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底,我又一次来到霍尔木兹海峡。
站在伊朗南部的海边,眼前的海水依旧碧蓝。波斯湾的蓝很特别,就像伊朗产的一种宝石叫绿松石。伊朗人都非常喜欢佩戴绿松石。天气好的时候,近岸的水甚至有些透明,可以看到小鱼游来游去。我忽然想起一位伊朗邻居太太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去过很多国家,也常常去海边度假,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站在波斯湾边上,她都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作为伊朗人的自豪感。
这种感觉我当然不会有。我不是伊朗人。但在伊朗生活了二十年,我对这片海也有自己的记忆。
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意义,也不是什么石油运输和地缘政治,而是海水很清,低头可以看见小鱼从脚边游过去,还有就是船特别多。商船、油轮、巡逻艇,大大小小的船,缓慢地驶过海峡中央,让我想起了”千帆竞渡、万舸争流”这样的场景。就在这些船只不远处,当地人在海边游泳、玩水,孩子在岸边嬉闹。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和国际能源要道,就这样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也毫不违和的画面。
这就是霍尔木兹海峡给我最初的印象。
它当然是一条战略通道,但在成为战略通道之前,它首先是一条生活的通道。有人在这里捕鱼,有人在这里游泳,有人靠它养家糊口;而在几十公里之外,一艘艘来自世界各国的商船和油轮,把石油、天然气和商品运往亚洲、欧洲和世界其他地方。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与世界经济,就这样挤在一条并不宽阔的海峡里。
所以这些年,我每次去霍尔木兹海峡,最喜欢看的都是船。站在霍尔木兹岛的高处往下望,海面上万舸争流,那种壮观扑面而来。地图上的霍尔木兹海峡只是波斯湾出口处的一道窄口, 而你真正站在那里,看着一艘船接着一艘船,从你眼前实实在在地驶过,你才会意识到,所谓“全球能源大动脉”不是一个抽象概念。
霍尔木兹海峡的繁荣当然不是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才开始的。
有一次,我跟随研究伊朗历史的学者重新走了一段古代旅行者经过伊朗的路线。站在霍尔木兹岛的高处,他给我讲起古代霍尔木兹王国。早在几百年前,往来于印度洋、波斯湾的商船就要经过这里,霍尔木兹王国依靠贸易和航运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六百多年前,郑和船队来到这里。随行者马欢笔下的忽鲁谟斯,已经是商船云集、各国商贾往来的繁华港口。
后来葡萄牙人来了。
16世纪初,葡萄牙占领霍尔木兹岛,并在岛上修建堡垒,希望控制波斯湾和印度洋之间的贸易。直到17世纪,萨法维王朝的阿巴斯一世联合英国力量,将葡萄牙人逐出霍尔木兹。今天到岛上,还能看到那座红色石头修建的葡萄牙城堡。
这些历史让我印象很深。几百年前,没有石油,没有超级油轮,也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全球化,霍尔木兹已经是各方争夺的利益之地:谁能够控制这条通道,谁就拥有了一种超过自身国土面积和经济规模的影响力。
也正因为如此,伊朗人对波斯湾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里不仅是海,也是历史,是财富,是国家安全的一部分。
但地理优势给一个国家带来的,从来不只有财富。
过去二十年,只要美伊关系紧张,我几乎都会听到同一句话:伊朗可能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然后是军演。我自己也不知道报道过多少次霍尔木兹海峡军演。有一次带着孩子到波斯湾的基什岛玩,我只是拿出手机拍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过来询问。后来才知道附近又要举行军事演习。这里实在太敏感了。
那时候我也问过不少伊朗学者:霍尔木兹海峡真的会被关闭吗?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不会到那一步。理由也很简单。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别人的生命线,也是伊朗自己的生命线。伊朗的石油要从这里出去,大量贸易也离不开波斯湾。真把海峡关掉,当然会伤害别人,但也会伤害自己。因此长期以来,“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更像是一种威慑,是伊朗告诉对手:如果把我逼到绝境,我还有这样一张王牌。
因此,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像喊了二十年“狼来了”的口号,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觉得狼大概不会真的来。
但这一次,它真的来了。
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受到严重限制。过去平均每天有上百艘船通过的水道,一度变得异常安静。最近伊朗媒体援引航运数据称,有的日子通过海峡的商船已经下降到个位数。
我这次重新来到南部阿巴斯港,最触动我的恰恰就是这种安静。
港口里停着很多船。不是一两艘,而是几百艘、一排一排地停在那里。有的已经停了很久。到了海上,远处依然能够看到星星点点的船,有货船、有油轮、但这些船并不是在航行,而是在等待。船员看到我们的小船靠近,还会站在甲板上向我们挥手。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岸边同样停着大量小渔船。有些船干脆被拖上岸,一艘挨着一艘翻倒躺在海岸旁的马路边,像搁浅在岸边干渴而死的一条条小白鱼。
海峡还在那里,海水还是一样蓝,但它不流动了。二十年多年来,那种海水里有鱼、海岸边有人、海中央有巨轮驶过的勃勃生命力,突然消失了。
那一刻,我有些难过,为什么,海峡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它的繁忙,是和平与繁荣的一种象征;而它的沉寂,也像是这个时代动荡和停滞的一个缩影。
战争真正爆发以后,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人们总把核计划、导弹、无人机看作伊朗最重要的战略筹码。但这场持续半年多的战争让越来越多伊朗人意识到,老天给伊朗留下的这道几十公里宽的海峡,本身可能就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
这种力量甚至不需要击沉多少军舰。
船不敢走,保险费就会上涨;油轮等待,运输成本就会上升;航线改变,炼厂和港口就要重新安排供应。为了绕过霍尔木兹,沙特修建东西输油管道,把石油送往红海;阿联酋也建设绕开海峡的运输能力。最近红海和曼德海峡局势又趋紧张,原本作为替代方案的路线同样受到冲击。
一条航道的停滞,就这样沿着石油、航运、保险、金融和物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我的那位伊朗邻居太太最近告诉我,她的兄弟姐妹分别生活在法国、德国和土耳其,他们现在谈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物价。能源价格上涨以后,他们生活的每个国家,油价、交通、食品、取暖乃至很多日常生活成本都跟着上涨。
美国也一样。前几天我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新闻:加州一些加油站的柴油已经涨到每加仑9.999美元,而这个数字恰好也是不少加油站显示屏能够显示的上限——因为这些设备当初只设计了四位数字,根本没有为“10美元一加仑”留下位置。这个细节多少有些荒诞,却也很形象。设备设计者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油价有一天会涨到两位数;普通人恐怕也很少想到,一场发生在几千甚至上万公里之外的战争,最后会沿着石油运输、航运和供应链,一路来到自己身边,出现在加油枪、机票和超市账单上。
这就是霍尔木兹海峡为什么牵动全球。
但是,当伊朗越来越意识到霍尔木兹海峡是一张战略牌的时候,另一个问题也越来越值得思考:**这张牌究竟应该怎样使用?**
我最近采访的一位伊朗经济学者把这场战争称为“霍尔木兹战争”。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重要:伊朗其实也不希望看到一条完全关闭的霍尔木兹海峡,因为没有船经过的海峡,对伊朗自己同样没有价值。
这恰恰是这张牌最矛盾的地方。
霍尔木兹海峡越重要,它作为战略威慑的价值就越大;但真正使用这种威慑,时间越长,世界寻找替代方案的动力也就越强。输油管道会增加,陆路运输会发展,能源结构会调整,各国会增加战略储备,航运企业也会寻找新的路线。
更重要的是,当海峡成为战争工具的时候,承受代价的并不仅仅是交战双方。
伊朗自己的渔民不能出海,港口工人没有生意,石油出口受阻;亚洲的进口国承担更高的能源价格,欧洲消费者面对更高的生活成本,美国普通人也要在加油站多付钱。
这是一种典型的两败俱伤。
我能够理解伊朗为什么把霍尔木兹海峡视为最后的战略筹码。当一个国家认为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时,很难要求它把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不放在桌子上。但理解这种战略逻辑,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没有另一面:如果一项地理优势只有在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时才能体现价值,那么它究竟是一笔财富,还是一个陷阱?
这也许才是这场战争留给伊朗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伊朗其实是一个被大自然格外眷顾的国家。
它有石油,有天然气,有矿产;北接里海,南临波斯湾和阿曼湾;向东连接中亚和南亚,向西通往阿拉伯世界、土耳其和欧洲;霍尔木兹海峡更让它扼守在世界最重要的能源通道之一。
但二十年多年在伊朗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地理的重要并不会自动变成国家的财富。重要的地理位置也可能意味着危险。**
因为重要,所以大国都要来抢;因为重要,所以战争更容易来到这里;因为重要,所以每一次内部和外部的错误判断,代价都会被放大。
真正困难的,是怎样把地理的重要性变成贸易、投资、航运和普通人改善生活的康庄大道,而不是把它变成战争、封锁和彼此伤害的地理核武器。
最近伊朗国内也开始出现类似的讨论。今天(9 月 17 日)的强硬派报纸《祖国今日》就在头版讨论“从地理中汲取历史教训”,文章最后提出,伊朗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简单的“封锁地理”,而是管理好自己的地理优势,把霍尔木兹海峡从短期战争工具转化为长期的外交、经济和安全资源。
我很认同这句话。因为我还是更怀念二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的霍尔木兹海峡。清澈的海水里有小鱼,岸边有人游泳,远处是一艘接着一艘驶向世界各地的巨轮。没有人会去想那艘船属于哪个国家,也不会去想它运的是谁的石油。船来了,船走了,孩子继续在海里玩。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眼前如此普通的景象其实很珍贵。今天重新站在这片碧蓝的海边,看着那些停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的船,我才真正明白:霍尔木兹海峡最宝贵的东西,也许从来不是谁有能力把它关上,而是谁有能力让它一直开着。
因为一条繁忙的霍尔木兹海峡,属于伊朗,也属于阿拉伯国家,属于中国、欧洲和美国,属于每一个需要能源、贸易和正常生活的人。它真正代表的,不是谁能够让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是这个世界还能够正常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