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南京下关车站,一名美国人穿着略显臃肿的粗呢大衣,站在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之间。他手里拿着通行证,脸上尽量保持平静,衣服夹层里却藏着4卷电影胶片。
这趟列车开往上海。车厢里坐着不少日本军人,他们刚从南京撤出,谈笑声、酒气和刺鼻的烟味混在一起。没人知道,这个名叫乔治·费奇的美国人,身上带着南京城最不容抹去的一段证据。
他不能频繁低头,也不能脱下大衣,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衣服重量的异样。列车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提醒他:胶片一旦暴露,南京难民区里那些人的遭遇,或许就再也无法传到外界。
费奇并不是专门从事摄影的人。他当时担任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干事,日常工作是筹集粮食、安排难民、处理纠纷,还要同日本方面交涉。他真正要带走的,不只是几卷胶片,而是一座被封锁城市留下的现场记录。
事情要从1937年12月说起。
12月13日,日军攻占南京。中国守军撤退后,城内秩序迅速崩溃。大批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士兵失去保护,杀戮、抢掠和强奸接连发生。南京安全区内聚集了大量难民,国际委员会成员每天面对的,都是伤员、孤儿、尸体和突然失踪的人。
当时,南京城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极为困难。日军控制交通和新闻,对外宣称南京已经恢复秩序,试图用“和平进入”的说法掩盖暴行。外国报纸能够收到零散消息,却很难得到足以核实的影像和材料。
德国人约翰·拉贝、美国医生罗伯特·威尔逊、美国教育家明妮·魏特琳等人留在南京,依靠自己的身份保护难民。他们能把安全区变成一处暂时避难所,却无法阻止日军在区外行凶。
每天都有新的伤员被送进鼓楼医院。威尔逊医生在日记中留下了大量记录,魏特琳也把难民遭遇写进日记。可是文字终究隔着一层。它可以说明发生过什么,却很难让远方的人直接看到那些伤口。
约翰·马吉意识到了这一点。
马吉1884年出生于美国匹兹堡,后来成为圣公会牧师。1912年,他来到中国传教,长期生活在南京,能够使用南京方言。南京沦陷后,他没有随外国使馆人员撤离,而是留在安全区继续工作。
这位牧师平时喜欢拍摄家庭和城市生活。他拥有一台贝尔公司生产的16毫米电影摄影机,原本只是用于记录日常。战争逼近南京时,这件设备的用途发生了变化。
有一天,马吉对身边的人说:“必须让外面的人看见。”
这句话并不响亮,却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日本士兵在街道上巡逻,外国人的行动同样受到监视。马吉若被发现拍摄,很可能被扣押,摄影机和胶片也会被没收。
他没有携带显眼的器材,而是把摄影机藏在衣物或手提箱中,借着外出处理难民事务的机会,在南京城内拍摄。镜头所对准的,并不是战场上的炮火,而是战争进入普通人生活之后留下的痕迹。
鼓楼医院成为他重要的拍摄地点。
病房里挤满了受伤的平民,有人身上带着刀伤,有人被枪弹击中,有人遭到刺刀伤害。医生和护士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药品、绷带和床位都严重不足。
马吉拍下了伤员的面孔,也拍下了医院里拥挤的床铺。他没有条件布置场景,更没有刻意追求所谓的画面效果。摄影机只是安静地记录,记录伤口、记录病床,也记录幸存者面对镜头时那种茫然和恐惧。
在安全区内,难民的生活同样艰难。许多人失去了房屋和亲人,几家人挤在一间房里,靠有限的粮食维持生命。冬天的南京湿冷,许多人没有足够衣物,老人和孩子尤其难以熬过夜晚。
马吉拍摄过难民营,也拍摄过街头的尸体和被毁的房屋。镜头没有声音,却把一座城市遭受的破坏留了下来。
有意思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总是城外,而是一些看似普通的街道。日军士兵随时可能出现,拍摄者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取景,然后迅速离开。马吉常常躲在建筑残骸之后,或者从不显眼的位置拍摄。
他还设法记录了日军对中国战俘实施杀害的场景。这类画面后来成为研究南京大屠杀的重要影像材料。由于胶片本身没有声音,许多细节需要结合目击者证言、日记和其他档案进行辨认,但影像所呈现的整体事实,已经足以说明当时的暴行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战斗伤亡。
拍摄持续了一段时间。马吉取得的胶片数量,史料记载存在不同说法,后来能够安全送出南京并流传到外界的,主要是4卷原始胶片及其复制品。它们的价值,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记录发生在南京城内的真实场景。
胶片拍完以后,新的难题摆在眼前:怎样带出去?
南京已经被日军严密控制,普通信件和行李都可能遭到检查。把胶片藏在箱子里,风险太大;藏在车辆或货物中,也未必能够通过关卡。只要日军发现这些影像与暴行有关,后果便难以预料。
马吉先把胶片藏在住处,后来交给了费奇。
乔治·费奇长期在中国工作,曾任南京基督教青年会负责人,也是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实际组织者之一。他熟悉南京的道路和机构,能够使用中文同各方打交道,在外国人中拥有较强的行动能力。
更关键的是,他有理由离开南京。
1938年初,安全区中的粮食和药品逐渐短缺,费奇需要前往上海筹集物资。他以此为由申请通行证。经过交涉,日本方面批准了他的出行请求。
拿到通行证后,费奇没有立刻动身。他清楚,真正危险的不是申请证件,而是如何携带胶片穿过检查。
临行前,他与马吉商量了藏匿办法。费奇脱下粗呢大衣,二人拆开内衬,把胶片放进夹层,再重新缝好。胶片并不算大,但卷起来后仍会形成明显的硬块,针脚必须足够细密,衣服外观也不能发生太大变化。
费奇问:“看得出来吗?”
马吉仔细看了看,回答:“不仔细检查,应该看不出来。”
这不是轻松的玩笑。两个人都明白,大衣一旦被强行脱下,前面的努力便会全部暴露。
费奇从下关车站登上开往上海的列车。那是一列受日军控制的军用列车,车厢内大多是日本军人。车门关闭后,他没有机会自由活动,只能穿着那件藏有胶片的大衣坐在座位上。
途中,一名喝醉的士兵曾靠近他,用带有威胁意味的动作戏弄这名美国人。费奇保持沉默,没有激怒对方。另有军官出面制止,危险才暂时过去。
南京到上海的铁路距离并不算短。对普通乘客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颠簸的旅程;对费奇来说,每一次检查、每一个陌生目光,都可能让胶片暴露。他不敢脱衣,也不敢做出过分紧张的动作。
列车抵达上海后,他没有停留太久,立即设法把胶片送到可以冲洗的地方。上海当时仍有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虽然同样受到战争影响,却比南京更容易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
胶片经过冲洗和复制,才有可能分散保存。费奇和协助者没有把所有材料交给同一个人,而是采取分开转递的办法,把不同复制件送往不同方向。这种安排看似麻烦,却能降低一次性损失全部资料的风险。
其中一些胶片通过外国人士携带离开上海,另一些则借助外交渠道送往美国。外交邮袋受到国际规则保护,日本方面通常不能随意检查。正因为有这些特殊渠道,南京现场影像才没有在途中被全部截断。
影像之外,文字证词也在同步传播。
费奇根据自己在南京的经历整理材料,向外国记者介绍安全区内发生的事情。美国记者和其他西方记者把这些内容写成报道,寄往海外。拉贝日记、魏特琳日记、威尔逊医生的记录,也从不同角度构成了相互印证的证据。
这几类材料各有局限。日记侧重亲历者观察,报道需要经过编辑和转述,电影胶片没有声音,也缺少完整的拍摄说明。但它们放在一起,便形成了较为清晰的证据链:城市遭到占领后,大量平民遭受有组织或默许下的暴力,安全区内外的情况也能够彼此对应。
1938年,马吉拍摄的胶片和相关文字材料陆续在海外公开,引起了广泛关注。许多人此前只能听到南京发生惨案的消息,影像的出现,使这些报道不再只是遥远的文字。
黑白画面并不清晰,人物也没有留下声音。正因如此,画面中的医院、难民、伤口和废墟显得更加冷峻。它没有经过戏剧化处理,却让观看者无法轻易把惨案归结为宣传口号。
费奇完成任务后,继续参与中国抗战和救援工作。马吉则保存着对南京暴行的记忆,并在战后相关审判和调查中提供证词。1946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时,南京大屠杀的证人证言、日记、照片和影像资料,都成为揭示日军暴行的重要材料。
那件粗呢大衣后来没有成为著名文物,关于它的具体去向,也有不同说法。真正被保存下来的,是胶片、日记和证词。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人,却共同指向同一段无法回避的历史。
马吉留下的影像长度并不算长,画面也谈不上精美。它的分量,来自拍摄时所承担的危险,也来自画面背后那些无法再为自己发声的人。费奇穿过日军控制的铁路,把这些无声材料带到上海,使南京城内发生的事情获得了跨越封锁的机会。
一台摄影机,一件大衣,几卷胶片。
它们没有改变战场上的兵力对比,却改变了历史留下证据的方式。对南京的幸存者而言,那些画面不是电影情节,而是他们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生活。对后来的调查者而言,胶片与档案彼此参照,成为判断事实的重要依据。
在南京相关纪念场所,马吉使用过的摄影设备和当年影像资料被长期保存。胶片没有替死者说话,它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实留在那里,等待人们按照档案、证词和时间记录,一点一点辨认那座城市经历过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