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英文导游姚海建。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故宫,始建于明永乐四年(1406年),历时十四年建成,为明清两代皇家宫殿建筑群,旧称“紫禁 城”。1925年成立故宫博物院后,始称“故宫”,意为“前朝的皇宫”。
1987年,故宫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故宫东华门附近,Michael把墨镜往头顶一推,迎着给自己的客人——来参观故宫的外国游客打招呼:"I'm Michael, you can also call me Yao."
Michael是姚海建的英文名,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专给外国游客做故宫精讲。通常情况下,他会领着客人从东华门一侧的城墙根,沿着护城河往午门走。眼前的红墙,挡不住“老外”的好奇。
姚海建讲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在午门的广场前,他会提醒那些“满眼放光”的游客,千万别跟丢,“去长城、颐和园,你自己走没问题。但在故宫,9000多间房子长得几乎一样,你走一天都走不完。”
2024年,姚海建开始专注做故宫入境旅游,这一年,他带了33个国家的400多名外国游客参观故宫。
姚海建在旅游行业已经有20年。他说,故宫属于中国,也是人类共同的遗产。“英文导游也是文化守护者的一种,守护的是游客对遗产的尊重,以及不同文明之间平等对话的可能。”
为外国游客讲故宫的“老姚”
9月10日上午八点半,姚海建在故宫东华门接到两名来自巴基斯坦的游客。
游览从一张故宫路线图开始。过完安检,他把游客带到午门背面的阴凉处,摊开路线图,告诉他们所在的位置和当天的游览路线。接着,背景知识小课堂开讲了:故宫有多大面积、有多少间房、住过哪些皇帝……
姚海建给游客看故宫路线图。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在故宫,很多建筑前都放着水缸。像往常一样,姚海建问两名游客:“这些水缸是用来干什么的?”其中一人答,可能是用来养鱼的。他解释,故宫中轴线及内廷区域的部分建筑离内金水河等水源较远,安放水缸,为的是建筑遭遇火患时能及时取水灭火。
在太和殿前,他有时会播放电影片段,指着画面说:“这是1908年,溥仪三岁,在这儿登基。”接着讲溥仪后来被赶出故宫,去了哪儿,结局如何。
有些游客会问:为什么儿子是皇帝,父亲不是,父亲还跪在旁边?问题五花八门,他一一接住。随后,他会习惯性接过游客的手机,帮他们在太和殿的匾额下拍合照。
外国游客对故宫有种特殊的痴迷。姚海建说,有些阿根廷、巴西的客人飞了三十多个小时,落地不去酒店,拖着箱子直接来午门。问他们为什么,回答就一句:“故宫是必须马上看到的地方。”
为把这份痴迷讲透,姚海建下了不少功夫。他并非英语科班出身,几年前还做过一段时间的网约车司机。那个时候,他每天握着方向盘,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想把英语说好。
“有时候开车等红灯,我还会看看自己抄写的英文素材。你们看到我的那些视频,大部分是46岁以后拍的。我以前英语讲得也不是很好,自己真正系统学英语,是在43岁之后。”他说。
从2018年开始,他将日常导游工作拍成短视频,拍他们在长城上吃烤鸭,拍他们看见龙椅时瞪大的眼睛,吸引了不少海内外粉丝关注。不少外国游客直接通过社交平台预约讲解。社交平台上,粉丝叫他“老姚”。
姚海建对故宫真正产生兴趣,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他翻书、看故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也越看越觉得自己知道得少。后来他发现,故宫可讲的内容太多了,似乎永远都讲不完。
他告诉记者,自己的讲解稿至少有10万字。即便如此,也常常讲一段忘一段,只能不停复习,跟学英语一样。“一周不看,几乎就忘掉。”
皇帝的“电脑桌”与“最可怜的妈妈”
姚海建的讲解,更多是讲故事。
他认为,讲史实,就像录音机不停输出,思路容易丢,游客一旦跟不上,兴趣就没了。所以要讲故事,尤其是能引起共鸣的故事,他们才会有兴致。
姚海建会拿出自己用AI制作的图册,给客人看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给万历皇帝进贡的自鸣钟,讲述他如何为皇家修理钟表。他还会把乾隆、华盛顿、乔治三世的照片放在一起,讲乾隆和华盛顿在同一年去世,乔治三世曾派遣马戛尔尼勋爵来中国为乾隆贺寿。
走进家具馆,他拿出康熙的照片,指着一张小炕桌说:“看,那是皇帝的laptop desk。”游客瞪大眼睛:“皇上还有电脑桌?”姚海建说的小炕桌,实际上是清宫旧藏的紫檀木条桌。
他顺势讲康熙:康熙身边曾聚集一批国外传教士,其中不乏知名科学家。例如,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就为康熙设计过蒸汽汽车。
姚海建的图册中还收录了故宫里“最幸福的妈妈”和“最可怜的妈妈”。在他看来,最幸福的是乾隆的母亲,活到86岁,而当时女性平均寿命仅30多岁。最可怜的是王恭妃,住在景阳宫,她的儿子、孙子和丈夫都是皇帝,她本人却被幽禁30年。
针对不同国家的游客,他会调整讲述内容。除了乔治三世、华盛顿外,对德国客人,他会讲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学识广博,深得孝庄皇太后与顺治帝器重;对意大利客人,他会说起进入如意馆成为宫廷画家的意大利人郎世宁。“讲1644年、1420年这些数字,他们可能没概念,所以要用他们熟悉的历史人物去对应时间,这样他们才好理解。”
姚海建告诉记者,图册虽由AI制作,但他要求使用原始图片,风格不能太夸张,并按照他的思路修改,一张图往往要改十多次。慈禧垂帘听政那张图,他改了20次,越改越乱,最后找了一张类似的图片,只求表达大概意思。“我跟他们说这是AI照片,尽量还原当时场景。他们觉得也挺好。”
姚海建展示自己用AI制作的图册。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聊天要有“活人感”
姚海建第一次进故宫,是在1987年的冬天。在他的记忆中,只觉得当时很冷,故宫太大,随意看一圈就走了。后来很多年,他都没怎么再去。
如今,他来故宫的次数变得多起来。带着不同的客人,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殿。但他并未感到厌倦和重复。
他告诉记者,前段时间,他碰见一位故宫专家给游客讲太和殿琉璃砖上的龟背锦纹,这些他以前没注意过,也不懂。专家还提到,当年大臣上朝抄近路,石板都被踩出了深深的坑。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赶紧记在手机上,回家再查资料,整理成文字,存进自己的文档。
并非在故宫只讲故宫。夏天天气热,游客体验会打折扣,讲到后半场,游客常常会加快步子。“我也会跟他们聊住哪个城市、午饭吃什么、来过中国几次这些话题。”姚海建说,讲解历史只占他整个解说的40%,聊天要有“活人感”,要让游客感觉不是在跟机器沟通。
他还发现,不同国家的游客,有不一样的特征。美国游客更随意,聊起历史来玩笑多,不那么严肃;英国游客更严谨,问的内容也更多。
带团时,他经常碰到游客以为中国龙就是西方那种有翅膀、吐火的龙。他每次都要解释:“中国龙和西方龙完全不一样。中国龙是权威、庄严的形象。中国龙叫‘Loong’,不是dragon。”
姚海建为游客解释屏风上刻的中国龙。新京报记者 浦峰 摄
姚海建说,期待游客离开故宫时,带走的不仅是对建筑的印象,更是对中国文化、历史的深入了解。他希望他们能把这些体验分享给家人、朋友,分享给世界不同国家的人,让更多人全面了解故宫背后的历史文化。
“故宫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也是世界遗产、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作为讲述人,我有义务、有责任把中华文化融入世界文化,跟他们交流,互换意见和感受。”他说。
姚海建49岁了。每天早上,他仍要练跟读、背讲稿。做自媒体让他收获良多。与以前不同,如今他明白,有些话不能轻易出口,须三思而后行。对自己的言辞负责,更对历史文化负责。
“换一种声音听故宫。”他说。所谓“换一种声音”,是不再照本宣科,而是用英语、用故事,做跨文化对比,把故宫讲给世界听;所谓“听故宫”,是让世界各地的游客,不只听几句简单介绍,而是真正听懂故宫背后的历史与文化。
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编辑 白爽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