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良)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李白描写黄河的诗句。
当这条桀骜不驯的黄河巨龙流经甘肃兰州时,似乎收敛了几分狂野,在两岸峭壁之间,缓缓铺陈开一幅雄浑的画卷。而在这幅画卷的正中央,横跨着一道深褐色的脊梁——兰州黄河铁桥。1928年,这座桥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改名“中山桥”,被誉为天下黄河第一桥。现在,它已成为一座观光桥。
它静默地伫立着,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脚下滚滚东去的流水。自1907年至今,一百多年的风雨剥蚀,一百多年的岁月洗礼,不仅没有让它显得苍老颓败,反而赋予了它一种沉郁顿挫的历史的质感。在车水马龙的新时代,它已然不再仅仅是一座通行的桥梁,更是一座镌刻着城市记忆的丰碑。
初识铁桥,往往是被它的外形所吸引。五座巨大的弧形钢拱,如长虹卧波,又似巨人的臂膀。走近细看,那铆钉一颗颗排列整齐,仿佛是历史的纽扣,扣住了百年的光阴。桥身的钢铁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峻而坚毅的光泽,厚重得让人心生敬畏。
站在桥头,抚摸着冰凉的铁栏杆,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是电流,瞬间连通了那个久远的年代。那时的兰州,还是丝绸古道上的重镇,黄河天堑阻隔了南北的往来。羊皮筏子在浪尖上起伏,那是先辈们与大河博弈的无奈与勇气。大清光绪三十三年,一座铁桥的构想划破了长空。从德国订购钢材,从遥远的欧洲运送构件,在那个交通闭塞、国力衰微的晚清,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工匠们,在黄河岸边挥汗如雨。他们顶着西北凛冽的寒风,在激流中筑起桥墩,将一根根沉重的钢梁吊装到位。当最后一颗铆钉被敲紧,当第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桥面,那沉闷而有力的车轮声,实际上是兰州迈向近代化的脚步声。铁桥的建成,终结了黄河上“隔河如隔天”的历史,它将两岸紧紧相连,也将兰州的命运与时代的洪流紧紧连在了一起。
走在桥面上,望着奔腾的黄河水,水流湍急,卷起千堆雪,撞击在桥墩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声音,铁桥听了一百多年。它听过清末遗老的叹息,听过民国战火的轰鸣,听过解放大军的号角,也听过新中国建设者、改革开放和新时代发展的欢歌。
当地的老一辈人说,这座桥是有灵性的。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它曾遭受过轰炸的威胁,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它身上的每一处锈迹,或许都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它钢架间的每一声吱呀,或许都在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它见证了兰州从一座封闭的边塞城市,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西北重镇。它看着两岸的土坯房变成了高楼大厦,看着羊皮筏子变成了豪华游轮,看着泥泞的河滩变成了美丽公园。
如今,漫步于铁桥之上,我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是兰州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能抚慰人心的地方。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给铁桥镀上了一层金边。桥上游人如织,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指着桥下的流水给孙辈讲述过去的故事;有朝气蓬勃的青年,骑着单车飞驰而过,衣角飞扬;有手牵手的情侣,在桥头黄河第一桥石碑旁许下誓言。桥下,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快艇划出长长的白练,与远处古老的白塔山遥相呼应。
铁桥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钢铁巨兽,它变得温情脉脉。它包容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也接纳着每一个过客的脚步。在夜晚,当华灯初上,铁桥上的景观灯亮起,流光溢彩,倒映在河水中,宛如一条梦幻的项链。此时的铁桥,既古典又现代,既沧桑又时尚。它静静地连接着白塔山的古朴与滨河路的现代,连接着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希望。
有人说,城市需要地标。对于兰州而言,中山铁桥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灵魂坐标。它不像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用高度来炫耀财富;也不像那些流光溢彩的商业街,用喧嚣来吸引眼球。它只是静静地横在那里,用一种沉默的力量,告诉每一个兰州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起伏,都要像这铁桥一样,扎下根去,挺起脊梁,经得起风浪,耐得住寂寞。
兰州铁桥,它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时代的参与者。在新时代,它被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再承担繁重的交通压力,但这恰恰让它回归了本真。它卸下了重担,却扛起了文化的使命。
站在桥中央,极目远眺,黄河向东奔流而去,不舍昼夜。我忽然明白,铁桥之所以能百年不倒,是因为它懂得顺势而为,懂得刚柔并济。它不畏洪水的冲击,因为它根基深厚;它不惧岁月的侵蚀,因为它铁骨铮铮。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风吹过桥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历史的回响,又像是未来的召唤。
黄河水长流,铁桥魂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