默买完奶茶,把热的那杯递给身边的女人,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过马路。
男人的侧脸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可眼神里的温柔,她好像很久都没见过了。
不对,不是很久没见过。
是她以前从来没在意过。
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她生日,陈默攒了三个月的奖金,给她买了个她念叨了很久的包。
她当时接过包,转头就拍了照发给阿凯,问他好不好看,阿凯说一般,她还跟陈默闹了半天,说他审美差。
还有去年她开美甲店,陈默本来不同意,说她没经验,容易亏。
可她非要开,陈默还是帮她找了店面,装修的时候天天盯着,连工人都夸她老公细心。
那些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想起来,突然变得特别清晰。
风又吹了一阵,桂花落了她一身。
林晚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凯发来的微信,说项目出了点问题,钱可能要再晚几个月才能还。
她看着那行字,又想起刚才陈默扶着那个女人过马路的样子,突然就哭了。
她一直以为,陈默会一直在原地等她。
她以为这次离婚也跟以前的吵架一样,只要她回头,他就会在。
可才两个月,他就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而她呢,为了所谓的男闺蜜的情谊,把自己的婚姻作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奶茶店的叫号声还在响,路过的人脚步匆匆,没人注意到坐在树底下哭的女人。
林晚哭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提醒,说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已经出了,还款日在下个月五号。
她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桂花。
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只是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赌气的时候说的话,做的决定,最后都要自己买单。
林晚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里的还款提醒又弹了一次,才拖着步子往地铁站走。
她没敢再回头看那条街,好像多看一眼,刚才的画面就会在脑子里刻得更深。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布艺沙发里。
这间一居室是她离婚后租的,月租四千五,离以前的家不远,可她一次都没敢绕回去过。
她点开阿凯的微信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只发了一句:
“项目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以前阿凯回她消息从来都很快,哪怕在开会,也会抽空回个表情。
林晚心里有点慌。
她想起当初借钱的时候,阿凯拍着胸脯说最多一个月就能周转回来,连利息都算好了给她。
她当时还笑他跟自己见外,说朋友之间谈利息太生分。
现在想想,那三十万里,有十万是她自己的积蓄,剩下二十万,是她刷信用卡、办消费贷凑出来的。
她没跟陈默商量,甚至连提都没提,就直接把钱转过去了。
那时候她跟陈默正在冷战,起因就是阿凯找她借钱的事。
陈默当时的反应很平淡,只说不建议借,说阿凯这几年创业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从来没稳过。
林晚当时就炸了。
她觉得陈默是看不起她的朋友,是舍不得钱,是根本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她跟陈默吵了一整晚,把以前陈默不陪她逛街、不记得纪念日的旧账全翻了出来。
陈默坐在沙发上,听她骂了半夜,最后只说了一句:
“林晚,我们是夫妻,钱是两个人的,你要借这么大一笔钱,至少该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怎么拒绝我吗?”
林晚当时把枕头砸在他身上,
“陈默,你就是自私!”
第二天她就搬去了闺蜜家,连着一个星期没接陈默的电话。
后来陈默去找她,给她带了换洗衣物,还跟她道歉,说自己说话太直了,借钱的事可以再商量。
可林晚那股子倔劲上来了,偏不松口。
她觉得陈默是怕了,是觉得她真的要离婚,才过来服软的。
她非要争这口气,非要证明自己的朋友自己能帮,不用看陈默的脸色。
她当着陈默的面,给阿凯转了十万块钱,又当场申请了两笔消费贷,凑够三十万转了过去。
转完钱她把手机屏幕怼到陈默面前,说:
“你看,我自己的钱,我想借就借,不用你同意。”
陈默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里的换洗衣物放在门口,说:
“林晚,你要是觉得这样才叫有底气,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什么意思?”
林晚当时还梗着脖子,
“你想离婚是吧?”
陈默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失望,也有疲惫。
他说:“我没想离婚。但你要是总把离婚挂在嘴边,总觉得我在跟你作对,那这日子也确实没法过。”
“没法过就别过!”
林晚几乎是喊出来的,“明天就去民政局!谁不去谁孙子!”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其实有点后悔。
可看着陈默沉默的样子,她又把那点后悔咽了回去,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了民政局。
路上陈默还问了她一次:
“你想清楚了?”
林晚别过脸,说:
“想清楚了,跟你这种人过日子,没意思。”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劝了两句,说三十天冷静期,回去再想想。
林晚当时就说:
“不用想了,早就想好了。”
她偷偷瞥了陈默一眼,以为他会像以前吵架那样,最后服个软,把她哄回去。
可陈默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他们的房子是陈默婚前买的,贷款也是陈默在还,林晚没要。
存款各管各的,也没什么好分的。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陈默说:
“以后有事,还可以找我。”
林晚哼了一声,说:“我能有什么事找你?你管好你自己吧。”
那时候她还觉得,陈默肯定会后悔的。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过来求她复婚,求她回去。
她甚至都想好了,等陈默来找她的时候,她要怎么刁难他,怎么让他知道错了。
可她没想到,才两个月,陈默就结婚了。
还快得有了孩子。
林晚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越想越乱。
她拿起手机,翻出以前和陈默的合照,又快速划掉,好像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手机突然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
“晚晚啊,你跟陈默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啊?你爸说想他了,要跟他喝两杯。”
林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没敢告诉家里人离婚的事,只说陈默最近加班忙,等有空了再回去。
挂了电话,她终于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哭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阿凯回的消息,说项目出了点小问题,资金链断了,那三十万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了。
他还说,让林晚再等等,等他找到新的投资人,肯定第一时间把钱还她。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都在抖。
她回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凯,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我这边信用卡和贷款都要到期了,我撑不住的。”
“晚晚,你别急啊,”
阿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吗?你再给我点时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肯定还你。”
“三个月?”
林晚的声音都变了,
“我这个月的账单都快还不上了,你让我怎么等三个月?”
“那我也没办法啊,”
阿凯说,“当初是你自己要借我的,又不是我逼你的。再说了,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至于这么催我吗?”
林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阿凯会说出这种话。
当初她为了帮他,跟陈默吵到离婚,把自己的积蓄全拿出来,还背了二十万的债。
现在他居然说,是她自己要借的。
“阿凯,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晚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当初为了帮你,婚都离了,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婚是你自己要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凯的语气更冲了,
“是你自己跟你老公过不下去,别把锅甩我头上。”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林晚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握着手机,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一直以为,阿凯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边的人。
可现在,她为了这份所谓的友情,把家作没了,对方却觉得,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知坐了多久,她突然想起陈默以前跟她说过的话。
陈默说,阿凯这个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让她别太掏心掏肺。
她当时还骂陈默小人之心,说他不懂朋友之间的情谊。
现在想想,陈默说的,居然全是对的。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陈默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
她想跟陈默说说话,想问问他,当初是不是真的对她失望透顶了。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错是她自己犯的,现在再去找陈默,又算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晚吓了一跳,以为是房东来催房租。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陈默。
林晚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她下意识地想躲,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都动不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伴随着陈默的声音:“林晚,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门。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点心。
他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下巴上有点胡茬,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晚的声音有点哑。
“你以前跟我提过,说想在这附近租房子,我问了你闺蜜。”
陈默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你爱吃的蝴蝶酥,刚买的。”
林晚没接,只是低着头,说:“你来找我干什么?你不是……结婚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
“先进去说吧,站在门口不方便。”
林晚侧过身,让他进了屋。
屋子很小,东西摆得有点乱,跟以前他们家整整齐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陈默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林晚站在他对面,双手攥着衣角,不敢看他。
“我听说,阿凯那边出问题了。”
陈默说,
“他欠你的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
陈默说,“上个月,他找我借过钱,说项目周转不开。我没借给他。”
林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阿凯居然还找过陈默借钱。
“他找你借钱?”
林晚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跟你借多少?”
“五十万。”
陈默说,“他说你那边的三十万不够,还差点。我没答应,他还说我无情无义,说你当初为了他跟我离婚,我居然见死不救。”
林晚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一直以为,阿凯只找她借了三十万。
原来他到处在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就不是什么项目临时出问题。
“你……你早就知道他不靠谱,是不是?”
林晚看着陈默,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
“我不是早就知道,”
陈默叹了口气,“我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创业者了,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其实根本没什么实底。当初我不让你借,就是怕你吃亏。”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要是跟我说清楚,我也不会……”
“我跟你说过,你信吗?”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那时候你满脑子都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多说一句,你就说我看不起他,说我自私。我还能怎么说?”
林晚说不出话了。
是啊,那时候她根本听不进去陈默说的任何话。
她只觉得陈默是在针对她的朋友,是在跟她作对。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晚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陈默说,“我是来告诉你,阿凯上个月把他那套房子抵押了,现在人已经联系不上了。他欠的不止你一个人的钱,很多人都在找他。”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联系不上了?
那她的三十万怎么办?
她的信用卡,她的贷款,怎么办?
“你……你说什么?”
林晚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默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在沙发上。
“你别急,”
他说,“我已经帮你问过律师了,你有转账记录,也有聊天记录,可以起诉他。就算他现在没钱,以后有了也得还。”
“起诉?”
林晚茫然地看着他,“有用吗?他都联系不上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陈默说,“律师我已经帮你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公司附近的律所。你要是愿意去,我陪你一起。”
林晚看着陈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为陈默会恨她,会觉得她活该。
可他居然还在帮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哭着说,
“我们都离婚了,我当初还那样对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
他说,“你先拿去还信用卡和贷款,别逾期了,影响征信。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林晚看着那张银行卡,哭得更凶了。
“我不要你的钱,”
她把银行卡推回去,
“是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己承担。”
“我不是白给你的,”
陈默把卡又推了回来,
“算我借你的,等你把钱要回来了,再还我。”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陈默,你到底图什么啊?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也结婚了,你这样……你老婆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陈默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谁跟你说我结婚了?”
“我……我那天在吴江路看到你了,”
林晚说,
“你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她还怀着孕,你还给她买奶茶……”
陈默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姐,陈娟。你忘了?她去年怀的二胎,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林晚彻底愣住了。
他姐?
陈娟?
她好像是听陈默提过,他姐嫁在苏州,怀孕了,最近来上海待产。
“那……那你那天扶着她过马路……”
“她怀的是双胞胎,月份大了,走路不方便,我陪她出来买个奶茶。”
陈默说,“你那天是不是躲在树后面?我好像看到你了,喊了你一声,你没答应,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林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烫又烧。
她以为那是陈默的新妻子,还为此哭了半天,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他了。
原来,那居然是他姐姐。
“那……那你没结婚?”
林晚的声音有点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陈默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没有。”
他说,“离婚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婚姻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很多事我没跟你说清楚,总觉得你能明白。”
“不是的,”
林晚赶紧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了,是我不懂得珍惜……”
她一边哭,一边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后悔全说了出来。
说她怎么欠的债,怎么被阿凯挂电话,怎么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害怕。
陈默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他才递了张纸巾过去。
“好了,别哭了。”
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先把眼前的坎儿过去,再说别的。”
林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看着茶几上的银行卡。
“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她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能再花你的钱。”
“林晚,”
陈默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怎么样。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五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随便欠人钱的人。你现在遇到难处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你把这些麻烦都解决了,我们再慢慢说。”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疲惫。
她突然明白,陈默不是不爱她,只是她以前太自我了,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付出。
“陈默,”
林晚吸了吸鼻子,说,
“谢谢你。”
“谢什么,”
陈默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一起去律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好好吃饭。”
他说,
“天塌不下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没想到陈默又给她递了一根绳子。
她拿起茶几上的银行卡,握在手里,暖乎乎的。
三十万的债务还在,阿凯也联系不上了,未来的路还很难走。
可她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可至少,她还有机会弥补。
至少,她终于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林晚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这是她离婚以来,第一次认真给自己做顿饭。
面有点咸,可她吃得很认真。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她要把欠的钱还上,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至于和陈默的以后,她不敢多想。
但她知道,只要她肯改,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出现在林晚的出租屋楼下。
林晚已经收拾好所有贷款材料,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捏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车上没开音乐,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以前陈默接她下班,也是这样安静地开车,她总嫌他闷。
现在才知道,那种闷里藏着的,是不用刻意找话的踏实。
律所设在南京西路的一栋写字楼里,律师是陈默提前约好的,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
周律师把材料翻了一遍,先问了林晚几个问题:贷款是谁签的字,钱转到了谁的账户,有没有借条,有没有聊天记录。
林晚一一答了,声音越说越小。
她拿出手机,翻出和阿凯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凭证,指尖都在抖。
周律师看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情况不太乐观。
“贷款合同是你签的,银行只会找你要钱。”
他推了推眼镜,
“你和你朋友之间的转账,只能证明你给过他钱,不能直接证明是借款。”
林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有转账记录就能告他。
“那……那我怎么办?”
她声音发颤。
“先想办法补证据,比如给他发消息,明确提这笔钱是借款,让他承认。”
周律师说,
“如果他不认,只能走民事诉讼,但周期会很长,而且执行也不一定顺利。”
陈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问:
“如果我们先把银行的钱还上,再找他追偿,会不会好一点?”
周律师点了点头:
“那是肯定的,至少你这边的征信不会受影响,压力也小很多。”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有点阴了,风刮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
林晚走在陈默旁边,脚步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麻烦,三十万的债,真的要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别太担心。”
陈默侧过头看她,
“先按周律师说的,给阿凯发消息,看看他怎么回。”
林晚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敲出一行字。
她问阿凯,那三十万什么时候能还,她这边贷款要到期了,撑不住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自己发的那行字。
陈默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说先去吃饭,边吃边等。
他们找了一家以前常去的本帮菜小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递来菜单,陈默随手点了几个菜,都是林晚以前爱吃的。
林晚看着他熟练点菜的样子,鼻子又有点酸。
以前她总觉得陈默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现在才明白,哪有什么理所当然,不过是人家愿意宠着你罢了。
菜上来没多久,林晚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赶紧拿起来看,是阿凯回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现在也没钱,等我缓过来再说。”
林晚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手指飞快地打字,问他要缓到什么时候。
阿凯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又发来一条:“林晚,你别逼我了行不行?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当初是你自愿帮我的,又不是我逼你借的。”
林晚看着这句话,手都抖了,手机差点掉在桌子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帮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会说出这种话。
自愿帮的,就不算借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默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别跟他废话了。”
他把手机还给她,
“直接走法律程序吧,证据我们慢慢补。”
林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对友情的期待,也彻底碎了。
吃完饭,陈默送林晚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林晚叫住了他。
“陈默,”
她攥着手里的文件袋,“那笔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急,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林晚,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把自己的人生毁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挥了挥手让她上去。
林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晚的生活突然变得很规律。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晚上下班回来就整理材料,给阿凯发消息留证。
她不再刷手机到凌晨,也不再动不动就哭了。
陈默每周会来一两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她爱吃的菜。
他从不提复婚的事,也不问她以后怎么打算。
只是帮她跟进律师那边的进度,帮她算每个月要还的钱,帮她想办法凑证据。
林晚心里很清楚,陈默对她还有感情。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轻易提复合。
她亲手把这段婚姻作没了,想要捡回来,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有一次,陈默帮她整理完材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林晚送他到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
“陈默,你……你后来有没有怪过我?”
陈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
“怪过。”
他说得很坦诚,“刚离婚那阵子,我确实挺生气的。觉得你根本没把我们这个家当回事,也没把我当回事。”
林晚的头垂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
“可后来冷静下来想想,也不全是你的错。”
他继续说,“我以前也有问题,很多事我都闷在心里,没跟你好好沟通。你脾气急,我又太倔,两个人凑到一起,迟早要出问题。”
林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以前总觉得陈默不懂她,不浪漫,不够在乎她。
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他的在乎,都藏在每天早上的早餐里,藏在下雨天接她的伞里,藏在她闯了祸之后,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的行动里。
“陈默,”
林晚吸了吸鼻子,
“以前是我不好,我太任性了,总觉得你不会走。”
陈默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以前一样。
“别说这些了。”
他说,
“往前走吧,别总回头看。”
他走了之后,林晚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她知道,陈默给她的不是一句原谅,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重新学会怎么爱人,怎么珍惜人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法院正式立案了。
虽然阿凯还是联系不上,但律师说,只要证据充足,就算他不出庭,也可以缺席判决。
林晚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稍微放下来一点。
那天晚上,她特意做了几个菜,邀请陈默过来吃饭。
陈默下班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了一瓶红酒。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灯光暖黄,气氛难得的轻松。
“谢谢你,陈默。”
林晚举起杯子,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默碰了碰她的杯子,
“这都是你自己应得的,你这段时间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
林晚喝了一口酒,脸颊有点红。
她看着对面的陈默,心里突然很平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要一个结果,急着要他一句“我们复婚吧”。
她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
吃完饭,陈默帮她收拾碗筷。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熟悉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天天说我爱你,就是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走到阳台吹风的时候,陈默突然开口说:
“林晚,我妈上周还问起你呢。”
林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问我……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默看着远处的灯火,
“她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我没说。”
林晚的心里一暖,又有点愧疚。
以前婆婆对她很好,每次去家里,都给她做一大桌子菜,还总说陈默欺负她了就告诉她。
她那时候还嫌婆婆啰嗦,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林晚小声问。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看你啊。”
他说,“你要是想让我晚点说,我就晚点说。你要是想让我……一直不说,那就一直不说。”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可她没敢接。
她低下头,看着阳台外的夜景,半天没说话。
陈默也没逼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突然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也不是什么随叫随到的友情。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是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她的人。
而这个人,她早就遇到了,只是她以前没珍惜。
又过了半个月,林晚发了工资,第一时间给陈默转了一笔钱。
不多,只有五千块,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
她给陈默发消息说:
“先还你一点,剩下的我慢慢还,每个月还你五千,争取五年内还清。”
陈默很快就回了,只有一个字:
“好。”
林晚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知道,陈默不差这点钱,可他收下了,就是给她一个心安。
就是告诉她,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不是谁欠谁的。
那天周末,林晚收拾出租屋的时候,翻出了以前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陈默站在她旁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林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甜。
她把婚纱照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里,没有扔。
她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可未来还长。
她要做的,不是沉溺在后悔里,而是好好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把债还清,把自己变好,然后,再认认真真地,把那个被她弄丢的人,找回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林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包出门。
她约了陈默,下午一起去看律师,顺便去超市买点菜。
日子还长,慢慢来。
只要她肯往前走,一切就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