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保姆,与女主人同吃同住,工资过万,却有苦难言
季秀云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手指在玻璃门上留下一个印子。她拿抹布擦掉,又看了一眼水槽边上,确定一滴水渍都没有了,才解开围裙挂好。客厅里传来方姐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秀云,沏杯茶来。”
她应了一声,从茶柜里取了方姐常喝的那罐龙井。茶叶不能用手抓,方姐说过,手上的油脂会坏了茶味。她拿茶匙舀了两勺,放进玻璃杯里,沸水沿着杯壁慢慢注进去,茶叶在杯里翻了个身,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立在水里。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方姐正靠在沙发上看平板,接过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季秀云站了两秒,见方姐没别的话,转身回了厨房。灶台已经擦过了,油烟机也抹过了,她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可收拾的了。下午四点,再过一会儿该准备晚饭。她坐到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公周大勇发了条消息,说村里有人要修房子,请他去做小工,一天两百,管一顿午饭。她回了一个“好”字,又问儿子周彦的成绩单出来没有。消息发过去,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是她来上海的第三年。
方姐家在徐汇,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高层,阳台能看到黄浦江的一小截。季秀云刚来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晚上灯亮起来,两岸的高楼一栋一栋地闪。她那时候觉得,上海真好看。现在她很少去阳台了,除非方姐让她晾衣服。
方姐四十出头,做金融的,具体做什么季秀云说不上来。只知道她每天出门早,回来晚,有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候带着一身香水味。方姐离了婚,前夫在深圳,一年回来看儿子两三次。儿子在寄宿学校,周末回来,平时家里就方姐和季秀云两个人。
两个人同吃同住。方姐吃什么她吃什么,方姐睡主卧她睡客卧。客卧朝北,窗户对着小区里的绿化带,树长得茂盛,夏天遮得屋里暗暗的,冬天叶子掉光了才好些。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季秀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用完就塞回床头柜。她不敢把东西摆出来,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地方,摆出来就是僭越。
方姐对她不错。工资一个月一万二,按月打在她卡上。过节有红包,过年有双薪。衣服买多了穿不完的,挑几件给她,说是没怎么穿过,让她别嫌弃。季秀云不嫌弃。她拿回去给老家的妯娌,妯娌高兴得不行。方姐做饭少,多数时候是她做。方姐不挑,做什么吃什么,偶尔说一句“淡了”或者“这个火候过了”,下次她调整就是了。
但有些事,她说不出口。
方姐在家的时候,她不能闲着。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方姐在沙发上看平板,她就去擦灶台。方姐在打电话,她就去拖地。方姐在阳台上抽烟,她就去整理衣柜。她不能让方姐看见她坐着,看见了,方姐嘴上不说,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好像坐着就是偷懒,偷懒就是白拿钱。
晚上十点以后,她才敢回自己房间。方姐睡得晚,有时候十一二点还在客厅走动。她躺在床上,不敢开灯,怕门缝里漏出去的光让方姐觉得她还没睡。她摸黑看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刷一会儿就睡。有时候方姐半夜回来,高跟鞋在走廊里响,她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方姐不提,她也不提。
最难的是周末。
方姐的儿子何嘉言周末回来。小伙子十六了,长得挺高,话不多,跟方姐也不太亲近。回来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吃饭才出来。方姐对他有点小心翼翼,说话带着讨好的语气。季秀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自己的儿子周彦十四了,留在老家跟周大勇过。她每次视频,周彦都躲着镜头,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干脆说“妈我写作业呢”就挂了。
何嘉言回来了,季秀云就得多做一个人的饭。方姐会提前跟她说,买点排骨,或者买条鱼。她照做,做好了端上桌,方姐跟何嘉言吃,她在厨房里单独吃。不是方姐不让她上桌,是她自己不去。方姐说过两次,“秀云你上来一起吃”,她摆摆手说“我在这儿吃自在”。后来方姐就不叫了。
有一回,何嘉言的同学来家里玩,三个半大小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季秀云端了水果进去,何嘉言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妈请的阿姨”,那几个孩子看了她一眼,转头继续打游戏。她站在旁边,端着空盘子,愣了两秒,退出来了。回到厨房,她把盘子放进水槽,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何嘉言没有恶意。她知道。在那些孩子眼里,她就是“阿姨”。但在她自己心里,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她不是谁的阿姨,她是季秀云。但在上海,在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她就是“阿姨”。
这些她都能忍。
最难忍的是方姐那些话。
方姐有时候喝了酒回来,坐在沙发上跟她聊天。说公司里的事,说同事怎么挤对她,说她前夫怎么不靠谱,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季秀云坐在旁边听着,嗯嗯地应着。方姐说着说着会哭,哭完了又笑,说自己失态了,让她别往心里去。季秀云说没事,方姐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但有几次,方姐说的话让她一晚上睡不着。
有一次方姐说:“秀云,你真好。你比我亲姐都好。我亲姐都不来看我,你天天陪着我。”
季秀云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一次方姐说:“你就在我这儿干到老吧。等你干不动了,我给你养老。”
季秀云还是笑了笑。她心里想,方姐,你连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你给我养什么老。但这话她不能说。她只能说“方姐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方姐给她买过东西。去年生日,方姐送了她一条围巾,羊毛的,深灰色。季秀云收下了,叠好放在柜子里,没戴过。她舍不得戴,怕弄脏了,也怕戴出去人家问谁买的,她说不上来。她给方姐做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方姐吃了,说好吃,比外面馆子里的强。
她也给方姐做过很多事。方姐喝醉了吐了一地,她收拾干净,把方姐扶到床上,给她擦脸换衣服。方姐发烧了,她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用毛巾给她敷额头。方姐加班到凌晨,她等着,听见门响就去厨房热饭。这些事她做得心甘情愿,拿了人家的钱,就该好好干。但她有时候会想,这些事,方姐记得吗?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方姐有时候脾气不好。工作上不顺心了,回来脸色沉沉的,说话语气重。季秀云知道她心情不好,尽量不往她跟前凑。但有一次,方姐因为一件小事发了火。季秀云把她的羊绒衫洗了,用洗衣机洗的。方姐看见了,脸一下子沉下来。
“这件衣服不能机洗,标签上写着呢。你怎么不看?”
季秀云愣了一下,她确实没看标签。她拿过来的时候方姐扔在脏衣篮里,她顺手就放进洗衣机了。
“对不起方姐,我没注意。”
“一万多块钱的衣服,就这么让你洗坏了。”方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
季秀云站在洗衣机旁边,手指攥着围裙。她想说,你扔在脏衣篮里,没跟我说。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以后注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万多块钱。她在老家种一年地,也挣不了一万块。她洗坏了一件衣服,等于白干了半年。她越想越难受,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了。方姐看见她了,没提昨晚的事,只是说,今天早餐随便弄点就行。语气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秀云煮了粥,煎了蛋,端到桌上。方姐吃着,忽然说了一句:“那件衣服我问了,可以修复,不是大问题。”
季秀云点了点头。她知道方姐是在给她台阶下。但她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每次视频看见周彦又瘦了,头发长了没人带去理,鞋子破了个洞还在穿,她就想回家。每次周大勇说“你放心,家里有我”,她听着反而更不放心。周大勇是个老实人,老实到不会做饭,不会管孩子,不会跟老师说好话。她出来三年,周彦的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了中游。老师打电话来,她在这头听着,说“老师您多费心”,挂了电话坐在厨房里发呆。
她想回家。但她不敢。
回家的路费不贵,高铁五个小时,三百多块钱。但她回去了,工作就没了。方姐不会等她。这年头找一份过万的工资不容易,老家县城里洗碗端盘子一个月才两千出头。她回去了能干什么?周彦的学费、补课费、以后上高中的费用,周大勇一个人扛不动。
她跟方姐提过一次。说想回去看看。方姐当时正在敷面膜,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回去几天?”
“五六天吧。”
“行啊。不过你走之前把冰箱清一清,别留太多菜坏了。”
季秀云点了点头。但后来她没走。周彦打电话来说,妈你别回来了,我挺好的。她知道他不是挺好的。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替大人着想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回家的事。
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是个隐形的人。她做饭、洗衣、拖地、收拾屋子,她存在,但她的存在是为了让这个家运转得更顺畅。方姐对她好,但那种好是建立在她是“阿姨”的基础上的。她们可以一起吃火锅,可以一起看电视剧,可以一起骂方姐的前夫,但她们不是朋友,不是家人。她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季秀云知道它在那儿。
有一次方姐问她:“秀云,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季秀云说:“方姐你挺好的。”
方姐笑了,说:“你就捡好听的说吧。”
季秀云没接话。她想说,方姐,你确实挺好的,但有时候你让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你对我好的时候,我觉得你是我亲人。你发脾气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你花钱买来的东西。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这碗饭就砸了。
日子继续过。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忙,忙到晚上躺下,一天就过去了。她数着日子,发工资那天最开心,看见卡里的数字涨了,心里踏实一阵。然后又开始数,数到下一个发工资的日子。
她给周彦买了一双新鞋寄回去,周彦发来一条消息,说“谢谢妈”,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她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方姐出门了,家里很安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黄浦江还在那里,货船还在走,两岸的楼还在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午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她又擦了一遍。
转折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晚上方姐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了家,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季秀云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方姐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喊她。
“秀云,过来坐。”
季秀云擦了手走过去。方姐打开蛋糕盒,里面是一个六寸的慕斯蛋糕,白白的,上面摆着几颗蓝莓。方姐切了两块,一块推到她面前。
“今天什么日子?”季秀云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方姐拿起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你尝尝,这家店新开的,我同事说好吃。”
季秀云也尝了一口。蛋糕很软,入口就化了,甜味淡淡的,不腻。她点了点头说好吃。方姐笑了,又给她切了一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蛋糕。方姐今天心情不错,话比平时多。她说公司来了个新同事,海归,第一天上班穿了一身名牌,结果午饭时间蹲在工位底下吃泡面。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季秀云也跟着笑。方姐笑完了,放下叉子,看着季秀云。
“秀云,你在我这儿三年了吧?”
“嗯。三年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方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不习惯家里有个人。现在你不在,我一个人反倒不自在了。”
季秀云低头吃蛋糕。方姐这话说得挺暖,但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方姐问。
“以后?”
“你总不能一直做保姆吧。你儿子也大了,你不想回去?”
季秀云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方姐。方姐的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她觉得方姐今天说这话,不像随口。
“想过。”季秀云说,“但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你老家那边工资低?”
“低。县城里一个月两千多,还不一定找得到。”
方姐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有个想法。”她说,“你听听看行不行。”
季秀云看着她。
“我儿子明年上高中,寄宿学校,周末回来。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跟你老公商量一下,让他也来上海。我帮你们找活干。你老公做保安、送快递、跑外卖都行,一个月挣个六七千没问题。你儿子可以转学到这边来读,我认识一个民办学校的校长,可以帮你问问。”
季秀云愣住了。
“方姐,这……”
“你先别急着回我。”方姐摆了摆手,“你回去跟你老公商量商量。上海的教育比老家好,你儿子过来,机会多。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总比两地分着强。”
季秀云坐在那里,手里的叉子搁在盘子上,蛋糕还剩半块,她吃不下去了。方姐说的这件事,她从来没想过。一家三口来上海。周大勇在上海找活干,周彦在上海上学。她在方姐家继续做,下了班回出租屋跟老公儿子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但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方姐是真心为她好,她看得出来。方姐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心不坏。她帮过季秀云不少忙,过年多给她发钱,给她儿子寄过衣服和书。这些事季秀云都记着。
但“一家三口来上海”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接。
那天晚上她回了房间,坐在床沿上给周大勇打电话。她把方姐的话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呢?”周大勇问。
“我不知道。”
“去上海,我能干什么?我除了种地和做小工,别的不会。”
“方姐说送快递跑外卖都行。”
“那得住哪儿?方姐家?”
“应该是在外面租房子。”
周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租房子得多少钱?”
季秀云说不上来。她来上海三年,没租过房子,不知道行情。但她听别的保姆说过,城中村一个单间也要一千五。加上吃饭、水电、周彦的学费,一个月开销不小。她一万二的工资,去掉这些,剩不了多少。
“再说吧。”周大勇说,“你那边好好的,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季秀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看了三年了。从床头到灯座,弯弯的,像一条河。她想起方姐说“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对她来说,这件事不容易。
第二天,方姐没再提。季秀云也没说。日子照常过。她早起做饭,打扫,洗衣服。方姐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下午方姐回来了,她沏茶。晚上方姐睡了,她回房间。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注意方姐的态度。方姐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分辨方姐是真心还是在客套。方姐给她东西的时候,她琢磨方姐是觉得她用得上还是觉得她需要施舍。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对,方姐没有恶意。但她控制不住。
她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她嫂子。嫂子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嫂子说,县里新开了个幼儿园,招保育员,一个月两千二,管午饭。嫂子问她要不要回来试试,她可以帮忙问。
季秀云说,我想想。
她想了很多天。洗碗的时候想,拖地的时候想,晾衣服的时候想。她想起周彦上次视频里的样子,又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说是熬夜写作业。她想起周大勇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冬天裂口子,贴了胶布还在干活。她想起老家的院子,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枣子熟了,周彦爬上去摘,她在底下接着。
她也想起方姐。方姐其实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前夫不管,工作压力大,有时候半夜回来,鞋都来不及脱就瘫在沙发上。她给方姐端蜂蜜水,方姐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攥着杯子,半天不说话。那时候她觉得方姐跟她是一样的人,都是一个人撑着。
但她跟方姐不一样。她有周大勇,有周彦,有一个虽然穷但是完整的家。她来上海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扎根。
第十天的时候,方姐又问她了。
“秀云,上回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季秀云正在擦桌子。她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来。方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方姐。”她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打算回去了。”
方姐的表情没变。“回去?不来了?”
“嗯。我想回去了。我儿子明年中考,我想回去陪他。我老公一个人在家,也顾不过来。”
方姐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吧。给您留出时间找人。”
方姐低下头,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季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过了几秒,方姐抬起头。
“找人的事我自己来。你干到月底就行。”她顿了顿,“秀云。”
“嗯。”
“回去之后,要是想回来,随时跟我说。”
季秀云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厨房,把抹布洗了,挂好。灶台擦过了,碗也洗了,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站在厨房中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地移着。
月底那天,方姐多给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季秀云推了推,方姐说拿着,算年终奖。她把钱收好,行李收好。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她来的时候也是这些。
方姐站在门口送她。何嘉言那天也在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了句“阿姨再见”。季秀云朝他笑了笑。
方姐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季秀云拖着箱子走进去。她转过身来,看着方姐。方姐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方姐,您多保重。”
“你也是。”
电梯门关上了。季秀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她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很用力。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照过来,暖融融的。她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她掏出手机,给周大勇发了一条消息。
“我上车了。明天到家。”
周大勇回得很快:“好。我去车站接你。周彦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季秀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方姐家的阳台在十二层,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