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体检报告是周三下午出来的。我在办公室点开,看到那个数字,关掉页面,又点开,又关掉。屏幕上有个红箭头,朝上。
我没跟任何人说。晚上回家,老周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一个卖锅的广告,那个人一直在颠锅。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上礼拜买的半个西瓜,切了,搁保鲜膜,应该还能吃。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
“你明天几点回来?”老周在客厅喊。
“不好说。”
“要我接吗。”
“不用。”
他没再问。老周就是这样,你让他不问,他就不问。你说不用,他就不去。谈恋爱那会儿觉得这样不烦人,现在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真的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坐高铁去上海。过安检的时候那个女的让我把雨伞拿出来,我拿的时候包带子缠住了,扯了半天,后面有人啧了一声。高铁上邻座在吃茶叶蛋,味道很大。我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红箭头。
到了医院,专家号是托人挂的。专家是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看片子看得很仔细。他说:“先住院,做个增强CT,不行就手术进去看。”
“进去看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能切就切。”
我点点头。后来老周来了,问我专家怎么说。我说:“没说什么,先住院。”老周去办手续,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的窗户外面有只鸟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也爬过空调外机,被我爸揍了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这个。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一直在嗡嗡响,没人去接水。我把手里的单子折了四折,塞进包里,又拿出来,重新折成三折。
02
手术前一天,老周陪我在病房里。四人间的病房,靠窗的是个老太太,一直在看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靠门是个年轻姑娘,她妈妈在旁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掉在地上,捡起来扔垃圾桶里。
“紧张吗。”老周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他没拆穿我。其实我手心的汗把床单都洇湿了一小片。我在想别的事。我在想我班上一个学生,姓什么忘了,反正就那个男的,上次默写古诗词,他写了一句“月落乌啼霜满天”,下一句接的是“江枫渔火对愁眠”,没错,但我让他背的时候他说老师我能不能背另外一首。我当时有点烦,现在想想,他想背哪首就背哪首吧。
婆婆下午来了,带了一个保温桶。打开是排骨汤,汤上面飘着一点油花。她给我盛了一碗,说:“你喝,我不喝,我血压高,不能喝太油的。”
我喝了一口,有点咸。
“咸了吗。”她问。
“刚好。”
“我尝着有点咸。下次少放点。”
“嗯。”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老周去扶,她说不用不用。她今年七十了,走路还是很快,带小跑的那种。我跟我妈说过,我说婆婆走路像上班要迟到的。我妈说,你婆婆年轻时候在厂里做体力活,走路慢要扣钱。
汤我喝了一半,剩下的搁在窗台上。靠窗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你婆婆对你不错。”
“还行。”
“我那个儿媳妇,我住院三天了,来过一次,送了八个橘子。”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就笑了笑。老太太又去看她的电视剧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群老头老太在草地上打太极。
03
晚上老周回去了,我一个人在病房。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老太太的呼噜声很有规律,像那种老式钟摆,滴答滴答。那个年轻姑娘睡不着,在翻手机,屏幕亮一下暗一下。
我想起我妈。我妈走的那年是五十九,走之前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天我在学校监考,考完看到未接来电,回过去是我弟接的。我弟说,姐,妈走了。我当时在一个卖文具的小店门口,旁边有人在买修正带,问老板这个能不能擦钢笔字。
后来我常常想,我妈最后那两个月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这个人嘴硬,从来不说想我。我上中学的时候住校,周末回家,她就做一桌子菜,然后说“你做作业去,别在厨房碍事”。我那时候觉得她不想我。后来我生了孩子,我婆婆来帮忙,我婆婆每天把饭做好就走,不跟我多说话。我忽然觉得,可能不说话就是她们那代人的说话方式。
但这些跟手术没关系。我知道。我躺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妈。我是因为我自己。
我翻了个身,床响了一声。那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我说:“吵到你了?”
“没有。你也睡不着?”
“嗯。”
“你是什么病。”
“还不知道。”
“我也是。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
“那挺好。”
“我妈不信。她说医生都这样讲,先安慰你。”
她妈妈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年轻姑娘关了手机,病房安静下来。走廊里护士的鞋底吱呀吱呀地响,走过来又走过去。隔壁老太太的电视忘了关,现在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喊“最后十分钟”。
我盯着天花板数灯管。四根,有一根不亮。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04
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周。他站在门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像平时在超市门口等我的样子。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门关上了。
麻醉师让我数数。我数到七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嘴里很干。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四根灯管,有一根不亮。主刀医生站在旁边,他口罩摘了,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术做了探查,肿瘤包着血管和胆管,切不了。”
我“嗯”了一声。
“先恢复,后面再想办法。”
我又“嗯”了一声。老周过来了,他站在另一边。我偏头看他,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我说:“你帮我把床头柜收拾一下。”
“什么。”
“床头柜,东西太乱了。”
他把杯子挪了一下,把纸巾盒摆正,把充电线绕起来。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充电线接头的地方停了一下,那里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线。他把线拔下来又插上,拔下来又插上。
“行了。”我说。
“还要怎么摆。”
“不用了。”
护士来换药,让我别动。我就躺着。隔壁老太太的电视剧还在放,今天放的是打仗的,枪声砰砰砰的。那年轻姑娘的床空了,她妈妈也不在。我问护士,护士说,转院了。
后来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老周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厚,苹果小了一圈。他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很酸。我说:“你吃吧。”他就自己吃了。他吃苹果声音很响。
05
出院那天婆婆又来了,带了一砂锅鸡汤。她把砂锅搁在桌上,说:“这个鸡是你爸以前老同事送的,他自己养的。”
我说谢谢。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收拾东西。我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把拖鞋装进塑料袋,把没用完的纸巾留给隔壁床。老太太说:“你人挺好啊。”
婆婆说:“她就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
我愣了一下。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有点怪。她平时不夸我。她夸她儿子多。我生女儿那年,她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妈说,她儿子瘦了。我妈回来跟我学,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把包拉链拉上。床头柜里还有一包湿纸巾没拿出来,我看到了,没拿。那包湿纸巾是我住院第一天放的,一直没用过,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老周去办手续了。婆婆跟我坐在病房里,电视关着,病房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声音很小,平时听不到,这会儿听得到。
“我那天熬汤的时候,”婆婆说,“想着你以前说过你不吃姜,我就没放。”
我不记得我跟她说过我不吃姜。
“你生孩子那会儿在医院,你喝那个汤,你把姜挑出来搁在碗边上,”她说,“我就记住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每天来送汤,我每天把姜挑出来。后来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不吃姜,反正她每次都放,我每次都挑。可能她只是想放。
“你现在还挑不挑姜。”她问。
“不了。”
“那就好。姜驱寒。”
她站起来,帮我把包拎到门口。她的胳膊很细,拎那个包有点费劲。我去接,她说不用不用。她走路还是那样,带小跑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包湿纸巾还在里面。
06
回到家是下午。女儿在学校没回来。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想起来上礼拜买的西瓜,打开冰箱,还在。保鲜膜上有一层水汽。我拿出来闻了闻,坏了。
我把西瓜扔了。老周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拖把,说:“地我拖了。”
“嗯。”
“你歇着。”
“嗯。”
他拖地的时候拖把碰到茶几腿,砰的一声。茶几上有一本杂志,我翻了两页,是在医院等着的时候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回来的。翻到一页,上面教做红烧肉的,彩图,肉烧得红亮亮的,好看。我把杂志合上,搁回去。
第二天我就回学校上课了。课间那个默写古诗词的男生跑过来问我:“老师,你之前去哪了。”
“出差。”
“哦。那我们还默写吗。”
“默。”
他嗷了一声跑了。我站在讲台上,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个女生在传纸条,我看见了,没管。她传完了抬头跟我对了一下眼神,赶紧低下头。我假装在看课本。
周末我妈的忌日,我去看她。我弟也来了,带了几个橘子,搁在碑前。我们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话。我弟说,姐,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最近没睡好。他说,那你早点回去。我说行。
我回到家,天快黑了。老周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个卖锅的广告,还是那个人在颠锅。我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老周端菜出来,说:“吃饭了。”
我说:“等一下。”
我把那本杂志翻开,翻到红烧肉那页,搁在餐桌边上。老周看了一眼,说:“你想吃红烧肉?”
“没有。就搁那儿。”
他盛饭,我拿筷子。饭有点硬。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电视里那个人还在颠锅,锅里的菜翻上来又落下去。
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到红烧肉那一页,菜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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