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成都:千年文脉绣出的锦绣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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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中国 ‖ 成都:千年文脉绣出的锦绣天府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千年之前,李白以一支生花妙笔,为成都写下了这幅流光溢彩的画像。

千年之后,当我们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巷之间,依然能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读出那些被诗词浸透的岁月。

成都,不只是一座城,更是一部被万千诗行写就的锦绣长卷——杜甫在此安顿漂泊的灵魂,陆游在此沉醉于海棠的盛放,薛涛在此用诗笺写尽才女的柔情——他们的故事,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诗意的芬芳。

丞相祠堂何处寻:杜甫的成都,是漂泊者的归处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唐肃宗上元元年春,杜甫站在刚落成的草堂前,向路人打听武侯祠的位置。这一年,他四十九岁,历经安史之乱的颠沛,终于在成都浣花溪畔寻得一方栖身之所。问路时随口吟出的诗句,后来成了千古绝唱——《蜀相》。

在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还是一位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诗人,带着一家老小,沿着崎岖蜿蜒的蜀道,从狼烟四起的关中向着成都缓缓走来。此前十年,他在长安困居,科举不成,向权贵投诗,向玄宗进赋,却始终潦倒失意,曾在《进三大礼赋表》中写下自己"卖药都市,寄食友朋"的穷困景况。安史之乱的烽火燃遍中原,这位心系苍生的诗人,终于在成都找到了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抵达成都的那一刻,杜甫写下了《成都府》:"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字里行间,道尽了成都的富庶与繁华。当他"忽在天一方",那颗曾经漂泊不定、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找到了片刻的栖所。

在友人高适、严武和表弟王司马的资助下,杜甫在浣花溪畔修筑草堂。经过近三个月的辛苦劳作,第二年春末,草堂落成。他在《卜居》中欣然写道:"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又在《堂成》中描绘:"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

虽然只是一座茅草屋,但历经战乱与漂泊之后,这份安定与轻松,从这些诗句中扑面而来。

冯至先生曾说:"在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却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这话说得极是。

杜甫一生只在成都草堂居住过三年零九个月,却在此创作了二百四十多首诗歌——几乎每周一篇,凝聚着他对生活深沉的爱与思索。他是第一位全面书写成都的诗人,其间名句千古流芳。杜甫成就了四海闻名的"名都会",成都亦成就了一代"诗圣"。

在成都的日子里,杜甫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忧国忧民的沉重,展露出难得的温柔与浪漫。他拄着藤杖走到浣花溪畔,看出水的红莲,逐浪的白鸥。他写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写下"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更写下那场千古流传的春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清初诗词理论家王阮亭读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感叹"此老是何等风致";刘须溪则赞叹"每诵数过,可歌可舞,能使老人复少"。

杜甫在成都的诗歌中,写到浣花溪的就有四十首之多。这些诗句,都是对自己卜居生活以及浣花溪一带自然景色和人文风情的白描与欣赏,表达出清新悠远、闲适从容的意趣。"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成都的幽静与美好,让这位饱经沧桑的诗人的心灵,获得了短暂而珍贵的治愈。

然而,成都的美,并未让杜甫沉醉其中而忘却天下。他的心,超越了成都,飞向了远方,关切着那些仍在颠沛流离、饱受寒冷之苦的人们。

草堂虽然简陋,却安放了一位伟大诗人的肉身与灵魂;成都虽然偏安西南,却滋养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深沉博大的诗心。

杜甫走后三十七年,另一个诗人来到了成都。他叫白居易,那一年二十五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成都待的时间不长,却留下一句影响深远的诗:"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锦官城"这个别称,从此嵌进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被无数后人反复吟咏。

海棠十万株:陆游的成都,是第二故乡

如果说杜甫与成都是患难之交,那么陆游与成都,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热恋。

南宋乾道六年,陆游入蜀,到淳熙五年东归,在四川度过了九年时光。他坚信自己"前生定蜀人",把成都称为"吾蜀"。那一年,他四十六岁,仕途坎坷,报国无门,来成都是为了就职——任蜀州通判。

本以为只是匆匆过客,没想到一待就是六年,写下二百七十多首诗。陆游回到浙江后,想到那个呆了九年的地方,满满的都是记忆。"锦城一觉繁华梦",但"旧游欲说无人共",对成都的思念,他只得默默将这份深情留于笔端,行于纸上。

陆游是现存诗歌最多的诗人,共有九千三百多首。他在成都前后生活了六年,这段岁月虽然不长,却迎来了他诗词创作的高峰。成都的自然风光与市井风情,给了他无尽的灵感。

陆游最爱成都的海棠。他在《成都行》中放声高歌:"倚锦瑟,击玉壶,吴中狂士游成都。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他以夸张的笔法描绘了宋代成都海棠的盛景。他还写下"走马碧鸡坊里去,市人唤作海棠颠"的诗句,被成都市民亲切地称为"海棠颠"。他对燕王宫的海棠百看不厌、百吟不烦,作《张园海棠》诗云:"西来始见海棠盛,成都第一推燕宫。池台扫除凡木尽,天地眩转花光红。"因为太过痴迷,朋友们送他这个绰号——"海棠颠",他竟欣然接受。

海棠之外,陆游还痴迷成都的梅花。"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从青羊宫至浣花溪,满路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他多次走过杜甫草堂,常去瞻仰并亲身指点修缮。正因有这样的历史记忆,我们今天才能在杜甫草堂里看到陆游的配殿。

陆游在成都,曾多次去武侯祠,在《忆蜀》中留下"题诗古柏庙,载酒海棠园"的诗句。他在《成都书事》中描绘成都的楼阁与烟柳:"烟柳不遮楼角断,风花时傍马头飞。"他贪恋成都在烟柳掩映中展现的朦胧雅韵,迷恋烟柳、楼阁、游人、飞花那一抹自然的诗意。他甚至打算在成都买下一座园子,做好在此定居终老的打算。"剑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边天下稀"——他认为蜀中山水都很美,可最美的要数濯锦江边的成都了。

他还爱成都的美食。在《蔬食戏书》里,他如数家珍:"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新津的韭黄,东门的猪肉,都被他写进诗里。回到故乡绍兴后,他还念念不忘:"东来坐阅七寒暑,未尝举箸忘吾蜀。"每当拿起筷子,就会想起成都的味道。

陆游号"放翁",这个"放"字,就是在成都取的。成都的山水人情,让他放下了仕途的失意,放下了壮志难酬的悲愤,在诗酒花月中找到另一种活法。他后来在《长歌行》里写"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即便在成都的温柔乡里,那颗报国之心,从未死去。

然而,陆游终究还是离开了成都。此后余生,成都成了他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远方。他在《病中久止酒有怀成都海棠之盛》中追忆碧鸡坊的海棠盛景;在《梦至成都怅然有作》中写下"锦里豪华压五陵";在《雪中怀成都》中表达对蜀地生活的深切怀念。直到生命的尽头,这份对成都的记忆始终伴随着他。

陆游用自己的诗句,为成都留下了一份跨越时空的情书。他让后人知道,这座城市不仅有杜甫的沉郁与深情,还有海棠的热烈与奔放。

比陆游稍晚一些,范成大也来了。他在成都任四川制置使,与陆游交往密切,常以诗互赠。他在《二月二十七日病后始能扶头》里写"复幕重帘苦见遮",那是官场的烦闷;又在"燕宫海棠亦烂漫矣"里找到慰藉。两位诗人在异乡相遇,互相唱和,互相扶持,成为宋代文人精神的一段佳话。

红笺照影:薛涛的成都,是才女的诗与竹

在成都的诗词地图上,还有一处不可忽略的所在——望江楼。这座矗立于锦江畔的楼阁,是为纪念唐代女诗人薛涛而建。

薛涛是中唐时期的女诗人,生于长安,幼年随父入蜀,从此再未离开。她与卓文君、花蕊夫人、黄娥并称"蜀中四大才女",与鱼玄机、李冶、刘采春同列"唐朝四大才女"。她曾在剑南西川节度使幕府中担任"女校书"一职多年,是唐代女性文学、女性从政的标杆人物。

薛涛晚年居住在成都碧鸡坊,曾在住所旁建吟诗楼,与文人墨客吟诗唱和。后人为纪念这位女诗人,在锦江畔建起望江楼。望江楼又名崇丽阁,建于清光绪十五年,名字取自左思《蜀都赋》中"既丽且崇,实号成都"一句。

薛涛一生爱竹,常以竹子的"苍苍劲节奇,虚心能自持"的美德来激励自己。后人为纪念她,便在园中遍植各类佳竹,品种多达一百五十余种。

望江楼公园因此被誉为"全国竹子品种最多的公园"。走在这片竹海里,仿佛还能听见那位才女在竹影婆娑间吟诗的声音。她在《海棠溪》里写:"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鱼身总带花。人世不思灵卉异,竞将红缬染轻沙。"那溪边的海棠,至今还在开。

在望江楼公园,有一副流传甚广的对联:"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这副对联将薛涛与杜甫并举,可见薛涛才情不俗、文名远扬,无愧为大唐诗坛的一颗皎皎明珠。

薛涛还创制了著名的"薛涛笺"——一种桃红色的精美诗笺。她在浣花溪畔用这种诗笺写诗,与元稹、白居易等文人唱和往来。"桃色花笺八行粉,自唐流出几多骚"——那薄薄的一笺桃红,承载的是一位才女的才情与心事,也承载了成都这座城市温婉而雅致的一面。

薛涛用她的一生证明:成都,不仅容得下杜甫的沉郁与陆游的豪放,也容得下一位女子的诗心与才情。

千古诗城:那些被成都记住的名字

杜甫、陆游、薛涛之外,还有太多的诗人与成都结下了不解之缘。

"天下诗人皆入蜀。"晚清的成都,又迎来一位诗人——赵熙。他被尊为"晚清第一词人",蜀中"五老七贤"之首。辛亥革命后,他退隐故乡荣县,其间四次到访成都。他与友人结"锦江词社",诗词唱和,其乐融融。他在浣花溪泛舟,写下"一水沁诗心,坐扁舟,天容绿遍秋半";他在望江楼与三十九位朋友饯别,写下"月过中秋,茶香碧井,登楼又寻洪度"。今天成都人民公园内那座"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碑身北面的题字,就出自赵熙之手。

《全唐诗》中,就有近两百位诗人、近千首诗歌为成都而作。

李白在蜀地长大,他笔下的成都如他的人一般大开大阖:"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苏轼出生在眉州,二十岁才首次出川,此后一生辗转,他笔下的成都总是浸满思念:"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向阳说:"文宗在蜀。

早在一千九百多年前,《汉书•艺文志》就盛赞蜀地'文章冠天下'。这里诞生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词派——'花间词派'。从'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的雄奇赞叹,到'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的绚丽景致;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家国情怀,到陆游'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的悠然吟唱——千百年来,浩如烟海的经典诗篇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气息和风骨。"

成都,仿佛是风云之外的后花园。世事变迁,朝代更迭,它却始终花红柳绿、暗香浮动、安逸如初。正因如此,一代又一代的诗人来到这里,被它滋养,为它歌唱,最终将自己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

诗在,成都就永远年轻

今天的成都,依然是诗意的。

春天,望江楼公园的海棠开了,一丛丛深红浅红,压满枝头。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里,糖画艺人曾大姐雷打不动地坐在角落,以糖为笔,勾画着心中的"龙马精神"。杜甫草堂的红梅与兰花并美,数百盆珍品与杜诗、雅堂相得益彰。龙泉山上,摄影师嘉楠用镜头记录着雪山轮廓与城市天际线的精确咬合,让"窗含西岭千秋雪"从诗句变成现实。

入夜,合江亭灯火璀璨,锦江两岸流光溢彩。当年陆游夜闻浣花江声甚壮,如今游人夜游锦江,看水幕投影演绎"门泊东吴万里船"的诗境。这座城,把诗意种进了每一个角落。

成都的诗意,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日常生活的延续。就像陆游当年写的:"樽中酒满身强健,未恨飘零过此生。"诗酒趁年华,活着就是诗意。

如今,当我们漫步在成都的街头——在杜甫草堂的竹林间听风,在望江楼的飞檐下望月,在锦江边的夜色里看灯火——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某位诗人的脚步丈量过;我们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都曾被某句诗行浸润过。

成都,是一座被诗词喂养了千年的城市。它的每一片瓦、每一根竹、每一朵花、每一场雨,都藏着诗。而那些写诗的人——杜甫、陆游、薛涛、李白、苏轼、范成大、杨慎——他们的名字,早已和这座城市融为一体,成为成都最深沉、最动人的文化底色。

千年过去,诗人们走了,诗还在。诗在,成都就永远年轻。诗意中国,锦绣天府。成都的故事,还在继续被书写。而我们每一个走进这座城市的人,都是这首诗的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