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在上海 一个月挣一万三 昨晚给我打电话 说,妈,我想回来

国内游 1 0

我闺女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三。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妈,我想回来。我说,你回来干啥。她说,不知道。我说,那你先待着。

回来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我喊老赵帮我接一下,他在客厅看电视,半天没动。我只好自己拿毛巾擦了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闺女”。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打电话回来,开头总是“妈我跟你说”,后面跟着一串要么好笑要么好气的事。今天就只有这一声,软塌塌的,像淋了雨的纸箱子。

“咋了?”我把灶台上的碗挪开,靠在料理台边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妈,我想回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去年才去的上海,走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行李箱里塞了我给她腌的萝卜干和辣酱,在虹桥火车站拍了个自拍发家族群,配文是“新生活,我来了”。那份工作是她自己找的,互联网公司,运营岗,转正之后到手一万三。她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说妈你知道吗我同学里就我起薪最高。我嘴上说别光看钱,心里其实挺高兴的。闺女争气,在上海能站住脚,是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

“你回来干啥?”我问。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太硬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还有风声,她大概在阳台上。上海那个出租屋我去看过一次,三十平的老破小,月租五千五,阳台窄得只放得下一把塑料凳,晾衣服都要侧着身。那天晚上我睡在她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她在地铺上蜷着,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一夜没怎么合眼。

“不知道。”她终于说。

这两个字比我预想的任何答案都让我心里发紧。如果她说“太累了”,我可以跟她说歇一歇就好了。如果她说“被人欺负了”,我可以问她怎么回事。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上海拿着不低的工资,住着五千五的房子,每天早上挤地铁挤到脚不沾地,晚上加班到十点多是常态,到头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那儿。

“那你先待着。”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尾音拖得很长,像她小时候摔了跤憋着不哭的样子。我攥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走那天在火车站跟我告别的样子。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拖着个大箱子,回头冲我挥手,说妈你回去吧,我过年就回来。那个背影又瘦又直,像个刚长成的树苗。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问:“闺女咋了?”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继续擦灶台。洗洁精的泡沫早就干了,我一下一下地蹭着同一块瓷砖,蹭得锃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赵打着轻微的呼噜,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拿起手机翻她的朋友圈。上一条是半个月前,发了一张陆家嘴的夜景,配文是“加班到这个点,也就这景色能安慰我了”。再往上是一条周末逛公园的,她站在樱花树下笑,眼睛弯弯的,但眼底有遮不住的黑眼圈。再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去年秋天,她发过一条:“今天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闻着跟咱家楼下那家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给她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想吃就买”。现在想起来,她大概是真想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赵说,我想去趟上海。老赵正在喝粥,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干啥?”

“看看闺女。”

他没多问,只是说:“带点辣酱去,她说上次那瓶吃完了。”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罐她爱吃的辣酱,用塑料袋裹好塞在箱子角里。坐高铁四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灰扑扑慢慢变成江南的绿油油,田埂上开满了油菜花,一垄一垄的,黄得扎眼。她小时候我带她去乡下看油菜花,她一头扎进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黄色的花粉,被我好一顿数落。她嘿嘿笑着,说妈你看我像不像花仙子。

高铁到虹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没让她来接,自己坐地铁摸到了她公司楼下。她说过公司在漕河泾,从地铁站出来走十分钟。我站在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下面,仰头看了看,楼不算高,但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人个个脚步飞快,手里拎着咖啡杯和电脑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保安过来问找谁,我说等我闺女。他看了我一眼,走开了。四点多的时候,写字楼开始往外走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穿了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整个人被包压得往前倾。她低着头看手机,走得慢吞吞的,跟旁边那些匆匆忙忙的人流格格不入。

“闺女。”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快步走过来,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妈?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最近没睡好。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她没躲,只是眼睛红了。

“来看看你。”我说,“饿了吧,带妈去吃点东西。”

她带我去了一家云南米线店,在商场负一层。店里放着很吵的音乐,桌子挨着桌子,邻桌的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她给我点了碗招牌米线,自己只要了杯柠檬水。

“怎么不吃饭?”我问。

“不饿。”她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低着头不看我。

我把米线推到她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她拿起筷子,挑了两根米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碗里。她赶紧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旁边桌的人看过来,她侧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住了,拿纸巾擤了鼻涕,低头继续吃那碗米线。吃着吃着又哭了,这回没躲,就那么一边哭一边吃。我看着她的侧脸,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眼底下乌青一片。

她吃完那碗米线,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妈,我不是不想干。我是不知道干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她。她开始说。说每天早上的地铁,说开不完的会,说领导改来改去的方案,说同事之间客客气气但谁也走不进谁心里。她说上周加班到十一点,打车回家排了四十分钟队,站在路边的时候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上海。她说她给家里打电话从来只报喜不报忧,因为怕我们担心。她说她有时候周末睡到中午,醒来看着出租屋那面空荡荡的白墙,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同学有的回老家考编了,有的去成都长沙这种城市了。”她声音低低的,“就我还在撑。我不知道我在撑什么。”

我听着,手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但没碰。她说的那些,我其实不太懂。我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在厂里上班了,每天八小时,下了班去菜场买菜,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又满又实。那时候没工夫想意义。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种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拐的茫然。

“那你想回来干啥?”我又问了一遍那天电话里的话。这回语气软了很多。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小城市工资低,专业对口的工作少。我要是回来,可能还不如现在。”

“那就不回来。”我说。

她抬头看我。

“妈不是赶你回去。”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这回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妈是说,你想待就待着,不想待就回来。回来干啥,慢慢想。你才二十六,不用什么都想清楚。”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躲,就任它流。我拿纸巾给她擦,她也不接,就让我擦。旁边桌换了人,新来的客人点了酸菜鱼,热油浇上去滋滋响。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出租屋的床上,她还是打地铺。我说你上来睡,她说不用。关了灯之后,我们在黑暗里聊了很久。她跟我说她公司有个姐姐,三十五岁了,没结婚,每天也是加班到很晚。她说她有时候觉得那个姐姐很酷,有时候又觉得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想了很久说,怕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有妈。”

她没出声,但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跟我爸那时候,是怎么确定要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问得我有点意外。我想了想,说:“没怎么确定。就是处着处着就离不开了。”

“那你们想过以后吗?想过什么叫意义吗?”

“没想过。”我说,“日子过起来就什么都有了。意义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妈,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放了张纸条,潦草的字迹:“妈,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晚上我带你去吃好的。”

我坐在她那张小桌前,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墙壁,壁虎趴在上面一动不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瓶我带来的辣酱上。她把辣酱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收拾了碗筷,把她乱糟糟的衣柜整理了一下,冬天衣服收进收纳箱,夏天的挂起来。她那条米色风衣挂在最里面,我摸了摸料子,起了些球。我把它拿出来,用粘毛器滚了滚,又挂回去了。

中午她给我发消息,说公司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回了一个“多吃点”。她发来一个笑脸。

下午我坐高铁回去了。老赵来接站,问我闺女咋样。我说挺好的。

“那她回来不?”

“再说吧。”我说,“让她自己定。”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那些油菜花田往后退,想起她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的是:“我的妈妈是超人,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怕。”我那时候看了笑,说妈不是超人。她说你就是。

我其实也怕。怕她在上海撑不住,又怕她撑得太累。怕她回来找不到方向,又怕她回来委屈了自己。但我不敢跟她说这些。我只能跟她说,你回来干啥,不知道就先待着。待着待着,路就出来了。

就像我当年,从厂里下岗的时候,也不知道明天干啥。后来去了超市做理货员,再后来开了个小卖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意义不是想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老赵接过我的包,问晚上吃啥。我说随便下碗面吧。他哦了一声,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手机震了一下。闺女发来一条消息:“妈,周末我想回来一趟。”

我回了两个字:“来吧。”

她又发来一条:“就待两天。”

“行。”我打字的手有点抖,又加了一句:“想吃啥,妈给你做。”

她回了个笑脸。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见老赵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和一把葱。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说回来就回来,她说走就走。我不问她为什么回来,也不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我只知道不管她在哪儿,家里的门都开着。灶台是热的,辣酱是满的,她那个房间我每周都扫,被子晒得蓬松,枕头拍得平整。

她回来干啥,不知道。但她知道回来,这就够了。