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恩施利川往南,有条没人画在旅游地图上的山涧,当地人喊龙潭涧。涧不宽,水也不深,可两岸杂树密成一道不透光的墙,大白天走到涧边,身上都觉着发凉。农历六月初九夜里十点四十,养蜂人老周被一阵哭声吵醒。
他记得清清楚楚,哭声之前,虫声先断了。涧东头那片草窠子里的虫鸣,原本密得像一层布,猛地被抽走,四周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然后哭声才响起来,从涧底的方向,闷闷的,带着喘,一声接一声喊“妈”。老周后脑勺跟被人浇了一盆凉水似的,瞌睡全没了。
他提上矿灯,沿着涧边小路往下走。越靠近涧口,哭声越清楚,从涧底黑乎乎的杂树底下冒出来。他说他两只手全是汗,手心滑得攥不牢灯把。灯照进涧底,白雾翻涌,什么也照不见。一股土腥气从涧底下翻上来,跟刚翻开的新泥一个味道。他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十几米,哭声忽然停了。他站在风口里等,山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哆嗦。刚要回身,哭声重新响起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调子。
老周说,他后来是用跑的,一路跑回蜂棚,门闩插了三回才插上。哭声在他身后跟了一路,进了棚子才消停。从那天起,他夜里一合眼就看见那条涧。梦里的涧比白天深,黑漆漆一片,哭声跟潮水似的从底下翻上来。他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耳朵里嗡嗡响。白天绕涧边搬蜂箱,他远远避开。他老伴说,那几天他夜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别哭了。”
我在村里待了三天,先后找到五个跟那晚声音沾边的人。越问越不对劲,因为所有人的说法都对不上。
第一个对不上的是赶夜路的刘家媳妇。她说那天回娘家,走到涧西头竹林边上,听见有人在哭。不是从涧底传来的,就是在路边竹林子里,离她不到二十步。那声音像被人捂住嘴憋出来的,呜呜的,听了让人心口发紧。她停脚,哭声也停了。她抬脚走,哭声在身后重新响起来。月光被云层捂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风顺着裤腿往上钻。她壮着胆子回头瞟了一眼,竹林深处有根竹枝在晃,没有人影。她一口气跑到娘家,第二天就发了烧,烧退后半个月没敢再去涧边。
“不是涧底,就是竹林。”我找到她时,她正蹲在院里晒豆角,脸色刷地白了,“谁要再说那声音在涧里,那就是胡说。”她没往下说,低头把豆角翻了个面,手一直在抖。
陈叔是山里采药的老把式,六十多岁,耳朵背,说话嗓门大。他听我和老周在村口说起这事,插了一句:“那东西我听过,是猫叫。山里的夜猫子,叫起来跟娃儿哭一个样。”
老周当场怼回去:“我养了二十年蜂,猫叫和娃儿哭分不出来?那声音明明喊了‘妈’。”陈叔脸一沉,不再接话。旁边晒太阳的老汉小声说,陈叔年轻时候在涧里丢过一只羊,打那以后最忌讳别人提这条涧。
第三个对不上的是返乡青年吴斌。他初九那天从县城回来,没赶上班车,在涧边的旧水文站小屋凑合了一夜。他说哭声不是从下面,也不是从旁边,是从头顶落下来的。他披着衣服跑到门口,看见对面岩壁上有一团浅白色的东西,没有形状,脸盆大小,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跟一块被雾泡胀的布一样。他后脊梁骨一阵发麻,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回去一看,照片上灰蒙蒙一片,啥也没有。
天亮后他到涧底去了一趟。涧底那块大青石上,有一串脚印,巴掌长,光着脚,五根脚趾印清清楚楚,从水边一路走上石面,到石壁根底下没了。脚印小得最多只能配三岁娃儿的脚,可步距大得离谱,每一步之间差着两拃远。他说他蹲在那儿看了十几分钟,头皮一直是麻的,没敢碰,跑回村里喊人。等他和两个后生赶回涧底,太阳已经把石头晒干了。石面上除了一圈水渍,什么印子都没有。
现在吴斌跟人说起这事,自己也犯嘀咕:“我后来翻来覆去地想,那天上午到底瞧见没瞧见那串印子。石头反着水光,也许是我看岔了。”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货运司机赵全有。他跑野三关到恩施这条线,说经过涧上头的公路时,听到车厢里有孩子在哭。那哭声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泣,跟娃儿哭累了还在喘似的。他把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把货厢翻了个底朝天,又钻到车底看,没找见人。他说他站在路边腿软了十几分钟,那晚没敢再走原路,绕了二十多里到恩施。他一口咬定,那天是六月十二,月亮亮得能照见山路。
我把日期告诉老周,老周脸刷地变了:“初九那晚天阴,没月亮。十二那晚月亮是亮的。”两人争了半天,谁也说不服谁。赵全有最后撂下一句:“反正那声音就是娃娃哭,我不可能连这个都听错。”可他说的日子,跟其他所有人说的差着三天。
还有一个更怪的是钓鱼的老孟。他是外村人,初九那晚就在涧边下游的河滩上扎帐篷。他说那晚他醒了好几回,涧边安静得很,没听见什么哭声。老周听了这话,脸拉了下来:“他钓鱼的位置离我听见哭声的地方不到一百米,他怎么会没听见?”老孟反问:“你那晚是不是做梦了?”老周当场气得脸通红,两人不欢而散。事后老周跟我说:“我要是做梦,那身冷汗是咋来的?”
我在村里第三天傍晚,听见陈叔在自家院子里跟人嘟囔:“哭丧鸟罢了,那条涧里有哭丧鸟。”可等我去问他哭丧鸟的事,他又摆了摆手,说记不清了,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他老伴说,陈叔那晚上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抽到后半夜。
离开前一天,我跟着老周又到涧边转了一圈。六月中旬,太阳毒得很,灌木叶子晒得卷了边。涧边那棵老皂角树树干上,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有一圈巴掌宽的水痕,跟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树身上靠过一样。老周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沾着凉气。他说这圈水痕他头几天就看见了,可那几天没下雨,涧里也没起雾。太阳底下,这一圈水痕一直潮着,不像别处那么干。
他说,他后来每次走到这棵树下,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就一根根竖起来。
注:文中故事纯属艺术虚构,只是趣味文学创作,并非纪实内容,切勿当作真实事件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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